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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文】 甜蜜生活 BY:脉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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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2011-02-28 12:20回复
    甜蜜生活


    2楼2011-02-28 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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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28 02:0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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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吃点东西,或者至少买点干粮带过来,也不能在这里干等。既然要打持久战,准备一定要充分啊。”终于,杨睿提议。
      仔细想了一想,裴仲颐点点头,强迫自己尽量驱散开油然而起的沮丧,勉强笑道:“好。在我来之前薇拉还专门叮嘱过我哪里东西好吃,住什么酒店风景最好。”
      “呵,真是体贴入微。这样的女朋友还是要早点娶到手,要是我是你,绝对不会想什么拍完这部片子才娶她。”他发动车子,又忽然停了下来,“仲颐,你看。”
      “什么?”
      顺着杨睿指的方向看去,裴仲颐双眼登时亮了,激动之下抓住杨睿的胳膊,问:“我可以期待他不是出来取报纸的吧。”
      “应该可以。”
      岳江远果然是朝着他们走来。两个人早就先从车里冲过来,一个人手里抓着一个文件袋,笑容因为紧张而僵硬。走到他们身边后岳江远再一次打量他们,轻声说:“地址是简给你们的吧。你们有本事。”
      过了好久裴仲颐反映过来他说的是陆梅,忙说:“陆女士是电影的主要投资人,也是她建议并鼓励我们来请您复出。”
      “我知道。我和她通了电话。你们先进来吧。”岳江远的语气始终缺乏热情,他转身带他们走进院子,而跟在他身后的裴仲颐忍不住偷偷对杨睿比出一个得意的手势,杨睿也忍不住笑了,回了个一模一样的手势。
      走到半途,却因为个意外停下来。忽然而起的风吹迷了杨睿的眼睛,他自然而然地停下脚步用手去揉,手才抬起来已经察觉到不妙,但这时一直夹在胳膊下的文件夹已经散落在地,众多的图片、画稿、以及其他资料被吹得到处都是。
      “该死!”杨睿咒骂一声,弯腰去捡。裴仲颐看见后也呆了,忙去追那些被风吹远了的。岳江远看着那些资料在自己的花园里翻滚,就是无动于衷,任由在场的另外两个人手忙脚乱。
      忽然有一张照片吹到他脚边。他低下头,眯起眼睛想看看这张是什么。但是隔得太远了,他看不清,于是他抿了抿嘴,弯下腰来拾起被风送来的照片。
      “抱歉,抱歉……”把散落的资料重新收拢,裴仲颐擦去一头的汗,回头连声道歉。他刚转身,所有的声音就卡在喉咙深处。
      “这是《第三百六十六日》的剧照。你主演的第一部电影。”裴仲颐定一定神,走到静立的岳江远身边,低声说。
      岳江远把手上的剧照还给裴仲颐,继续领他们进屋。门刚推开两只狗先扑上来,亲热地蹭着岳江远的手背。岳江远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拍拍它们,打发它们去一边,才转头说:“进来吧。随便坐。”
      客厅不大,家具不多显得很优雅而整洁;好像无处不是一尘不染,干净得冷冰冰没有一丝生气。
      裴仲颐和杨睿拣最近的沙发坐下,岳江远则去厨房里倒了两杯水出来:“没有咖啡也没有茶,冰块有,要吗?”
      他们起身接过,异口同声的:“不用不用。”
      再次坐定后岳江远扫了眼杨睿手上的那个文件夹,说:“你们带了不少东西来。”
      “为了能登门拜访,我们的确做了不少准备。”杨睿笑着把那个文件夹递给岳江远。这次岳江远接了下来,摊在面前的茶几上,然后想起什么,他起身,说声“失陪一下”,走进同样在一楼的一个关着门的房间里。
      留在客厅里的两个人等待的同时小心翼翼地打量这间客厅:木质地板光可鉴人,樱桃木茶几上,水晶花瓶的造型如同天鹅的优雅颈项,插着蔷薇,几本书规规矩矩地放在一旁,没有烟盒,却有一只釉色奇特的烟灰缸。沙发是米色的,只有两只,坐不了太多客人,一旁的藤椅应该是主人惯坐的位置,下面垫了蓝色的毯子。或许是老房子的缘故,窗台是老式的,很高,还可以放不少东西;窗子一共两层,一层木一层玻璃,如今都开着,花的香味被温暖的风送进来。
      杨睿忽然推了推正在研究窗帘花纹的裴仲颐:“你看。”
      他指的是这个简洁客厅的墙壁上唯一的一幅画。那只是一副很普通的素描,简单地压在有玻璃板的画框下,画上是两只手,一只包握住另外一只。
      “岳江远会画画,”裴仲颐压低声音,“和罗丹的那个雕塑有点异曲同工的妙处。画得挺好。”
      这时房间一角传来门开的声音,岳江远走出来,架了副眼镜。他对客厅里的两个人解释:“我眼睛不好,不戴眼镜看不清楚。”
      然后他坐下来,一张张仔细地看着裴仲颐千里迢迢带来的那些资料,大多数是照片,照片上当然是年轻的他;也有为数不少的速写,全是别人;剩下的全是剧本的定稿,上面做满记号,并附有潦草的字迹。
