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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文文】 甜蜜生活 BY:脉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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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她老了,岳江远却并不觉得遗憾,握手的时候甚至觉得亲切。寒暄之后楚莺先一步去车库拿车,留下唐棣文和岳江远两个人。楚莺的身影消失的下一刻岳江远就边摇头边低低笑了起来:“你啊,你啊。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会见到她。”
“你以为是谁?”唐棣文点起烟,望着黑黝黝的海面,点点荧光忽隐忽现。
“总之没想到是她。”说完岳江远定了定,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失望了?”
“没有。看她这样,反而觉得……嗯,很亲切,不是当年屏幕上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呵。”唐棣文不置可否地跟着一笑。
车灯的光中止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楚莺摇下车窗,说:“走吧。再晚就没东西吃了。”
她的语调平缓可人,听得人心生暖意。然而在上车之前岳江远忽然顿住步子,总觉得哪里出了岔子,但一时半刻说不上来。他暗笑自己缺觉缺得都神情恍惚了,打开车门之后却见唐棣文定在原地盯住楚莺,他正诧异,唐棣文掐了烟,淡淡说:“你没和我提怀孕的事。”
楚莺也是淡淡微笑:“哦,那就是我忘记了。好了,雨下得这么大,有什么话车上说。”
最初的路程很安静,岳江远一直望着车窗外发呆,唐棣文也只不过看着另一侧的车窗外的风景。过了很久他们来到市里,楚莺轻松地说:“那家馆子是西班牙人开的,很热闹,海鲜做得尤其好。”
“家里其他人呢?”
“是啊。小孩班上组织了个亲子露营,他爸爸陪他去了,这个周末都不在,明后天才回来。”
说话间餐厅已经到了。下车的时候岳江远的目光不可避免地在楚莺腹部停留了一刻,她没披等人时候披着的大披肩,腹部隆起的曲线已经很明显了。没来由的尴尬让他别开脸,和唐棣文一起跟在她身后进了餐厅。
餐厅里温暖明亮,飘着食物的香气。虽然已经不是晚餐的高峰期,店里的客人还是不少,他们挑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很快菜端上来,香料的味道让看上去就很可口的食物更加诱人。
折腾了一天,直到拿起刀叉岳江远才知道原来自己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但在楚莺的大力推荐之下,他还是各种都吃了一点。味道倒是比想象中好,但实在太累了,加之插不进饭桌上另外两个人的交谈,他险些就在餐桌上打起盹来。
后来竟是被一阵歌声提起精神的。起初岳江远心想总归是法语,要不是西班牙语,怎么也听不懂,又继续迷迷糊糊心不在焉地摆弄碟子里的食物。但是驻唱的女歌手有一把厚却略显嘶哑的嗓子,声音懒洋洋的,说不尽的挑逗。听到后来,他蓦地发现她唱的是一支英文歌,唐棣文和楚莺显然也都觉察了,听着听着连叙旧闲谈也止住,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彷佛发现什么大事。
她自顾自地演唱,终于有一段岳江远能彻底听懂,唱的却是:



66楼2011-03-07 1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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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毁所爱时还年少,
    有人毁所爱时已年老;
    有人用欲望之手扼杀,
    有人靠金钱之手屠戮;
    最心善的才使用利刀,
    为的是死者快死快了……
    和那轻佻的调子全不相符。
    楚莺噗地一下笑了,指点着这极有南欧风情的餐厅说:“平时我们来从没听过英语歌。”
    唐棣文也跟着短促地一笑,推开面前的碟子,又去找烟。而直到他把烟和打火机都掏出来,一直没有作声的楚莺劈手夺下已经燃起的烟,摇头:“不要在孕妇面前吸烟。”
    唐棣文一愣:“对不起,我忘了。”
    然后就忽然冷场了,三个人默不作声,听那歌手把歌唱下去。
    稍后歌声骤歇,餐厅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的同时,唐棣文指着岳江远说:“我估计在我今天看到他之前至少两天没有睡了,你看他困的。“
    楚莺有心说笑:“唐棣文,你又从哪里拐来的这么个迷人的孩子?”
    纵是他之前再困,听到楚莺这一句话岳江远的脸还是一瞬间不可抑止地热了起来,这几年学的进退周旋的本事顿时忘记,颇不自然又更加为难地对着楚莺一笑。这一笑倒使得楚莺笑得愈发开心,摇着头转向唐棣文:“天啊,你怎么会找到他的,刚才神态简直和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唐棣文不动声色地扶住笑得东倒西歪的她:“你这还没有喝酒呢,也没有老到边晒太阳边想当年的地步。”
    那他就是忘记了正餐前送上的甜酒,也忘记了有时气氛比酒更加醉人。总之楚莺只是笑,笑过一阵仔细打量他,伸出双臂很自然地捧住唐棣文的脸,在他脸颊两边各留下一个吻,用亲吻孩子的那种方法:“我们有多少年没有见面了,你怎么也还是当年我离开时的那个样子?”
    岳江远看得目瞪口呆;唐棣文的脸不久也极不自然地红了起来,他推开楚莺,目光好像不知道往哪里放,只是说:“好了,太晚了,走吧。”
    他叫来侍者买单,楚莺执意自己来请这一顿,唐棣文不肯,两个人争执一阵,斗嘴起来也和平常人没什么区别。岳江远一直看得呆呆的,到后来唐棣文抢先把信用卡递出去,他才伏在桌子上笑得乐不可支。
    走出酒店,迎面而来的夜风凉飕飕刺骨。楚莺说:“房间我都准备好了,就不要住旅馆了吧。”
    唐棣文谢绝:“不必了,免得麻烦。我们去酒店还更方便。”
    “你忽然打个电话说要过来,总不至于只是见我一面、一起吃顿饭吧?好了,唐棣文,你口是心非的本事我是知道的。”
    “是啊,我只是带你的影迷来见见你,如今见到了,他也少一点遗憾了。不过就你刚才言行来看,见到真人反而是个打击也说不定。”
    刚说完身后传来声轻响,不必回头唐棣文也晓得是岳江远在笑。他稍微分了下神,稍微想了想有多久没有听到这样的笑声了。然而他得不到答案,只是转过头——
    窗里透出的光线很足,唐棣文好像是第一次才留心到,原来从自己不曾察觉的时候起,这个年轻人已为被时间无声地塑造。原先削瘦的身体因为强迫锻炼而明显地结实起来,连带着颧骨瘦得也不再那么明显,稍微软化的面部线条衬出无可挑剔的额头、下巴和鼻梁一线。曾经让唐棣文心动的少年人特有的硬朗的美感略略沉淀到深处,浮上来的是某种无人能命名的更加蓬勃和明亮的光芒。
    光芒……
    他似乎被时间赠与的光芒刺痛了。眉头蹙起来,朝岳江远所在的方面近了一步,最后却以退后两步而告终。
    回到楚莺家已经临近午夜。岳江远累得实在不行,看到沙发就已经摇摇晃晃,但因为是在楚莺家里多少还是有些顾忌。楚莺见状抱歉地笑笑,轻声对唐棣文说:“事先没有说还有其他人来,事先也没准备……要不让他去先去睡吧。你的房间晚一点理出来。”
    唐棣文倒是无所谓:“一个房间够了。”
    岳江远听了也跟着点头。不料楚莺看看他们,耸肩:“我不在乎,但是明天孩子会回来。”
    


