他正欲开口，那少年回眸，没有看向自己，而是径直掠向了沐沐所在的地方。不过，也正是这一回眸，借助白雪反射的微光，让维斯看清了那个少年的瞳孔——那左眼宛如澄澈的十字星般明亮，维斯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只是，他无法理解现在的情况。惊骇中，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仿佛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关照的人，因为那个少年已经来到了沐沐身边，拼尽全力想要背起沐沐讲他带下山去，但很快，那少年也耗尽了全部的力气，沉重地倒在沐沐身边，两个少年在这样的风雪夜中活了下来，而且，维斯知道，连黑汐浸染的源头，居然也被这两个少年清剿了。
顾不得再去思考星析瞳和黑汐的事情了，维斯把两个少年抱起，转身踏入了飞尘撕裂的空间裂隙中，去到最近的镇子里寻求救治。
风雪扔没有停，但天已是渐渐亮了起来。

第四章 暂别
赤红的火光漫天而起，硝烟味和皮肉烧焦的糊味溢散在空气中，哀嚎声从残垣断壁间一刻不停地响起。伊洛踉跄着穿过废墟，看见那个手持钥匙的黄色身影和蔼地回头，一边强撑着一扇巨大的防护罩，一边笑着说:
“去吧，伊洛，去见证这个世界吧，直到看见可能性中所有的残缺与圆满。”
爆炸声骤起，眼前的一切都在在一瞬被淹没于猛兽般地烈焰中。
“不！！！”
伊洛惊醒，发觉自己正躺在某个自己并不熟悉的房间内，他的记忆有些恍惚，不确定发生了什么。头痛，像是窗边结挂着的冰锥子都刺进了自己的脑袋，而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发现沐沐。
“你醒了——”还不待伊洛弄清现状，一阵陌生的声音就从自己床边响起，伊洛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裹在黑色披风中的身影，目光正平静地注视着自己。“比我预想的要久一些，你的朋友昨日便已经醒来了，现在应该在附近的医疗站里换药。”
“朋友？你是指……沐沐？”
黑色的身影点头示意，于是伊洛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看来他们成功从那疯狂的一夜中活了下来，之后应该是被人发现后带回镇子里救治了，一想到这里，伊洛紧绷的神经也舒缓了些，也甚至是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左眼居然被某种物质覆盖住了，令他的视线模糊不清，他伸手试图将其取下，却被那个陌生人阻止。
“别乱动，这是针对异能消耗过度的特效修复凝胶，你应该感到庆幸，如果不是我到雪山来的时候提前从Hc.基地带来了一些，你的左眼情况只会更加严重。”
“诶？Hc.？”伊洛在混沌的大脑中疯狂地搜索，才终于想起沐沐似乎提到过这个人，似乎就是来自自己想要去往的星环城。“你是……沐沐口中的那个很厉害的外遣员？”
“先简单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维斯，Hc.外遣部现任部长。”那个黑色身影起身，而一把银白色的刺剑也随着他单手轻握凭空出现，剑锋直直指向伊洛。“在你的朋友没回来前，我想我们可以聊一些更直白的话题。”
死亡的威胁顿时传导遍伊洛的全身，那种感觉甚至比那一夜里的怪物还要来的恐怖，他能够感觉到，那看上去薄薄的剑锋呼吸间就可以将自己撕裂，不过，他还是得尽量保持镇定。
“想聊天当然可以，不过这架势可不像是找人聊天该有的啊。”
“回答我——”维斯没有再多说任何不必要的话，开门见山地问道:“你的身份，你的来历，以及……你的眼睛——是从何处而来？”
“……”
面对这一连串的提问，伊洛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因为这里面的每个问题都是如此直接地指向他的过去，他顿时明白了，眼前这个来自Hc.的外遣员，一定认识老大，认识这只眼睛。
见伊洛迟迟没有回应，维斯的剑锋又往前了几分，恰好能让那个少年感受到锐利的刺痛感。
“回答我，否则维斯就不得不暂时违背外遣守则，不再顾及你的年龄和身体状况，采取一些非常规手段了。”
“我叫伊洛，10岁，来自……特洛赛尔庇护所，只是一个出逃的难民——”面对这样的讯问，伊洛也只能实话实说道:“这眼睛……是我的老大给我的——”
“那你口中的老大现在身在何处，是否还在那个庇护所？！”
“没有了——”伊洛看向维斯，澄黄的眸子注视着他。“无论是老大还是特洛赛尔庇护所，都已经不在了。”