      裴仲颐和杨睿大气也不敢出,屏气凝神盯着岳江远全神贯注地看他们拿来的材料。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客厅里静得可怕,岳江远的那两只狗不只几时也来到客厅,乖巧地依偎在主人脚边,那只金毛一直老实地趴着不吭声,苏格兰猎犬精神足一点,不时直起身子看看客人,又看看主人,乌黑的眼珠里满是无辜和好奇。
      终于,岳江远抬起头,眼中压着幽深的光,更多的情绪埋在最底处:“这些速写稿和剧本的残页,也是简给你们的吧。”
      


      6楼2011-02-28 2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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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忽然下起了雨,天空阴霾,气温骤降。
        岳江远在片场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并顺便正盯着几米之外趁着拍片间隙喝咖啡和略加休憩的导演及主演发呆。
        来到这个剧组已经有一段时间,但本质工作是打杂的他还是第一次离这些人这么近过——尽管还是有若干米的距离。
        没有再多看下去,他苦笑一下,顺便抬手看了看表,凌晨一点三十。
        脚步声传到耳边时岳江远并没有太在意,直到咖啡的香味让他意外地抬起头:笑容甜美的年轻女子就在面前,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春天就是这样,一下雨就冷得厉害。来杯咖啡吧。”
        认出说话的女人是导演的私人助理,他愣得更厉害,没多想回话已经脱口而出:“啊,不必了,我不冷。”
        偏偏同时片场里传来一声笑语:“看那个孩子,他冻得脸色发白。”
        顿时脸上一热,岳江远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唐棣文的目光在别处,说话的是章逸。他成名十载,声势如日中天,三十多岁的人了,一张脸迷人得无可挑剔,笑起来眉目生动异常。说完之后,当他察觉到岳江远一动不动盯着自己,反而笑容更深,正视着他目光动也不动。
        


        9楼2011-03-01 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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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江远大口地一气喝下杯中的酒,再去看,他们身边又多了别人,柳婧和简都在,除了一旁闲看的唐棣文,其他三个人在赌酒猜拳。章逸兴致最高,笑得神采飞扬;专心致志,无暇他顾。
          岳江远就觉得,自己醉了。
          所以他干脆和waiter说,再来一杯。
          过分放纵自己的结果是,第二天一早,岳江远费尽挣扎,才总算按时来到片场。他头痛欲裂,就像有人拿钉子一下下往太阳穴深里凿,连指尖都在痛。所以当简走向他时,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她是来找他的。
          “岳江远,你来一下。”
          稍微一动头就剧烈的痛。岳江远皱着眉头忍住眩晕慢慢转过脸:“怎么了?”
          “你和我来。”
          简把他带到摄像机前,导演和演员半个小时之后才会到,此时在现场忙碌的都是工作人员。简站定之后,问他:“当初你来应聘,简历上填的专业是……艺术设计?”
          “没错。”
          “那画应该画得不错。”
          这话听来十分耳熟,可是岳江远不愿深想,吸了口气:“要看是什么,素描和速写还可以,水粉不错,油画十分垃圾。”
          简浅浅笑了一下,又很快收敛笑容:“唐棣文所有的电影,拍摄期间不准记者拍照,这点你知道吧。”
          “知道。”
          “不过我们有专人把影片中的一些情节用速写的方式记下来,交给指定的媒体作先期宣传。”
          “嗯,我知道。我一直买电影杂志,而且我很喜欢《故园梦》的那些画,专门剪下来保存的。”
          简挑眉:“呵,我都不知道你原来也是导演的影迷啊。”
          “我看了他很多电影,而且,我是楚莺的影迷。”
          他说的是十多年前最有名的女星,出道的第一部电影的导演是唐棣文,息影前最后一部电影的导演也是他。两人的合作风风雨雨持续十数载,当年楚莺最风光无限之时,也是唐棣文逐渐为人所知之时。他们的绯闻数不胜数,尽管当事人从来没有承认,但是二人相恋、订婚、私下结婚的新闻从来没有断过。然而故事最后的结局,却是一个息影远嫁,一个单身至今。
          简点点头:“我也是,我看过他们合作的每一部电影。中学时翘课去看有楚莺出席的首映礼,她离我不到十厘米,停下来给我签名。当时真是觉得死也甘心。我没有见过什么人镜头下这么漂亮。所以每当人家说唐棣文把楚莺拍得多么好看,我都会说,不对,那是楚莺本身漂亮,甚至比荧幕上还要漂亮。”
          从小小的缅怀中挣脱出来,她发觉岳江远正望着她微笑,简也笑:“不说了,不然被逮到可是消极怠工。总之,现在你的工作是,坐在这里,那,给那个角落里的三个人画幅速写。”
          “啊?”
          看到岳江远的愣样,简倒似很愉快:“怎么,做不来?”