    67楼2011-03-07 1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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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27 18:3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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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我问她。剩下那些片子的违约金我来付,档期留给我吧。”
      “好。”
      他答得利落干脆,唐棣文反倒无语,默默地翻了几个身。同在一张床上的岳江远察觉到响动,也翻了个身,睁开眼,凝视尽在咫尺的唐棣文的脸,又说:“我说,好。”
      “好。”
      


      70楼2011-03-07 1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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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岳江远忙着拍戏的那几个月里,唐棣文和他的惯用班底从原著改编剧本着手,为新片作准备。电影名《溯日徊光》来源于同名小说,因为原著本身就是一部带有追忆性质的半自传体小说,更是以艰深晦涩而闻名,所以当唐棣文的新片以这样一部小说作为剧本底稿的消息传开后,无论是评论界还是唐棣文电影的影评们都在兴趣之外,更是表现出格外的惊异来,想不通素来以剧情清晰节奏分明的文艺片闻名的唐棣文在沉寂数年后,怎么会挑这样一本小说改编剧本。倒是在某个电视台的一条新闻里,不知道是无心还是有意,选用的题头照片上,唐棣文斑白的鬓角颇为触目惊心。那些见证他一步步走出来的一辈,看他电影长大的一辈,还有已经在评论他的风格过时的一辈,慢慢领悟过来,现在的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年的新秀,也可以暂时摆脱名导的头衔;他再怎么见证指引他人爱恨离合,总有一个角落是要留给自己的。
        后来追想当年,岳江远才知道,一切皆有预兆,只是那时自己粗心,不曾留心罢了。
        他还记得当时他的焦虑不安,一个人或者和一群人关在书房里,一夜一夜彻夜不眠;偶尔两个人睡在一起,总是会被他不断的翻来覆去惊醒;他抽烟凶得让人害怕,只要一下不留意,烟盒就空了,空余一屋子的烟味;同样夸张的还有吃糖,有的时候岳江远都疑心他这几个月里吃的糖是不是会自己这一辈子吃的都要多;除此之外他食不知味,工作之外的一切都心不在焉,有几次岳江远人不在场,事后才得知他高血压发作的消息……那段时间里岳江远甚至担心他能不能健康撑到开机那一天,但只要稍微一劝,无论当时气氛多好都一定会以争执告终。随着开机之日渐近,岳江远也日益恍惚起来,生怕到时所有人都好好的,唯独无法出镜的是自己。
        但是电影还是如期开拍了。
        比起筹备期间的种种压抑烦闷不愉快,开机当日天气很好。所有和唐棣文私交良好的工作人员都松了一口气,唯一的例外数来数去可能只有岳江远一个人——从看见选角导演身边的两个孩子起。
        当然无数闪光灯环绕下数年练就的滴水不漏的工夫不会出卖他,站在唐棣文和小说原著作家未亡人身边,或低声交谈,或做聆听状,听到摄影记者叫他的名字就抬起头,露出心平气和的动人笑容,但只要可能,他的目光总是要偏去那一双男孩女孩身上。
        渐渐守在台下的简发现这一点,在开机仪式后的酒会上趁空走到岳江远身边:“嗨。”
        当然岳江远和唐棣文身边都是围满了人的,简这短短一段路走得不容易,所以不必多说只消往那两个小孩方向瞄一眼,已经看见她的岳江远轻轻一声“失陪”,已然分开人群向她走来。
        虽然酒会上还算热闹,无处不是碰杯声和笑语声,已经是低声交谈的两个人还是刻意再把声音压低。简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会有两个小孩?”
        “我不知道。”
        “总不能就突然冒出来的吧。唐棣文的电影里,有几样东西是绝对不会出现的……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小孩……”
        这时有人围上来要签名合影。岳江远不得不暂时中断与简的交谈,签了名照了像后,就拉着简往人更少的地方躲。简甩着手笑说:“别啊,你是无所谓,也不论避嫌不避嫌,但一年前闹过的那几场事,我可不想再来一趟了。这么多相机守着呢,总不能白白往靶子上撞……刚才说到哪里了?”
        看她说得这么煞有其事,岳江远报以纵容一笑,接下话:“说到唐棣文的电影里不可能出现的几样东西。”
        “那就是了……唐棣文的电影里,从来没有小孩,因为他讨厌小孩子。”
        岳江远表面上显得不以为然:“不喜欢归不喜欢,但这部电影并非他原创,很多事也不是他一人定的。”
        “这话连我都说服不了。”
        “你对他的一切简直是了若指掌,我说服不了你是很正常的。”
        “所以依我说,唐棣文挑的这本小说,已非他所好了。”简用手肘轻推岳江远,“哎,你有没有把那本书翻一翻?”
        “有。”
        “然后呢?”
        