那个孩子出奇地平静，但维斯的心绪却开始剧烈地动荡。他记得碳伦他们带回来的消息，那处不被世人注意的庇护所，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珐金战争”的炮火中，无人幸存。眼前的这个孩子绝无可能在那样轰炸中逃生，但——如果是那个曾书写下传奇又自愿成为罪犯的人的话，如果是有星析瞳的话，这一切并不是天方夜谭。
“烨……”维斯喃喃道，随后很快收敛起了情绪，追问那个少年道:“你是说，你的老大已经……不在了，而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将他的眼睛传给了你，对吗？”
“你认识老大？”那个少年没有直接回应，但从他的反应也能看出来，事实就是如此。
无数个日夜，整个Hc.为了这只眼睛设想了无数种情况，但作为第一个再次见到它的人，维斯现在心里居然没有想象中那样的激动或震撼，反而涌起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释怀？
“所以……你就是那个可能性的另一面——”维斯自言自语着，默默将飞尘收了起来。“他成功了，他真的让这只眼睛离开了既定的航向，开辟了新的可能。”
一想到这里，维斯又开始重新打量起这个少年，这次，他几乎是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想要看看这个少年身上究竟又怎样的秘密，能够让可能性的天平都为之倾斜一角。
“你一定认识老大的对不对！能不能告诉我，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而这只眼睛究竟又意味着什么？”见那致命的剑锋已然收回，伊洛却仍没有打算放弃这个线索，毕竟老大从未向自己讲起这些，他只是在自己生命中最黑暗的时刻恰到好处的出现，将自己引导向一条崭新的道路后又将一切都托付给了自己。
“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吗？”维斯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他的功绩，他的地位，还有这只眼睛承载的种种，他竟于你只字未提？”

“没有……老大什么都没有告诉我，只是让我牢记【梦想】，才能够看到更远的未来。”
“呼——”维斯长叹一声，他此刻无权也无心去评判那位的所作所为，此时最重要的，是带着这个孩子赶回星环，去结束Hc.这近十年来对星析瞳无尽的搜寻。
“你叫……伊洛，对吧？”维斯整理了一下仪容，虽然仓促，但一切还是要按照正规流程来进行，他从大衣内侧取出一枚特殊的金属立方体，上面刻印着Hc.的标志，在窗玻璃反射的雪光照耀下折射出好看的色泽。“维斯，现作为代表，正式邀请你加入Hc.特别行动小组，这是一个身份标识立方，如果你愿意，就请将其握在爪心，它会成为你的专属名片。”
“诶？”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有些突然，前一刻还把剑指在自己脖子上的凶恶陌生人现在居然开始诚恳地邀请他加入？但只有维斯自己知道，自己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做做样子，要是真一个不小心把持有星析瞳的伊洛伤到了，炎阳和乘白估计要把自己分八段。
也正是这时，木门被吱呀推开，沐沐提着一篮子新鲜的雪莓走进房间，却恰好撞见了这样一幕。
“那个……我是不是进来得不是时候？”
沐沐把篮子放在伊洛的床头，有些慌张地跑了出去，还顺带把门阖上了，Hc.外遣员招新什么的，自己这样的普通人在场确实不太应该。
“维斯外遣员。”伊洛久久注视着那扇木门，轻声问道:“如果我愿意加入你们，我可以提一个条件吗。”
“自然，维斯会向基地反馈你的诉求，只要在我们的可接受范围内，我们一定尽力满足。”
“没必要那么麻烦——”伊洛转过身来，认真地看向维斯。“如果我加入你们，能够再换取一个星环城的居住名额，留给沐沐吗？”
“……”维斯楞了楞，旋即浅笑着应了下来。“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出发时，他就可以和我们一起回星环，Hc.可以保证他在星环城能有一个安稳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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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小镇的慢节奏生活倒是让维斯这几天也放松了不少，而此刻，他也终于可以好好静下来，欣赏着如鹅毛般飘落的雪花，看烟囱里飘出的烟带着人们呼出的白气一起，被呼啸的风带向山的更高处。