          “也不是……”
          简二话不说递过纸张和碳笔,就站在身边看着他,目光里的意思是“既然这样你还等什么”。她矮他很多,穿了高跟鞋还只到胸口,但是目光凛凛,一看就知道是个老练的监工。有些话简没有说出来,可是岳江远非常清楚,他抖了抖手,掏出眼镜戴上,坐下,开始画。
          其实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接触画笔,手有点不自在,更何况宿醉未消,他画得不快。简一开始还会评价两句,后来见岳江远愈发投入,就再不作声,一声不响地看着。
          那副画画了二十分钟,岳江远才把笔放下来,重重呼出口气,评论的声音却不是简的:“不错,形抓得准,线条也有力。”
          


          12楼2011-03-01 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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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何时开始的?
            不记得了。大概就是所谓顿悟吧。当头一棒,打醒一直混混沌沌的自己,原来喜欢的,从来就不是异性。
            怎么结束的?
            这个倒是印象深刻。他的手搭在暗恋多时同样又是死党的同学肩上,他在说笑,眼睛明亮灿烂,笑得无忧无虑,那样的光芒几乎可以刺伤他。他看着他,手心处的皮肤痒得发痛,就忍不住更进了一步,手划到他的后颈,刷过并不柔软的头发。那天他们都醉了,可是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神情让他宁可更醉。
            然后一切正常起来。他再不去想,不敢想。交很多女朋友,学校里娇小可爱的女生很多,有乌黑的长发,笑起来像鸽子。然后就能更坦然一点,和死党继续称兄道弟,买一箱啤酒搬到天台上,天南地北地扯,然后醉过去,勾肩搭背笑嘻嘻回到各自的房间,给女友打电话,或是等女友的电话。
            这样过得确实要舒服很多。
            岳江远自嘲一笑,从业已远去的往事中挣扎出来。他穿着别人的浴袍,坐在别人家的沙发里,握着杯冰水,头发湿淋淋的。
            窗帘很厚,白光就从窗帘的间隙勉力挤出几线光,光线勾勒出窗帘的轮廓和门的轮廓。除此之外,暗且静。
            岳江远坐在那里,看不清不远处的床上还睡着的另一个人;抬起手,勉强看清楚自己手腕上留下的淤青痕迹,然后自清醒后一直竭力遏制的关于昨夜的记忆立刻决堤,涌到脑海眼前的速度让他绝望。
            床灯亮了。
            岳江远一惊,看向灯光亮起的方向。他过了很久才发觉这只是唐棣文下意识的举动,摸亮灯后他只是翻了个身,还在睡,没有醒。
            看着唐棣文的睡姿岳江远牵动了嘴角,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打量他——睡得还很沉,两只手都从被子里伸出来,一只搭在枕头上,另一只吊在床边。这个姿势应该并不算太舒服,至少他的神情不放松,线条硬朗的脸庞上眉心蹙着,就显得固执异常。
            他已经不年轻了,鬓角看得见几线银丝,颜面上时间的痕迹不太明显,但总还是留下了她的步履。半露在被子外面的颀长身体和匀称的四肢无不暗示着勤于运动,身材保持得很好……
            岳江远脸上微微有些发烫,他没有在刚才的念头上深入下去,微微偏开目光,最终停留下搭在枕头上的那只手上。
            手忽然动了。
            岳江远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小半步,睡意还很重的声音闷在枕头下面:“天亮了吗?”
            “亮了。”
            “嗯……麻烦你把窗帘拉起来。”
            岳江远依言照做,绕过床去拉离床的一侧就几步的落地窗窗帘。天鹅绒的手感很好,贴在掌心厚实又柔软。用力扯开窗帘,大片的白光极具侵略性地泄进室内,明亮的光线让在幽暗室内待久的岳江远下意识地避开,这时一双手从背后伸来,拖他陷到床上,密密的吻袭上来。
            结束这些彷佛不会有尽头的吻,岳江远已经气息不稳,目光难复清明地看着唐棣文。唐棣文笑了出来,却放开他,说:“七点了,我先洗个澡。你可以下楼看看,早饭应该差不多了。”
            岳江远盯着地上揉成一团的衬衣没搭腔。发觉这点后的唐棣文静了一静,指着壁橱说:“我的衣服在那里,衬衫有全新的,你自己挑吧。”然后撑身下了床,径直往浴室走去,没多久房间另一头的浴室里响起哗哗的水声。
            换好衣服从卧室里出来,岳江远才记起昨天晚上昏天黑地之中根本没有心思去多看一眼这个房子,只是隐约记得房子很大,有着极厚的地毯和宽阔的楼梯。于是这次他刻意慢慢下楼,并细细观察那些门窗以及整体建筑的结构,很快他就发现,绝对是老房子了。再怎么重新装潢,那些细节瞒不了人。