        71楼2011-03-07 1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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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如你说的,从封面翻到封底,没了。”
          明白过来岳江远这句话的意思,简笑了起来,笑声引来旁人的注意,她才刻意收敛。笑声中岳江远再去看那两个乖乖坐在角落里的孩子,女孩子年纪大一点,但无论是哪一个,都不怯场,安静得不像同龄的孩子。
          更多与惯例有违的事情还在后面。开拍第一天,为了避嫌岳江远先一步到外景地,总以为到了点唐棣文肯定会到场。哪里知道一切就绪后出现的电影的执行副导兼编剧之一的韩少馗。韩少馗与唐棣文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和岳江远自然也熟,撞到岳江远疑惑的目光后马上走过来,解惑道:“他在棚子里,拍两个小鬼的戏。这里都是我。”
          岳江远看剧本本就看得心不在焉,听到这里一下子就椅子上站起来。料不到他反应这么大,韩少馗退了几步,却也吃惊了:“这是早就说好的,我以为你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岳江远苦笑,还是难以置信地追问,“你是说,他亲自导有孩子的戏?”
          韩少馗清咳一声,说出的话在岳江远听来就有替唐棣文辩解的成分在:“他们没有拍戏的经验,唐棣文总要去压一压场,引导引导。我过来时看大家都准备得差不多了,那就开始吧。”
          既然唐棣文去导和孩子有关的另一部分,而有韩少馗负责外景一部分,岳江远和他在片场碰面的机会就真是少到不能再少。就岳江远而言,无论是毫无犹豫接下这个档期的当初,还是在外景地之间奔波的现在,都没有想到这部电影竟是这样一个走局。不知不觉这片子就拍了小半个月,一天开工之前,简递给岳江远一份这段时间的行事总结及备忘录,他翻了前几页,疲惫地合上,摇头笑道:“你看,我这些天拍的都是不停地走路,与陌生人吃饭,坐地铁,并作看不出什么意义的交谈……唐棣文之前的片子,是这样的吗?”
          简没答话,先把保温杯里的热咖啡先倒一杯给他,说是好歹暖手。天气渐渐转凉,唐棣文又偏爱自然光,演员一早换好衣服坐在室外等的辛苦可想而知。岳江远道了谢,简也给自己倒一杯,拉过椅子坐下,说:“他的片子很多工夫都在后期剪辑上……”
          “不对。”岳江远摇摇头,“上次拍他的片子,虽然也是这样不连贯的拍摄,剧本也不完整,但是过了一段时间,总能猜出他的几分意思来。大概要个什么样的表演风格,心里多少可以拿捏一下……但是现在……”
          说到这里他着意压了压搁在膝上的剧本,接着说下去:“我一点都不知道。”
          他迷惑起来声音总是有点紧,目光不自觉地往别处看。简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这些小细节都是再清楚不过的,就说:“有空去问问唐棣文吧,他对你想来不至于要防备泄密之类。”
          岳江远的食指和拇指在杯把上摩挲,望着不远出风平浪静的海面,说:“问他?我都不知道多久没有见……”
          简那极力压抑震惊的表情已经让岳江远后悔一语不慎了。尤其是把私事告诉旁人的那种尴尬和难堪,让他表情语调一下阴沉:“我去别处走走。”
          他扔下杯子朝海的方向走,愈发大的海风吹乱他的头发,足以让造型师气得跳脚;他却不在乎,迎着风从披着的外套里掏出烟,狠狠吸了几口,一下呛到,咳得心肺都要出来。
          


