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见太平(一)
乙巳年末的风带着肃杀之气,卷着宫墙之上的残雪,落在陆珩的玄铁甲胄上,簌簌作响。三皇子拥兵自重,谋逆之心昭然若揭,京中暗探传回的消息如寒针刺骨——三日后便是他选定的刺王杀驾之日。陆珩身为巡察使,掌京畿卫戍之责,更蒙圣人知遇之恩,自当以死相护。
他提前三日便携亲卫入宫,自此与圣人寸步不离。御书房的烛火彻夜不熄,他守在案侧,目光如鹰隼般警惕着每一丝异动;圣人移驾偏殿休憩,他便守在门外,甲胄未解,合衣而卧;就连如厕,亦是两人同往净房,圣人在内,他执剑在外戒备,连片刻都不敢懈怠。朝臣们私下议论陆巡察使太过谨慎,唯有陆珩知晓,三皇子麾下死士众多,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酿成千古之恨。
这般紧绷的日子过了两日,局势愈发危急。三皇子已率军围困皇城外围,京中忠臣良将皆知大厦将倾,纷纷请缨入宫,愿与圣人共存亡。圣人感念众臣忠义,却也深知宫城已成孤城,遂下令将群臣接入宫中,暂避于偏殿,而自己则坐镇大殿,与陆珩及千牛卫、金吾卫核心战力留守。
殿门闭合的那一刻,沉重的落锁声仿佛敲在每个人心上。陆珩下意识地扫视四周,目光掠过大殿角落那只不起眼的恭桶,心中稍安——白日里他尚能趁换岗间隙匆匆解决生理需求,此刻被困,至少尚有退路。可偏殿之中,却是清一色的桌椅陈设,连半分净房的影子都无。
起初众人皆被逼宫的紧张局势裹挟,无人顾及私事。陆珩守在大殿门口,脊背挺得笔直,玄铁盔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目光死死盯着殿门,耳畔全是城外隐约的厮杀声与殿内圣人沉稳的呼吸。可随着时间推移,午后灌下的几盏浓茶开始在腹中作祟,一股难以抑制的尿意悄然升起。他起初尚能强压下去,只当是紧张所致,可挨到黄昏,那股急迫感已然如潮水般汹涌,顺着脊椎往上窜,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抬步,想往大殿角落的恭桶走去,脚步刚挪动半分,才猛然记起自己此刻身在偏殿——为了分散风险,圣人令他陪同群臣守在偏殿,自己则独留大殿。偏殿无恭桶,这个认知如惊雷般炸响在脑海,陆珩浑身一僵,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憋了一个下午的尿意瞬间被放大数倍,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膀胱处扎刺,逼得他双腿微微发颤。他只能硬生生站定,双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借着握剑的力道收紧全身肌肉,死死锁住括约肌。甲胄的冰凉贴着皮肤,却丝毫缓解不了体内的灼热与胀痛,他微微蹙眉,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试图用局势的危急转移注意力。
又过了一个时辰,夜色渐浓,偏殿内的烛火摇曳,映得众人脸色各异。起初还能低声议论对策的大臣们,渐渐没了声响,不少人眉头紧锁,坐立难安。几位年事已高的老臣,脸色更是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双手紧紧按着小腹,身体不自觉地微微佝偻,额上的汗珠比打了一场仗还要多——显然,他们也已憋到了极限。
终于,一位须发皆白的礼部尚书再也忍不住,颤巍巍地起身,目光投向始终站在殿门处的陆珩,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迫:“陆……陆大人,敢问此地……可有出恭之处?老夫……老夫实在撑不住了……”
这话一出,偏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不少大臣纷纷看向陆珩,眼中满是期盼。陆珩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生怕稍一松懈,便会溃不成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膀胱的胀痛几乎要突破极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牵扯般的不适。面对众臣的询问,他只能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声音干涩:“诸位大人,失礼了……偏殿之中并无净房,下官也一下午未能如厕了。”
话音落下,偏殿内一片死寂,只剩下众人沉重的呼吸声与窗外偶尔传来的兵器碰撞声。陆珩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他能感觉到括约肌在剧烈地收缩,每一秒都像是在与本能抗争。他忽然想起许久之前,与林清砚在府中玩闹,两人打赌看谁能憋尿更久,那时他还曾得意洋洋地说自己能撑五个时辰。可如今,身处危局,精神高度紧张,身体又疲惫不堪,那点小聪明般的“本事”早已大打折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紧绷的双腿,心中暗叫不好——此刻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时辰,可体内的急迫感却越来越强烈,他很可能,撑不到五个时辰了。
就在陆珩感觉自己快要濒临崩溃之际,偏殿的窗棂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若非他时刻保持着警惕,定然无法察觉。他猛地抬眼,手按剑柄,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如狸猫般灵巧地翻了进来,一身夜行衣,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通透的眼睛。
是林清砚!
陆珩心中一震,既惊又喜,随即又涌上浓浓的担忧。宫外全是三皇子的探子,他怎么敢冒险入宫?林清砚显然也看出了他的心思,对着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便悄无声息地绕到殿后,与守在那里的圣人贴身大伴低语了几句。那大伴是圣人最信任之人,见状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串钥匙,引着林清砚往殿门走去。
原来林清砚在宫外得知宫城被围,群臣与圣人被分隔关押,心急如焚,便设法避开探子,凭着对宫中路径的熟悉翻墙而入,又找到了大伴拿到了备份钥匙,只为前来解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