            楼梯尽头是个不大的门廊,挂的是几张水墨画,和房子那西式的建筑风格有些失调。不太明亮的灯光下岳江远也没有细看,穿过走廊快步走到大厅。
            哪知道一瞥之下竟然愣住——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厅堂,又高又深,铺着双色木质地板,亮得可以映出家具和人影来;初建时主人家可能考虑过移开家具就是舞厅,才格外建了这样深的厅堂,只是往日种种风流繁华如今无迹可寻,如今出现在岳江远眼前的,不过是寂静而空旷的大厅,开了壁灯,清冷的寒意扑面而来。
            


            16楼2011-03-01 1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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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棣文的话,一字一句,语调,节奏,明显带着某种暗示的言外之意,等等等等,很久之后才在岳江远的脑中有了意义。他没有去看唐棣文,而是瞪着窗帘上那充满异国风情的花纹发呆。不知多久之后,那些花纹褪去,一片空白。取而代之的是其他东西——看过的电影的许多片断迫不及待地涌上;式样古旧的黑框眼镜搁在监视仪旁;形状优美的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棋子;拥抱时的力度;亲吻中牙齿咬住嘴唇带来微微的刺痛;汗顺着额角滑下来,到下巴,再到颈项间,最后落到另一具身体上,已然凉了……
              他站在一道门前,四面漆黑,细细的光像一把剑,在门上劈开一道笔直的白线,无声地暗示他走近,等他推开。门那边隐隐传来声音,却又什么都听不见。
              终于回到原点。岳江远看见唐棣文的微笑。第一次,他发觉他眼眸的颜色是偏浅的栗色,真心在笑的时候折起几分微弱的蓝光。他在那里,不动声色,冷静优雅迷人得不可思议。岳江远没有追问,心口的纷繁渐渐平息,更多的是对即将到来的未知生活的渴望和热情,还有某种更纯粹绝对的情绪,此时还不敢露面,一掠过去了。
              他轻轻牵动已经有些僵硬的面部肌肉,张开嘴。早晨的凉空气蹿进他的喉咙,深到肺里,扰乱平稳的气息和即将出口的话。他开始咳嗽,咳得满面通红,见状唐棣文扶住他的肩膀,为他顺气:“不要急,不要急。”
              这个意外终于过去,岳江远感到背上渗出略微的汗意,他深深地吸气,又吐出去,点头:“我选择对自己诚实一点。”
              唐棣文点头,拍拍他的后背,他笑的时候露出雪白的牙齿:“你还年轻,不用怕失去什么。”
              ※※※※z※※y※※b※※g※※※※
              吃过早饭两个人一起去市郊的片场。简已经在那里了,打叠起全副精神陪先到一步的剪辑师闲聊。她化了很浓的妆,但还是掩盖不住发黑的眼圈,余光瞥见唐棣文走进来后她立刻停下说笑,笑容一如往日:“导演早。”
              然后她的目光转到唐棣文身后的岳江远身上,笑容亦无芥蒂:“早啊,来得挺准时的。”
              简单寒暄几句,唐棣文就和剪辑师进了剪片室,并罕见地带上了岳江远。众目睽睽之下,岳江远最后一个走进去,他感觉到在场其他人的目光,倒未见得是恶意的,只是目光中心知肚明见怪不怪的玩味神情让人浑身发冷。他脚步一滞,藏住笑容里的无奈,摔了摔头,反手带上房门。
              接下来的一整天三个人几乎没有踏出过那个房间,岳江远这才深刻地体会到简说的剪片室里的噩梦究竟何指。时近深夜,反而是三个人里面最年轻的一个的他终于再待撑不下去,白着一张脸梦游般出来。
              他拉开房门,脚步就顿住了,捧着咖啡壶的简也呆了片刻,才扬起头说:“我来送咖啡。”
              岳江远无言地侧开身子,让她走进烟熏雾绕的屋子,自己则快步走到最近的一扇窗台前,用发抖的手拉开窗子,深呼吸,借此平缓涨痛的太阳穴处逼人的灼热感和胸口处的烦闷。
              


              19楼2011-03-01 10: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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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杯咖啡递到他面前。
                他看见简,迟疑了片刻就接过。简若无其事地看着他,说:“里面简直可以杀死虫子,他们两个以前都没有抽得这么厉害。”
                “似乎不太顺利。我看不懂那一格两格胶片换个位置到底区别在哪里,只晓得他们都不满意。”岳江远喝下半杯咖啡,然后低下头闻了闻染了一身烟味的衬衣,眉头就皱了起来。
                “没关系,他们初期就是这样,互相挑错,磨合几天又好了。你要晓得,卫徵可是国内最好的剪辑师之一啊。”
                “我没有怀疑过这一点。我只是觉得,为什么天底下脾气最坏的人,都聚在这个剧组?”