          72楼2011-03-07 1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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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找的几乎是平时不看的,很快没了兴致,困意复起,就这么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手里的书慢慢滑在了地上。似乎没过多久,守在书房的小薇先开始吠,紧接着小呆也闹起来。狗一叫,岳江远就醒了,双眼还没完全睁开,就瞄见面前驻着人影,他彻底醒过来,却不急着站起来,静静地打招呼:“我以为你出去了。”
            “我以为你还没醒。”
            “太饿,就醒了。”
            “我忘记带几本书了,回来拿。”
            岳江远坐在椅子上看唐棣文在书架上找书,抿着嘴一言不发。狗还是在叫,声音回荡在安静的房子里,怎么听怎么疹人,岳江远起先觉得奇怪,转念一想也明白了,招手唤小薇小呆到身边来,一一安抚,也不去看书房外面那道影子,还是静静等唐棣文找完要找的东西。
            没多久唐棣文找齐资料,转身看了一眼岳江远,事已如此岳江远反而平静,笑了笑,还是在玩狗:“又来一次。”
            他说得极轻,也不管走到门口的唐棣文听见没有,大门轻轻合上的声音传回来之后岳江远倒回椅子里,怔怔看着不知几时起摆在书桌上的相架。照片里的唐棣文也就是二十多岁的年纪,他身边站着楚莺,楚莺身后则是另外一个年轻人,三个人笑得简直没心没肺,好像没有事值得担心,也永远不用担心别离。
            尽管从来没有看过这张照片,他并没有拿起那张照片细看,只是想什么时候又是谁翻出照片。然而答案远在他可能“想”出来的范围之外,困乏交织下,他索性放弃,很快又去睡了。
            那场海里的戏过去几天,岳江远接到简的电话。本来这也是每天出门去片场前的例行电话之一,但今天的这个电话里简说话不太自然,是明显要和你说点什么但是又在拖延的风格。岳江远看了看表,说:“你有话就说,不然我要迟到了。”
            “唐棣文打电话给我……”简犹豫得更加厉害,好像难以启口。
            岳江远本来已经在往外走,听到这里复又停下:“你说。”
            “唐棣文打电话给我,说他看了那天海里的一场戏,觉得不能用,今天他说他亲自来拍,要你现在去海边。”
            “你说什么?”
            简听到那个口气就知道不妙,忙说:“没什么,他跟我说可能是因为正好拨到了我的电话……”
            不等他说完岳江远先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眼前看了又看,还是没有扔出去,而是挂通了唐棣文的电话。那边才说个喂字他就冷冷问:“你这是干什么。”
            静了一瞬,他听见手盖在手机上的声音,方知道刚才在电话边的并非唐棣文。但很快电话那边声音又起,这回是不折不扣的他:“喂,什么事。”
            岳江远懒得废话:“你打给简的电话是什么意思?”
            “我顺手就拨给她了,我也没有要别人打这个电话,她通知你也是一样,你出门没有?”唐棣文却是坦然而平静。
            “原来我们已经到有什么都不必直接说,交待给其他人转达就可以的地步了。”
            唐棣文沉默了片刻,绕开话题:“我告诉简十点之前到,开车要个把小时,你差不多要出门了。”
            岳江远跟着也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你不要又来这一套。够了,从片子开机起就是这样,别的我不管,工作归工作,我也不是在你的片子里度假的,你怎么可以连这种事情你也要简‘转达’我??”
            唐棣文终于不耐烦起来:“我已经说过了是顺手拨错了,你还要怎么样。”
            “见鬼去吧,你只有在这种事情上会做错,也只有这段时间会做错,尤其是,只有对我才会错。”
            岳江远电话也不关直接扔了手机,手机滚在地板上,因为质量好一点事没有,反而触到了扬声键,唐棣文那句对别人的话轻柔却同样刺耳地回荡开来:“发脾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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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如此,岳江远还是准时到了海边。开车经过沿海公路时,他已然注意到浪的势头。西边的天空聚满阴云,天色偏暗,海鸟飞得很低,一声声鸣叫长而尖利。
            唐棣文身边围了一群人,只听他调遣。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岳江远到了”,他身边的那群人齐刷刷扭头看他,他就点点头,顺手拉过身边最近的一个工作人员问:“简还没有到?”
            