伊洛和沐沐一起去镇子里闲逛了，维斯倒是不担心逃跑什么的，虽然只是如此短暂地接触，但他也能感觉到那两个少年淳朴的本性。
在那一夜将两人带回小镇安置下来后，他又去到了黑汐紊乱爆发的灾区，源头被两个少年消灭后，那些残余的黑汐很快就被他全部肃清。回到小镇，看着那个昏迷在床上的少年，他怀着极度复杂的心情，向基地发出了通讯请求。
“这里Hc.，维斯外遣，有什么事吗？”凌克有些疲倦的声音从中传出，又要准备熵会又要值夜班，听得出来最近真是挺累的。
“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我需要直接和炎阳进行沟通。”
“炎阳副队已经休息了诶，你知道的，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是有关星析瞳的事情。”
维斯似乎是听见那边响起了一阵仓皇急促的脚步，然后是开门声和一些听不清晰的呼喊声，片刻后，炎阳的声音就传进了他的耳朵。
“这里炎阳，维斯，你是发现星析瞳下落的线索了吗？”
“不是线索。”
“那你这么着急联系基地干什么？！”
“维斯找到星析瞳的持有者了，他现在就睡在我身边。”
“……？！”饶是以炎阳的心性，也一时间有些失语。“这种事情可不是能开玩笑的！你是说，星析瞳的持有者，现在正在阿卡伊雪山？”
“是的，维斯亲眼所见。”
“我现在立刻赶来雪山，你先尽可能把他稳住。”
“没必要了炎阳副队。”维斯轻轻地给那个少年的眼睛敷上一层修复凝胶，然后解释道:“不是烨，只是一个孩子。他和另一个孩子一起清剿了一个浸染源，现在正处在昏迷状态。”
“不是烨……你的意思是，星析瞳真的被传递出去了，在可能性的预估之外？”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事实如此。”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那个孩子没事吧？”
“放心，维斯已经将他安置好了，但——等他醒来后，要怎么对待他呢？”
“还能怎么办？”炎阳轻叹一声，颇带着一丝无奈地说:“先把那个孩子带回Hc.来吧，至少别再让星析瞳离开我们的视线了。虽然不了解那孩子的来历，如但果不是特殊情况，最好不要使用暴力，至于其中的试探，我相信你自己有分寸把握。”
“维斯明白。”
“如果……他能就这样加入Hc.自然是最好，星析瞳现在被谁持有已经不重要了，可能性既然已经发生改变，我们只能去顺应新的流向。”炎阳最后严肃到近乎命令般叮嘱:“一定要把那个孩子安全地、完好地、毫发无伤地带回星环。”
那夜的通讯就这样结束了，兹事重大，维斯自然知晓，但他也没有过多地去干涉，毕竟从伊洛持有星析瞳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成为了名义上的“先知”，从地位上来说，门径枢纽给予的绝对自由已经对他生效，所以他也只好等待那两个孩子回来，再做进一步打算。

山腰，沐沐的小屋，伊洛嘴里含着一颗清甜的雪梅，一边听沐沐讲起今天在镇子里遇到的趣事。
“呐，对了，我们带回来的白芷檀都是上好货色，被药商全部收购了，换到了不少存在值，所以我就想着，至少也得为你做些什么，于是——”沐沐神神秘秘地从小背包中拿出一条厚织围巾，蓝白色的毛线穿织间还勾针出黄色的星点。“我在集市上看见了一条很适合你的围巾，正好你也要离开了，就买来给你当做临别礼物啦——”
伊洛伸手接过那条围巾，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从窗户灌进来的寒风似乎都顿时小了许多，他只觉得温暖。
“谢谢沐沐，我很喜欢这份礼物。”
“嘿嘿，不用谢，我不能给你像Hc.外遣员那样珍贵的礼物，但这也是沐沐对朋友最大的心意了。”
“朋友——”听见这个词的伊洛终于展露出笑颜，他望向沐沐，那个与自己一起度过生死之夜的少年此刻也正看着自己，于是，伊洛又问出了和那天在库南侧峰上一样的问题。“沐沐，你有想过离开雪山吗？”
“诶？怎么又问起这个来了？”
“我答应了Hc.外遣员的邀请，加入Hc.特别行动小组，然后，为你争取到了一个前往星环城定居的机会，你不是一直羡慕那样安定美好的生活吗，那就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吧。”
“……”沐沐的大脑顿时乱成了一锅粥，他没有想到眼前这个身为先知的少年，没有去要求财富和奇珍异宝，只是希望为自己这样的普通人争取一个进入星环城生活的名额。他觉得鼻子有些酸酸的，但他可不能在伊洛面前表现出来，这样只会更让伊洛觉得自己脆弱。“我……我还是留在雪山吧。”
“为什么，那样的生活不是你希望的吗？”伊洛不解。“你再也不用为了谋生冒险去采药，再也不用面对劫掠户甚至那晚那样的怪物的袭击，这样不好吗？”