                简略带夸张地笑了起来。岳江远盯着她,却无力打断,只好等她笑停了,才说:“是我失言。嗯,这一天过得还好吗?我估计又要熬夜了。”
                “我很好啊。”简像是看异类那样惊讶地看着他,彷佛不知道他的问题从何而来。她掏出不离身的记事本,一项项地说,“我很好啊,只是接下来有的忙了。你们在剪片室,我就在不停地联络很多人,安排后期工作啊请人设计海报啊催导演至少先把预告片剪出来还要和主演的经纪人们协调宣传时间找杂志采访各种广告到时候还要安排试片会……”
                她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好像这样就不会被打断。岳江远叹了口气,犹豫了很久,还是轻轻把手搭在她僵硬的肩膀上:“简,你缓一缓。”
                “我忙的要死,哪里有空闲……”
                “好了,你什么都不要说。我也不说了。”
                


                20楼2011-03-01 1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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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28 02:0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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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
                  简抬起头,目光锐利:“你不要道歉。你没有错。”
                  岳江远哑然,但他很快又说:“我错了。那天你约我出去吃饭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我以为可以发展下去,我以为……”
                  他停下来,喝尽纸杯里剩下的咖啡,把杯子捏成一团,压低声音继续说:“我以为我可以继续装下去。像正常人那样,交女友,约会,到一定时候考虑结婚……”
                  简苦笑:“我没有看出来……我也错了……唐棣文让我给你送咖啡时我就应该想到的。片场这么多人,怎么就偏偏留心到你。那时我还为有个和你搭讪的机会高兴莫名,原来一切都是注定了的。其实昨天他说要和你去取东西,我才忽然明白过来,可惜一切太晚了。我本来还幻想过会不同,但是唐棣文这个人,无论是对男人还是女人,都有着恶魔一样的吸引力,你们都像飞蛾,争先恐后地扑上去……特别是……特别是你本身就非异性恋……我陆梅居然也有看走眼的一天。”
                  


                  22楼2011-03-01 1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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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江远放开怀里的狗,拍拍狗毛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再去挑书,同时接话:“里面摆满了一个个大箱子,打开之后发现装的根本不是奖杯,是人。”
                    “说的一点不错,而且都是漂亮的男孩。”唐棣文平静地点头。
                    岳江远咧开嘴又笑,这次没笑出声音,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爬上架在足有几米高的书架旁的楼梯,上去挑书。唐棣文瞄了瞄地上摊着的书,说:“你先把抽出来的书看了再挑别的。上面的书都是你不看的。”
                    但这时岳江远已经摸下来一本。他爬下楼梯,转了转已经发酸的颈子,说:“这间房间东西开窗,不怎么通风,书容易潮。”
                    “这栋房子里大多房间都是这样。老房子了。我怎么不知道你对建筑还有研究。”唐棣文随口答。
                    岳江远翻开书,,抹去基本上不存在的灰尘,一面看目录一面说:“我不是说过吗,我的理想职业之一就是做电影的道具师或美术指导。在学校里还辅修室内装潢,顺便研究过建筑结构和风格的相关课程。这栋房子嘛……”
                    见唐棣文并没有打断的意思,他慢慢把这近一年来观察到的东西说出来:“差不多也有一百年了,当初建的时候花了心思,所以这么多年之后等到你买下来再装修装修还是很结实。虽然是典型的欧洲风格,但大门外的立柱又特意加上点东方情调,也是那时外国人乐于做的事。不过东西开窗与国内的风向不符,房间不好透气,冬冷夏热,现在是有了空调,几十年前未必住的舒服。”
                    唐棣文沉默无语,良久才勉强开了口:“我不知道你对建筑还有研究。”
                    岳江远耸耸肩:“目前还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不过这栋房子特征明显,所以才说得上来。”
                    然后他坐到光线好的地方去看书。才翻了几页,一张照片从书里掉出来。岳江远好奇地捡起那张照片,讶异地开口:“这是……”
                    唐棣文已经看到了岳江远手上的动作,脸色一沉,从座位上起来,疾步过来一言不发地夺过泛黄的照片,夹回书里,啪的重重把书合回去。
                    他过于激烈的举动让岳江远惊讶异常,嘴张开又合上,反反复复数次,都问不出话来。僵硬的气氛持续了一阵,唐棣文才觉得自己反应过激,微微叹了口气,走到岳江远什么,也坐到地板上。他先扭头去看窗子外的景色,直到阳光耀花了他的眼,他终于开口,简单地说了几句:“这是当年我祖父娶祖母回来,专门为她建的房子。”
                    岳江远反而无言。两个人在一起大半年,但彼此间的关系并没有从身体上的亲密延伸到更深处。他们交谈,却避开了一切关于私人和过去的话题,更没有人刻意去追问什么——毕竟过去的那大半年快得像一场梦,纸醉金迷间无暇多想。
                    所以当唐棣文轻描淡写地说到家事时岳江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怔怔看着转回头淡淡微笑得唐棣文,看清他栗色眼眸深处沉淀的蓝光,心思一动:“你祖母……她……”
                    唐棣文点头:“她是俄国人。”
                    “那刚才那张照片……”
                    “是我母亲和姐姐。我姐姐小时候混血的特征更明显,像一个洋娃娃。”
                    说完这句唐棣文就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他看着岳江远过长的头发皱起了眉头:“的确长得太快了。”