            74楼2011-03-07 1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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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浪很快退去,他重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外,远在沙滩上的简才绷起来的弦这么陡然松懈下去,差点就晕了过去,还是旁人手快一把架住她。
              她惊魂不定,冲着唐棣文吼:“你疯了?他根本不会游泳,这么冷的天,一遍遍地拍,眼看他往深处走你也不喊停?你疯了啊!”
              唐棣文目不转睛地盯着监视器,一直搁在扶手椅上的手痉挛似的微微往前一推,过了一刻好像才明白简是在对他发脾气,却不理会:“不要叫,这是现场收声。”
              “你……”
              她原来要说“你不是我老板”,但话还没出口先被刚才架住她的乔琬掩住了口。简气是气,但看到监视器里的岳江远,怒气顿时被油然而上的凄凉取代。
              那就不是他了。
              镜头的男人没有年龄,也不在乎姓名,茫茫然站在水里,海水没到他的胸口,他望着那所有的东西也累了,迟缓地转动着目光,看它们被送到面前,潮水退去又被推远一点。反复,反复。
              他怔怔地伸出手,把刚才拼命要抛弃遗忘的东西拢一拢,围到身边,最后的姿势,停留在拥抱上。
              时间给予的纵然不全是善物,却无不在人生的枝干上刻下烙印。
              简盯着一方屏幕上那张从容镇定的苍白脸庞,终于泪流满面。
              雨不知几时起,落下来了。
              唐棣文这时才稍微移开目光,从随身带的烟盒里取出一支烟。黯淡的天气下,这种老式的银质烟盒看上去优雅得体。他点头:“好了。你们谁去把他拉回来,他已经走不动了。”
              从海里出来,岳江远就甩来搀扶他的人,径直走到唐棣文面前,眼神近于挑衅,呛过水后嘶哑的声音还是很定:“不行再拍一次。这是现场收音,但我听见简的声音了。”
              他说完坐到唐棣文身边的位子上,等着看刚才拍完的那一条。然而最终的效果显然把他自己也震住了,那么的绝望和疲惫,但是不懈。而那个预料之外的浪冲过来之后,他慢慢从水里浮出来,这是近岸,海水的颜色浅,四溅的水沫打在冻得发白的脸上,他只是轻轻咳了咳,涌上解脱的神情。
              岳江远嘴唇动了动,有点艰难地把接下来的话说顺畅了:“最后那个把东西拢起来的镜头是我糊涂了……不是你的剧本,我不是要改你的电影……”
              他突然什么也说不下去,面无表情地睁大眼睛盯住监视器好半天,才继续面无表情地开口:“我不知道雨什么时候停,至少让我去换身衣服,就在车里。”
              “你可以回去了,今天再没要你在场的镜头,我看着他们再录几个空景也要回片场。明天放假吧。大家都休息几天。”
              “好。”
              岳江远跌跌撞撞从椅子上起来,僵硬地往停车场走。简不放心他,要跟过去,他也说不要。他脸色这么难看,目光不愿意与任何人对视,简也骇到,竟由他去,呆呆没有跟上去。
              他离开后没多久,雨又大了些,唐棣文摘下耳机和眼镜,低声同韩少馗并乔琬交待几句,没有带伞,也往停车场的方向去了。
              唐棣文没想到岳江远根本没有走,塑像一样呆在自己的车旁,一动不动。他浑身湿透,雨水和残留的海水交织着顺着头发滑到衣领里,也顺着布料滴滴答答打在停车坪的路面上。
              唐棣文刻意在他身后站了一下,岳江远没有发觉他在场,但还是不动。他走上前,抓住岳江远握钥匙的手帮他开车门。岳江远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石化状态中恢复,前发贴在额上,水迹满脸,所有的表情都是僵硬而虚弱的,但在看清唐棣文的脸后倔犟立刻从其他神情后挣裂开来。他没有力气,甩不开唐棣文,就别开脸一动不动,哑着嗓子说:“你只会养狗,打一下摸一下,以为这样就够了。”
              唐棣文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却先看见他湿淋淋的脸上滚落的水珠,心里一动,手移上去,竟然是热的。
              他拨开粘在岳江远额头上的头发,要看清那张脸。唐棣文的手指并非有意划过岳江远的眉际眼角,但他还是捧住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水流纵横,一片滚烫。
              冰冷的亲吻在很久之后有了温度,吻里有海水的咸苦味,还有不知被什么熨热的暖意。他们都感到雨水滑进交缠的唇舌间,是热的。
              最后两个人才拥抱,太用力了,以至于如果这个时候还有别人,肯定以为他们不是永远不能见面,就是再也不会分开。
              


              76楼2011-03-07 1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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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车,半途被放下,走着走着看见那个一身黑的女人一手牵着男孩,一手牵着女孩走他前面,他跑过去追,那三个人又在身后,他放慢脚步,他们反而越来越远。
                发觉鞋带松了他弯下腰系好鞋带,再直起身子后又在别的地方,沿着崎岖的山路走,左手边壁立千仞,右手边崖深千丈,几只乌鸦迎面飞来,擦过他的肩飞往远方。
                终于豁然开朗。无边的田野上,人群如潮涌来,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如同将赴盛宴,匆匆前行。
                失焦的面孔模糊不清。他拉住其中一个,急问,你们去哪里。
                脚步一刻不曾停留,声音冰冷麻木,去死。
                另一个声音说,看你身后。
                他回头,一个男人,骑着灰马,就在身后。
                最后一组镜头,是海里的人绝望的双眼,天空灰蒙蒙的,暗下去,也只不过是梦境。
                试映结束后厅里一片沉寂,终于有人鼓掌,掌声很大,但都是犹豫的。简站起来后对岳江远说:“我现在觉得头晕。太晃了,镜头这么晃,怎么会是唐棣文的片子啊……不过那个眼神太恐怖了,太灰暗……你什么时候留下这样的眼神的……”
                岳江远想了想,转而说:“简,我想再看一遍这部片子。”
                简吓了一跳:“不可能。这是刚剪出来没多久的片子,我去哪里给你找,你对我这么说,还不如直接向唐棣文要来得快。”
                岳江远只是好脾气地看着她,没有动摇的意思;简无奈地叹口气,摊手:“那至少等下一次试映吧……”
                她压低声音:“我偷偷带DV进来。”
                岳江远勾起笑来:“唐棣文知道一定会发脾气。”
                “那没办法,现在你支我薪水啊。”简说完,顿了一下,补上,“你看公司的高层,脸色都不好啊,这部片子肯定要改动,唐棣文估计不乐意,有的磨了。”
                听到这里岳江远看似不在意地转过身,往脸色平静的唐棣文身上瞥了一眼,轻声应道:“啊,大概吧,我不知道。”
                果然几天后简打电话通知他近日要开第二场内部试映会。这时岳江远和唐棣文已经有一段时间除了工作之外没有直接交谈过,但这次为了让简顺利地把样片偷录下来,也是在投资方的要求之下,两个人坐在一起,再看据说是调整过的片子。
                果然是调整过了。却并非朝着更好懂的方向。
                画面之间的切换更加短促激烈,好像每一个镜头都被打散了,再重新拼凑起来,组成一个全新的画面,顺序也换过了,但还是一样的稍一走神就会错过不该被错过的细节暗示。他们两个人很久没有这么安静又怎么近地坐在一起,岳江远总觉得哪里的一根弦绷得紧紧的,并无法控制地时不时瞄一眼身边的人。如是数次之后他终于也发现唐棣文的不自在,他自己或许从来没有注意,可是岳江远早就替他留心,只要唐棣文稍一紧张,就会曲起左手的中指,轻轻敲在自己的膝盖上。
                岳江远清了清嗓子,盯着不是唐棣文按惯常节奏进行的影片说:“我记得原著不是这样的。”
                唐棣文过了一下冷漠地答腔:“你看的是我的电影。”
                “说的一点没错。那你当初何必执意改编剧本,自己写了算了,才算是彻底自己的。顺便说一下,这些镜头,那么多的我,却个个不是当初拍出来的感觉,你能做到这一步,也是亏得你。”
                他说得有些讽刺,也并没有哪怕稍加掩饰的意思,但是唐棣文还是心平气和的,慢三拍地回话:“我以为你会说点别的。”
                “我以为就现在的状况来看,我们除了这个,已经再没有别的可以说了,你不觉得吗?”
                唐棣文闻言,转过脸来,慢条斯理回答他:“说实话,在现在,对于这些,我一点都不在乎。”
                “是,你怎么会在乎。”
                他们的交谈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冷,这次并不例外。这冷漠乏味又针锋相对的短暂交谈之后,岳江远继续看片,他想从每一个出现自己面孔的镜头里寻找出当时拍摄中的状态,但是它们都消失了,被唐棣文完美地重新组合,融入影片里。影片里没有一个角色是活生生的实体,彷佛只是零件,拆散了,随意组合在唐棣文认为应该出现的地方。
                