“不是不好……相反，那一切本就不是我该拥有的，伊洛……你是先知，是哪怕在复烬者中都最为特殊的存在，你应该有最好的环境，但沐沐只是一个猎户，一个采药人，离开了这座雪山，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些什么，沐沐只想要有能力独自活下去，哪怕是带着挣扎和艰辛的，但那都是我努力生活的动力。谢谢你愿意为了我，去争取这样一个机会，这是你给我最好的礼物。”
“这样吗……”伊洛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尊重沐沐的选择，也许就像老大口中的【梦想】一样，沐沐的【梦想】已经种在了这座雪山，所以他并没有挽留，只是询问道:“那我们还可以一直做朋友吗？”
“当然，等你去到星环，可要记得多给我写写信，介绍那边的新奇事物，雪山物流比较慢，一定要早点发过来啊。”
“那等我再回雪山的时候，你还会带我去山上看星星吗，就像那天晚上一样。”
“那就——”沐沐轻声笑着，一把抱住了伊洛，在他耳边低语。“一言为定，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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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说，伊洛回来得比维斯预料中要早，他本以为两个少年会依依不舍地告别，但没想到自己的下午茶都还没有喝完，那个少年就已经来到了自己居住的旅馆。
“维斯外遣员，我考虑清楚了，我同意加入Hc.，和你一起去星环城。”
“这么快——”维斯放下陶瓷茶杯，又从怀中拿出了那枚立方体和一张信息认证卡。“按照你的要求，那张卡片是留给你的朋友的，只要他拿着这张卡和我们一起回星环，只需要登个记就可以正式成为星环城的公民了，能帮他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沐沐他……不和我们一起回去了。”伊洛的视线转向窗外，看向库南侧峰的方向，沐沐又趁着雪势渐小上山采药了，完全没有因为那一夜的危险而产生恐惧。“他想要留在雪山。”
“嚯？”这倒让维斯有了些兴趣，他试探着问道:“这倒真是让人意外，不过，你的朋友不和你一起去星环了，你不会感到难过吗？”
“不会。”伊洛摇摇头，疑惑地回应道:“这只是暂时的分别，但朋友的身份是不会就这样消失的，什么时候想他了，我还能回雪山来看望他。”
“那，这张卡会一直为他留着的，只要他想来星环，随时都可以使用。”维斯没有评价，只是默默笑着把那张信息认证卡抽回，再说道:“既然这个要求作废了，那你是否还有其他的需求，维斯也会向基地反馈。”
“没有了，伊洛愿意加入Hc.特别行动小组。”
伊洛将那枚立方体拿起，轻轻握在爪心，他感受到那金属方块似乎在自己的爪心化开，变成一滩冰凉的流体包裹住自己的手掌，但片刻后又重新聚合，变形，最后竟从最开始那无色的方块变成了一枚闪烁着亮黄金属色泽的十字星，而Hc.的标志居于其正中央。
“哇，这是？好神奇。”伊洛惊讶地观察着这一系列变化，这简直和老大的魔法无异。
“从今天开始，这就是你的专属名片了。”维斯拿出自己的名片，是一盏黑色的天平，他触碰上面Hc.的标志，一张全息名片就被投影到伊洛眼前，上面记录着维斯的信息。“那是一种特殊的记忆金属，是我们Hc.独有的，也是送给每一个初入Hc.队员的礼物，立方体会根据持有者的特质变化出对应的色泽和形状。”

“所以，这个就是我的了？”伊洛迫不及待地把它别在沐沐送给自己的围巾上。
“是的，你可以用它展示身份，也可以当做通行许可之类的，总之是很方便实用的一件小礼物。”
“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星环呢？”
“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现在就可以动身。”维斯瞥向窗外的风雪，很容易就能猜出那个少年在想些什么。“时间还早，不去和你的朋友说声再见吗？”
“不需要了，道别只会让我们更舍不得彼此，好不如祝福对方有一个更好的明天。”
“既然这样——”维斯起身，提起早就收拾好的皮质行李箱。“那就走吧，我们动身去星环。”
“好！”伊洛似乎也终于有了动力，为老大空中的星环感到无比的期待。“那我们走过去需要几天吗？”
“走？”维斯有些想笑，但考虑到伊洛似乎真的并不了解这个世界，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嘴角。“星环很远，不是走路就能到的。正好，先带你去见见世面吧。”
“诶？”

正文贴怎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