                    岳江远笑笑,抓住唐棣文上衣的前襟,拉近之后送去一个吻,他的头发触在唐棣文脸颊上,带来微弱的凉意。然后他说:“其实没关系,是我不应该问。”
                    唐棣文摸摸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之后才满意地停手,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看岳江远嘟哝着又把那乱糟糟的头发理顺,才说:“晚上我们约了人吃饭,时间差不多了,去准备下吧。”
                    


                    25楼2011-03-01 1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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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时稍微多喝了几杯,岳江远一回来草草冲了个澡就睡了,又在半夜口渴地醒过来。他原想偷懒就这么睡过去,但翻来覆去始终睡不着,胸口一块反而愈发烧得厉害。
                      不得已岳江远从床上爬起来。还是初夏,他却因为贪凉把冷气开得特别足,这下终于觉察出冷来,披上搭在一旁椅子上的睡袍,下到旁边的起居室找水。
                      走廊里温度高一点,他喝完整整一大杯水,又端了一杯往自己房间走的时候,目光忽然被楼下朦胧的几线灯光吸引,睡意还浓的脑子迟钝了一刻才分辨出光源应该是楼下的书房。岳江远特意转回起居室看了眼钟,发觉已经是凌晨三点之后,他犹豫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朝楼下走去了。
                      书房的门没关紧,橙色的光线逸出一缕;岳江远听见里面的音乐声,步子更快,在门口感受到门缝处冒出的低得几近刺骨的冷气,步子停了一下,才尽量不发出声响地推门进去。
                      唐棣文果然是在熬夜。宽大的书桌上堆满了东西,基本上都是纸张和书籍。他熬夜必备的糖果和咖啡放在左手边的小茶几上,书桌上还摆了个烟灰缸,烟蒂堆的几乎溢出来,也使得整个房间都是一股古怪的烟雾气息。
                      岳江远又瞥了眼唐棣文身后的那台小电视里正在播的电影碟片,黑白电影,正演到一群人在一个吹奏乐器的孩子的带领下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巨大的圈。看来是主角的那人也带着一副有框眼镜,他先是旁观,最后终于加入进去。
                      他心想又是一部唐棣文乐在其中而自己完全看不懂的电影,兴趣缺缺地收回目光。唐棣文直到这个时候都没有发觉书房里多了一个人,还是在奋笔疾书,很快写满一张纸,又抽出一张空白的,继续写。
                      房间里温度太低,岳江远一时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他尽量让声音闷在嗓子里,但还是把专心致志的唐棣文吓了一跳。他放下笔转过头,看清房间里的人是岳江远,才锁上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怎么是你,还没睡?”
                      “我起来喝水,看见楼下还亮着灯,顺便下来看看。”
                      岳江远把玻璃杯放在一边,走到窗台前拉开罩得严严实实的窗帘,推开窗户,让房间里空气得以流通。扑进来的空气较之人工冷气显得温暖湿润,有花木的清新气味。唐棣文借势稍加休息,从糖果盒拣出两颗糖放进嘴里,在发觉电影已经播放到片尾字幕之后,他这才想起看一眼表,接下来的声音略有些惊讶:“就三点了?”
                      “嗯,三点多了。”岳江远端起水杯来,把水喝了,这时看到唐棣文还在挑糖,忍不住笑起来,“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在这个年纪里还挑糖的颜色的人。既然这样,为什么干脆不事先买好单色的?”
                      唐棣文就着糖喝彻底冷却的咖啡,声音的一半随着咖啡咽到肚子里:“我也想过,但是他们不单卖。”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还是流连在糖盒中,专注得几乎可以称为固执了。这样的情况虽然之前也发生过几次,但看在岳江远眼中就是觉得有趣。唐棣文吃过糖之后有了精神,却见岳江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就笑了:“怎么了?”
                      


                      26楼2011-03-01 1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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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江远凑过去,仔细去看糖盒里面的糖:“听说熬夜时吃糖让人精神集中。”
                        唐棣文摇头:“我不知道。”
                        岳江远发觉糖盒里数量最少的是蓝色的,最多的是白色的,和其他五彩缤纷的软糖一齐摆在圆形的糖果盒里,倒是很漂亮。
                        “你要不要?”唐棣文随手把糖盒一推。
                        “太甜了,我怕吃了牙痛,得不偿失。”岳江远做了个鬼脸,坚决地予以拒绝,“这种糖不管什么颜色吃起来都差不多,其实也没什么好挑的。”
                        唐棣文看了他一眼,拉住他的手绕到自己身边。岳江远低下头凝视灯光下唐棣文端整的额头和鬓角片刻,不太自在地转开脸,问:“你昨天晚上基本上没睡,前天也是……这是新的剧本?又准备拍片了吗?”
                        唐棣文抓住岳江远伸向书桌的手:“还是草稿。”
                        其实这是他已然看见稿纸上潦草的字迹和涂改的痕迹。岳江远要抽回手,但唐棣文抓他抓牢了,送到唇边贴上个吻,这才放开。一放开,岳江远立刻往书桌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得尽可能远。
                        


                        27楼2011-03-01 1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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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我在想……”
                          “啊,到了。”唐棣文忽然指了个出口,“从这里下高速,就要到了。你没有来过这里吧?”