                78楼2011-03-07 1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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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27 18:3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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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发现事情比她想象中严重是在几天之后。
                  那天晚上她陪岳江远吃完东西他就说困了,要睡。那时还早,简也没有多问,就说自己明天还来,得不到岳江远的回答她也不在乎,第二天早早地特意亲自去买菜,大包小包拎到岳江远的住处。她前一天晚上不知怎的没有睡好,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结果反而起晚了,于是等买好菜又烧好,已经是下午一点多钟。
                  岳江远还没有起来。她心里想的是从昨天睡到现在怎么也够了,就跑去敲门。她敲了好一会儿,房间里一点声音没有。寒意和恐惧瞬间就翻上来,简无心再等回音,扭开房门,直到确认那个安静地趴在床上一脸平静安详的人就是岳江远后,即将冲口而出的惊呼下一刻生生扭成低语:“岳江远,也该起来了。”
                  


                  82楼2011-03-07 1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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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就起来,吃饭,坐了一会儿,继续睡;简守在客厅里看电视,等到时间差不多了再去做晚饭,又把岳江远叫起来,一起吃饭,其间交谈少到不能再少;


                    83楼2011-03-07 1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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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为他冲咖啡


                      84楼2011-03-07 1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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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不知道他的萎靡困顿有何而来,只比平常冲浓两分。但是岳江远咖啡照喝,坐不到多久,还是说要睡


                        85楼2011-03-07 1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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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岳江远的状态并未见有丝毫改善。睡时固然安静,醒时却沉默如磐石,好像怎么都睡不够,并能这一辈子都能这么睡下去。简终于明白这次两个人的争执并不如她惯知的那样最后总能安然过去,甚至比她所能想象还要严重——或许她在那天晚上岳江远告诉她钥匙留在唐棣文那边时她就当预知一二,只是当时她见他面白如纸,就已失去分寸。
                          她开始悄悄地打电话,当然不敢直接打给唐棣文,但拐弯抹角之下,还是略略了解到个大概轮廓:是不会再有外人得知那一天的争执,但是几乎所有该知道消息的人都已经知道了这场争执的结果。他们带着不同的情绪用不同的方式表达出来,结论却是一样。
                          简无法不担忧,但是这个时候岳江远又诡异地恢复了正常作息,请她去市里最贵的餐厅吃饭,上到甜点时若无其事地对她说:“我放你长假,你去旅游吧,我也要出门了。”
                          简就问:“你去哪里?片子还没有上映,你签的合同怎么办?”
                          没日没夜的睡法让岳江远苍白消瘦,乍一眼晃过去和传说中不得见天日的吸血鬼有异曲同工之妙。他轻轻一笑,脸上呈现出不健康的红晕:“不关我的事。反正戏都拍完了,我也要去度假。违约什么的,你能处理好就去办,不能,那拉倒,我不在乎。”
                          简低低叹息,再好的甜食在这一刻也寡然无味:“对不起,那天晚上我没想到会闹到这么厉害。”
                          “哦。”岳江远还是漠不关己的模样,把点心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却不见他吃,“你没想到没关系,我早就有数了。”
                          “那唐棣文额头上的伤……”
                          岳江远扭曲出讽刺的笑容:“我把钥匙扔还给他时手不小心滑了一下。”
                          “你们……”
                          岳江远飞快地掐断简的话头:“这件事和其他人没有关系,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但是,不要再问下去。”
                          简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盯住他半天,终于说:“不管你们为什么会到现在这一步,在涉及到隐私的问题上,你们两个人的态度简直一模一样……不不,你不要急着反驳,反驳也没有用。只要有人走近你们自己圈定的禁区一步,不必走进去,只要是在附近徘徊,你们就像被踩着尾巴的猫,目露凶光,竖起全身的毛,以为这样可以把别人吓走……哦,没用的,该知道的总会知道,该走进去的总要进去,相处得久了,自然就有联系,再怎么想避免了解与被了解,都绝不可能。”
                          岳江远听到一半已经面色阴霾,但还是隐忍着让简说完。简说到这里暂时停住,看着他又是一声叹息:“你看,这点你比唐棣文好,没有专横到不准人把话说完。”
                          “简,你承认不承认人与人之间确实存在着一根线,无论说到什么,你都只能站在那根线外面?”
                          简仔细想一想:“我承认,但是那根线不是单方面认定的。”
                          岳江远微微一笑,眼神却冷漠:“你觉得刚才你说的那些,是在线里还是线外?”
                          简愣住,半晌后缓缓摇头:“我很抱歉。”
                          


                          86楼2011-03-07 1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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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闻里也会出现岳江远的脸,都是从预告片里剪出来的。每每此时电视前的岳江远忙不迭换台,再百无聊赖转一圈,已经忘记看到哪里了。
                            他猜自己肯定是看太多遍了,看到自己都觉得恶心厌倦。
                            书房外传来的响动让小憩中的唐棣文一下子醒过来,返头朝门外看去,只见楚莺解着风衣纽扣笑眯眯走进来:“你以为是谁?这么大的房子,一点脚步声都响得很,亏你这么多年一直住着。”
                            唐棣文拿起眼镜,再把被风吹乱页码得书翻到睡前正看着的这一页:“这个房子我住得最惯。你从哪里来?一身酒味。”
                            楚莺拉过椅子坐下,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的声音让唐棣文不悦地皱起了眉,他蓦地没了心思看书,听楚莺说:“这次我本来只是打算回来探望朋友,却被你临时拉到你新片的首映式上,这下好,一张老脸藏不住了。”
                            唐棣文瞥她一眼,有点好笑地说:“我事先也是问过你的。”
                            “哦?”楚莺故作惊讶地睁大双眼,“原来你也会和人打商量的,看来我们真的太多年没有见面了。”
                            见唐棣文不咸不淡地一笑,楚莺环视了一圈只有两个人的书房:“我刚才声音并不大,怎么听见回音了?”
                            “你没有喝多,不要装酒疯。”唐棣文很快地不耐烦起来。
                            楚莺笑了:“我猜你也差不多要不耐烦了。不要急。我和明聿一起吃了午饭,再去看了你的《溯日徊光》。老天,会有谁相信,我在首映会露面,也参加了首映后的媒体酒会,却直到今天才看了这部片子?”
                            听到萧明聿的名字唐棣文不出意外地沉下脸来,他啪地一声合上书,只一刻工夫,脸色愈发阴沉,连声音都转成冷淡的阴森:“难怪喝成这样回来。”
                            “我没想到他也在。见面之后他才告诉我这几年他每年都回来几个月上课,也演舞台剧……你不要摆出这样的脸色给我看……我们都只喝了一点,就为去看刚才那场电影。唐棣文,你说我现在问是不是太迟了,那张你这部片子里无处不在的面孔,怎么从首映开始,到现在这个空得和鬼屋也差不多得房子里,反而见不到了?”
                            唐棣文冷哼一声:“你哪里是问晚了,是早就想问了。今天又正好喝了酒,正好说出来。”
                            楚莺也不否认,无声地笑着,笑完后说:“当年我们看《溯日徊光》,你们就说总有一天要把这部片子拍出来,这么多年了,你终于把它拍完了。你带岳江远来的那次,我们聊了一个晚上,你说想拍这部片子,我说这个主意不错,就算明聿,你,我都各奔东西,但总归是我们当初的一个梦想。你没打招呼带他来,我就在想,你是不是专程带那个孩子来让我看看。果然就是他了。明聿开车送我回来,道别前他说,‘这个片子不是我们的,是他的。’他说的一点没错,以前的那些片子,是我们的,直到这部片子之前,明聿和我都在,但是从它开始,就是你一个人了。”
                            唐棣文听了半天没有作声,再开口就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在其中:“看来你真的没有喝多少。”
                            “是啊,而且比你想象中脑子还要好用。”楚莺始终是平心静气的,保持着完美的微笑,埋在情绪最深处的不知留给谁的怜悯和悲伤只有在自己也不曾察觉的时刻才悄悄探出头来,“不过这样也好,你肯定也松了一口气吧,多多少少又摆脱掉两个人。不过……”
                            唐棣文几乎是下意识地朝她投去示意“就此打住”的凌厉目光,好像他已经能预知她接下来要说什么。然而楚莺丝毫没有理会,继续微笑,继续说:“我们走远了,他怎么办?你看,这房子空荡荡的。”
                            “这样的话你已经说了三遍了,还不够么?”唐棣文蹙起眉头的神情已经清楚地在他脸上映出“厌恶”两个大字。
                            “不够啊。”楚莺从椅子上起来,她还穿着高跟鞋,站起来的时候脚步一滑,她扶着椅子站稳,椅子脚又和地板摩擦,这次的声音更大,她抱歉似的加深笑容,一步步走近还坐在自己位置上的唐棣文。她想到一个多小时前另一个人坐在她身边,一脸的泪,其实那时自己的眼睛也花了,看不清对方的表情。每走近一步,时间就乖乖拨回去一点,仿佛只要这么走近,他们就能回到当初。
                            她停了下来,居高临下俯视的姿势与记忆中相处的惯常方式十分抵触,但楚莺已经多少释然了,她轻声再说一遍:“不够啊。我看完《溯日徊光》,就知道不够啦。你就真的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谁都离你远远的才最好吗。你就这么恨任何人多知道你一点?其实你也知道,怎么可能呢……你也过了不需要任何人陪伴的年纪了。从一块石坯开始着手,用几年的时间,为的只是现在把他扔到自己看不见的角落里?你总是不能只有一个人的。”
                            唐棣文的眼底闪过一丛光,但又在瞬间被更顽强的东西冰封住,他用彻骨冰冷的目光打量楚莺:“你新作了母亲,自以为是的母爱泛滥成灾。”
                            楚莺偏了偏目光,很久没有说话。唐棣文知道这句话伤到她了,却不可能道歉。就在他以为僵局会持续下去的时候,楚莺却又说话了,这下她不掩饰她的悲悯,那种温柔的语调唐棣文从来没有从楚莺的口里听过,但此时确确实实是她的:“因为你生命里就是缺乏这样一个角色。我不是,你就在你的电影里造一个出来。”
                            