                          “没有。”
                          “有什么话到了再说,这条路不好走。”
                          车沿着不宽的车道前行一阵,最后停了下来。岳江远只看见一片还算平缓的草坡,稍远处则是长势正旺的农田,平平无奇。他有些不解地以目光无声询问,唐棣文却笑而不答,和岳江远一并下了车。
                          下车之后所见并无二致。岳江远的疑虑愈大,夕阳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用手徒劳地挡住阳光,问夕阳之下悠然自得的唐棣文:“到底怎么回事?”
                          唐棣文早有准备地戴上墨镜,走上那个草坡;岳江远稍一犹豫就大步跟上去。两个人肩并着肩走上草坡后,岳江远再顾不得唐棣文的微笑,只晓得目瞪口呆地盯住脚下被适才那片草坡遮挡住的宽阔河流。
                          他们又来到河边。河水虽然宽,但是水流却不急,水看上去也不算太深。唐棣文望着那条河说:“如果不上到这道坡上,基本上要到另一条路上才能看见这条河。”
                          岳江远弯腰挑了几块平滑的石块,用力掷出去,石块在水面上生出一个又一个的圆圈,最终还是沉入水底。他说:“你总不至于无缘无故地带我来这里。”
                          说完又想到什么,岳江远停了下来,问道:“几乎你每一部电影里都有河流湖泊。这里是外景地之一,对吗?”
                          “不是。从来不是。”
                          “既然你对河流这么执着,有没有想过干脆拍一部记录片?”
                          “我未必是好的记录片导演……好了,我们暂时不说这个。”
                          岳江远把剩下的所有石子一齐扔了出去,水面上凌乱的水纹就像刚刚下过雨。他拍了拍手,朝已经躺在草地上的唐棣文走过,同时说:“你先开始的。不过既然你说停,那我只再多说一句。苏雅的那部片子,从头到尾我就当作一件只会做一次的工作,我不喜欢站在光线太强的地方。所以无论是以此为借口,还是试探,都大可不必。当初不是说好了吗,厌倦了,就分开。”
                          然后他也坐下来,擦去额头上新冒的汗珠:“也千万不要提太多太私人的事,不然到时候就离不开了。”这句话没有主语,声音也低,不知究竟是说给谁听。
                          说完他就闭上嘴,继续盯住缓缓从眼前流过的河水,有一下没一下地抛上又接住刚才随便摸到手里的小石头,好像随时都能扔出去。
                          唐棣文默默坐起来,拉住岳江远玩石头的手,却又在他转过脸来正视自己时,彷佛被什么扎了一下,竟显出一分退缩和避让。但随即,唐棣文的神情变得难以置信的柔和,他另一只手搭住岳江远的肩,声音也软化下来:“你觉得替我把话说出来会让彼此更好过一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知道的是‘不问不说’,昨天我不该那么好奇,我……”
                          “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说出来的。你既不要觉得我说这些是在对你有所暗示,也不必因此告诉我你不愿意说的事。这不是以物易物的等价交换,何况我并没有告诉你什么。”
                          岳江远摇头,勉力笑笑:“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你我不想说的事情。”
                          唐棣文放开手,也捡起一块石头把玩,漫不经心地问:“你曾经迷恋过什么人吗?迷恋到想要知道一切。”
                          岳江远垂下眼,睫毛显得格外长,被夕阳打下一片浓密的阴影:“有啊,不堪回首。”
                          唐棣文闻言扭过脸来,发觉身边的这个年轻人的侧面在夕阳下带着一种异常的光彩,而这种光彩多少抵消去适才对话中那种弯弯曲曲不能明言的冗长复杂结构所造成的沉闷和压抑,他这么一动不动看了许久,终于清清嗓子:“你看那里。”
                          他指的是河面上一处。夕阳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影子,这时的河面已经暗下去,余光的倒影是上面唯一的亮色。
                          “很漂亮,可惜没有带相机来。”
                          “我一直觉得,光线是每一个画面上最大的魔术。”
                          岳江远暂时无法完全从刚才交谈的气氛中抽离出来。他的回答有点不自觉的倦怠:“嗯。你的每一部电影都在不遗余力地证明你这个观点。幸好你生在现在,不然单凭黑白胶片如何完美地反映出光线和色彩间那些微妙的区别。”
                          “可以的。”
                          “光线也好,颜色也好,这些我不懂。你对我说这个无异对牛弹琴。”
                          唐棣文露出不置可否的奇异微笑,说:“十九世纪九十年代,莫奈租到了鲁昂大教堂对面一家旅馆的最后一间房间,长时间地住下来,画出不同时间不同光线下面貌迥异的教堂,后来这个系列……”
                          “成了莫奈乃至印象派的经典作品。我在学校的时候还不自量力试图临摹过。”这次他被岳江远打断,岳江远一直绷得紧紧的下颔的线条松弛下来,终于显出轻松的神态,“你是在给我上美术欣赏课吗?”