                            88楼2011-03-07 1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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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27 18:2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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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用力压住唐棣文的双肩,不让他站起来;而唐棣文只是全身僵硬地坐在那里,根本没有起来的意思。终于,楚莺弯下腰去拥抱他,耳语一般说:“亲爱的,你不需要我。你可能从来就没有需要过我。现在我告诉你,你母亲离开棣华和你,不是因为她害怕厌恶你们,而是你父亲远在异地,她太寂寞了;棣华因为去追她而溺水,她们是母女,她不用你哭着要她去追,她自己也要去,不是你的错;明聿酗酒,你们当时闹得天翻地覆不可开交不是他酗酒的诱因,他就是天生酗酒;不过你们分开你当然有责任——是你借着这个借口离明聿越远越好。你和任何人处不长久,你千方百计摆脱任何一个和你生命有关联的人,是因为你觉得总会分离,你宁可自己主导一切,就像你习惯的那样,在监视器前面主宰人生,管他是真是假。可是,你看,其实明聿和我都知道了,你也无能为力。”
                              说完楚莺放开手,直起身子后微微扬起下巴看着怔在当地血色尽失的唐棣文。他面无表情到极点,坐在这里,手指茫然地翻过一页页的书。
                              这样的镇静传到楚莺脑海的讯息是“接受得不好”,她在心里想如果他恢复过来,不晓得要怎样发作,但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唐棣文扶了扶眼镜,露出个让她不寒而栗的微笑来:“你走得太远了。”
                              “过两天我也就走了,这一走又不知道多少年再不会见面,你觉得我会在乎吗?我们认识小半辈子,却从来没有拎出你的症结来,你以为是我们不知道,还是仅仅不说?”楚莺稍微有点激动,吸气让自己镇定下来,“我结婚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主动和我联系一次,你总是迫不及待地割断每一个人和你的联系,你总是以为这样就能解决问题……”
                              她就要开始抱怨之际却看清唐棣文的表情,所有可能出现的指责统统打住,她只是看着他,浅浅抽了口凉气,要再去拥抱他,却被唐棣文狠狠打开手。楚莺没有管赫然浮出一道红痕的手背,竟就这么坐在了地上,仰头看着面色不善的唐棣文,像她年轻的时候,席地坐在学校的草坪上,一扭头,就看见风华正茂踌躇满怀的他。那时候她眼底满是欣赏仰慕,可是现在,眼神中只有苍凉和不忍:“明聿不会回来,我也要走了,你当然不会联系我们——唐棣文,唐棣文,你看你现在住的地方,过的日子……其实我又哪里是在乎那个孩子,你总是需要有人陪在身边,他明明不会走,你却非要孤零零地过。”
                              “我还以为你真的要做救世主,原来也不过如此。”唐棣文懒懒地一笑,十足的讽刺。
                              这样的话已经伤不到楚莺,她背靠着椅子,盯着那暗色的书架说:“我从来也没说我是,你以为我会替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说这些?你看,你的戒心从来没有消失。不过你就像火炬,吸引着好光的飞虫前赴后继地涌上前,一定会有人如忠犬般不弃不离,可那个人肯定不如你的意。”
                              “照你的话,我根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冷血怪物,也不会有人合我的意,你还说这么多干什么?”
                              “因为我在说这番话前,还存着幻想。”
                              唐棣文短暂地合起了眼,然后又露出他惯有的那种不动声色的迷人微笑来:“你明天就要走了,晚上我说了为你饯别,不如你现在去睡一下,到时候会有人准时叫你起来,我们再出去?”
                              他就是这样,一眨眼的工夫,就能把所有的过去都扔到自己不想看见的地方。
                              楚莺叹了口气:“这一套你用了这么多年,对我还是很有用。”
                              


                              89楼2011-03-07 1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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