                          “我也做过一样的事情。我在巴黎看过那些原画。已经很旧了,但是色彩依然清楚。仔细看可以看出他着色的手法。”
                          “光影的运用……”岳江远声音渐低,终于沉吟不语。
                          还是唐棣文打破寂静:“你对道具和模型如此念念不忘,要学这些,当初应该去别的剧组,比如说孙耀阳,刘规,他们的片子里有最一流的道具组。”
                          


                          29楼2011-03-01 1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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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江远却说的是别的:“我从小喜欢搭积木,喜欢建一切东西,然后亲眼看到它们的生命走到尽头。”
                            “所以你绝对不能当建筑师。”唐棣文的声音里蓦地透露出继续玩笑。
                            “所以我的确不能当建筑师。这点你说的不错。道具和模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建起来,又拆掉,还可以建现实中不可能的东西。”
                            “小的时候……”唐棣文似乎也走神了,他开了个头就停顿下来,略加斟酌,还是说下去,“我曾经爬进过那栋房子的阁楼一次,但后来却发现自己下不去了。我拼命地喊人求救,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人应我。估计是那个时候人小,声音也小,或者房子太大,他们在听不见我声音的地方。”
                            无论是他们哪一个,这时都已经忘记,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在用尽可能曲折的言语说服自己和对方不要卷入对方的过去中去。唐棣文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岳江远也无意中断他,而是静静听他说下去:
                            “喊着喊着就累了,睡死过去,等再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我才睁开眼,就看见一缕光从我爬进来的那个入口打进来,光线像一束聚照灯,最外围是七彩的。黑漆漆的阁楼变得明亮起来,至少在入口附近那一片是如此。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那束光线中飞舞,很多沉淀下去,又有很多聚集过来,每一个都像忽然有了生命。”
                            随着他的叙述,岳江远猛然惊觉自己像是就站在那个阁楼的一角,在黑暗的角落里,目睹着当时的场面。类似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在自己身上,但是场面却是似曾相逢的:阳光好的下午,母亲把窗帘拆下来清洗,房间里一下子明亮非常,他被呛得直打喷嚏,然后眼中水光粼粼地抬起眼来,那些飞舞在空中的尘埃……
                            唐棣文的言语再传到耳中已经到了尾声:“……那个场景我一直记得,却无法再调出当日的光线。很多场景可遇而不可求,但它就在那里,告诉你,你还没有拍出最出色的一幕,你还差得远。”
                            他语气倒很平淡,听不出沮丧也没有惆怅。岳江远这时定下神,道歉:“刚才我有点出神。你说了怎么被找到的吗?我没听见。”
                            唐棣文点起一支烟,摇头:“没有。我一夜不见,大家都急疯了。这次我再喊人他们就发现我了。被找到抱回家的过程很简单,没什么好说的。”
                            岳江远靠过去,问:“那个时候你几岁?”
                            “六七岁吧。”
                            “还这么小,怎么可能一个人爬上阁楼?他们留了梯子?”
                            “没有。我从二楼开着的窗子爬出去,就靠房子外墙上砖头的缝隙和凸出的的花纹一步一步爬进阁楼。所以上去之后下不来是正常的,后来估计是佣人担心起风,又把那扇窗子关上了,没人发觉竟然有人就这么空手爬上去。”
                            “你这是有惊无险,我十岁那年夏天,瞒着我妈一个人下河游泳,差点……”
                            岳江远还是笑着,话也没有说完,就吃痛地皱起眉来。低下头一看,才发觉唐棣文不知为何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抬眼去看,那本来还谈笑风生的面孔也阴沉得可怕。
                            又何尝见到过这样神情的唐棣文,岳江远自己也吃了一惊,忙去掰他的手:“你……”
                            唐棣文一个字也没有说,迅速地甩开手,别开脸三秒后又转过来,就已经差不多平缓下来,惟有眼神明显地在躲开岳江远的询问。
                            太阳已落到地平线之下,西边的天空红色紫色白色深蓝色混在一起,云乱得厉害。
                            唐棣文怔怔远望西边的那些云霞,忽然笑了:“你看,以后你看到的傍晚,肯定再不会是这个样子了。今天没带相机出来真是个错误。”
                            “是啊。不过至少等你二十年之后再去想,给你的印象未必就比被照片记录下来的浅。”
                            “二十年后我说不定已经死了。”唐棣文不以为然地耸肩。
                            “我们都会死。”
                            “所以不要说得那么笃定。”
                            “我不知道你竟然是个那么悲观的人。”
                            “因为会遗忘,所以要记录。这就是为什么人类有文字,有图画,再有了照片、电影、电视等等这一切,它们比记忆忠实,它们不会忘却。”
                            岳江远低下头叹息:“我无法反驳你。”
                            “因为我说的没错。”唐棣文的笑容愈加深了。
                            然后他侧身,轻轻扳过岳江远的脸,凭借夕阳最后一点的余光打量着。仿若他的目光就是一支笔,先勾勒出轮廓,再描摹下细节。他在逡巡,在审视,不知道是不是在竭力记忆。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什么也没有说。
                            渐渐的,天色彻底黑下去了。
                            


                            30楼2011-03-01 1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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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5-28 01:57: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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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5楼2011-03-01 1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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