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的眼泪
    
       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狐狸，
       他感到深切的沮丧与无力。
       传说中，只要双眼抹上狐狸的眼泪，
       就能看见死去的亲人。
       可是这只狐狸，却让他束手无策，
       尽管抓到它并不费力，
       甚至给它贴上防止变化和施展法术的符咒时，
       也没有遭到它的反抗，
       可它就是不流泪。
       最开始，他鞭打它，
       然后，他捏碎它全身的骨头，
       再后来，他把它放在火上烤，用长针刺进它的心脏……
       可是狐狸却没有流下一滴泪，
       甚至都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它只是用那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看，
       盯得他心里发毛。
       终于，他活活剥了它的皮，
       狐狸嘴角都咬出了血，
       却还是一声不吭，更没有一滴泪，
       它只是盯着他看，
       直勾勾地盯着，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他在狐狸的凝视中跪下了，
       “求求你了，给我一滴你的眼泪吧！
       我只是想见见我的娘亲！”
       他的前额重重地磕在坚硬的地面上，
       “娘亲生了我就去了，我从来都没有见过她，
       求求你了，我想见见她啊！”
       他匍匐在地上嚎啕大哭着，
       血水和泪水模糊了他的脸。
       忽然，他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
       轻的就像羽毛落在丝绸上，
       狐狸叹息了，狐狸哭了，狐狸死了。
       他把狐狸的泪水抹在自己的双眼上，
       轻声呼唤着母亲的名字。
       母亲的样子，比他想象中还要美丽，
       那双黑幽幽的眸子，慈爱地看着他，
       那眼神，就像、就像刚才的狐狸一样……
       “娘亲，你，你是……”
       “是娘不对，当年，娘不该抛下你。”
       墙角，已经死去的狐狸脸上，浮现出一抹慈祥的笑容


缝
    
       夜深了，家人都已熟睡，
       她却打着手电，在那个古旧的樟木箱子里翻找着。
       那个银质的针线盒，应该就在这个陪嫁箱子里。
       她永远记得，母亲把这个针线盒传给自己时，那严肃的神情。
       “女儿，这是咱家女性代代相传的宝物，
       有了它，就没有任何缝合不了的东西。”
       她自然听说过那些神奇的传说，
       太外公被土匪砍了一条胳膊，太外婆给他缝上了，
       那条胳膊砍起柴来比先前还要得力些。
       外公被官府砍了头，外婆偷回尸体缝上了脑袋，
       外公又多活了几十年，只是从此不敢摇头。
       她本以为那些不过是编来骗小孩的故事，
       直到父亲忽然脑血管破裂身故，
       母亲取出针线盒，在太平间里硬是缝回了父亲一条性命……
       看来，这一次是轮到自己了，
       她紧握着从木箱深处翻出的针线盒，默默地想着。
    
       丈夫醒来的时候，她一直在边上看着，
       昨夜他胸口那条大得吓人的伤口，现在已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那神奇的针线，确实效力不凡。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丈夫奇怪地问道，随即注意到了她睡衣上的血迹，
       “亲爱的，你没事吧？为什么胸口有血？”
       “你看错了，那是番茄酱。”
       她一边回答，一边想着：他有多久没有叫我亲爱的了？
       “不对啊，好像真的是血，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丈夫跳下床来，满脸的关切和焦急，
       “宝贝，你可不能吓我，我可不能没有你啊！
       一想到你可能会离开我，我就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稍嫌甜腻的话语，听来却是那么顺耳，
       自从他有了外遇以来，心就跑远了，已经很难得和自己说话了。
       看来昨夜打开自己和他的胸腔，把两颗心缝在一起的举动，真的奏效了。


地铁站里
     
       地铁站里，人来人往。
       他站在一顶倒放的礼帽后面，
       低头吹奏着笛子。
       笛声并不算动听，礼帽里也还空空如也，
       地下通道里熙熙攘攘的人群行色匆匆，甚至没有人向他瞟过一眼。
       也许决定到这里来就是个错误，
       他绝望地想着。
       “吹得不错。我可以试试吗？”
       眼前是个英俊的年轻人，脸上浮现着值得信赖的微笑，
       他不假思索地递上了自己的笛子。
       年轻人稍微擦拭了一下，就把笛子凑到了嘴边。
       笛子中逸出的第一个音符，就已经征服了他，
       随后那悠扬的旋律，更是让他如沐春风。
       天籁之音！完全是天籁之音！
       他听得如痴如醉，完全忘记了身在何处。
       一曲终了，
       他才发现这段地下通道挤满了入神的听众，
       礼帽里的钱也早已堆的冒了出来。
       这些本来急着奔向城市各个角落的人，
       此刻才从这美妙的曲调中醒来，
       继而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然而就在这时，一声巨响盖过了所有声音。
       “是前面的地铁出轨了！十五人轻伤！还好坐车的人不多”
       有知情人匆匆跑过来报信，人们顿时混乱起来，
       有人急着过去看热闹，有人则想赶紧离开地铁站，
       一时间拥挤不堪，谁也动弹不得。
       他忽然恍然大悟，一把拉住了年轻人的手，
       “你一定是天使吧？
       是神派你来，让他们沉迷在你的乐声中，
       好避开那趟出轨的地铁对吗？”
       年轻人报以一个神秘的微笑，
       “对不起，猜错了，我不是那头的。”
       随着年轻人在他眼前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又听见一声不祥的巨响，这回是地下通道坍塌了，
       在沉重的天花板砸下来的瞬间，
       他彷佛又听见了那诱人的笛声。


头发
    
       “你的头发，真好看啊！”
       坐在她对面的男同事，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
       “是吗？”
       心中窃喜，却只是淡淡地回应。
       “要是再长长一点，会更好看吧？”
       他低头去做事了。
       她打开小镜子偷偷照了照，
       头发确实又黑又亮，就是稍微短了点。
       从此开始更精心地呵护，
       只是希望它能长得更长些，更美丽些，
       可不是为了他的称赞哦！
       头发留到了肩头，
       日历也撕去了厚厚一沓。
       “请你一定要来哦！”
       他亲手递过的结婚请柬，
       上面有另一个陌生的名字。
       “恭喜你了！我一定会去的！”
       回到家里，看着镜中的长发，
       忽然就想剪掉它，
       这样，心情和发型都会清爽一些吧。
       剪下的长发，就埋在了窗前，
       像一个看不见的墓。
       那夜下了一场雨，
       雨很大，
       居然打湿了她的枕头。
       他的婚宴，她一直在笑，
       和同伴一起打打闹闹，
       开心，安心，省心。
       忽然有人惊呼，
       接着很多人奔进了餐厅，
       追着他们的，是一簇簇黑色的头发，
       像童话里长到天堂的豌豆，
       头发，从那片土地，疯狂地生长，寻觅着……他！
       又黑又长的头发，
       像无数无头的巨蟒，昂扬着，跳跃着，舞蹈着，
       包围着他。
       其他人都已经逃走，
       只有她，呆呆地看着重重包围中的他，
       牢牢抱着自己的新娘，皱着眉头看着那些头发。
       一开始的惊慌，渐渐消失，
       他似乎认出了这长发，甚至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它，
       “还是那么好看啊！真是美丽的长发！”
       还是那没头没脑的称赞，
       她忽然潸然泪下。


粘鼠板
    
       “最近遇到了烦心的事情呢！”
       他一边为来访的朋友端茶，一边抱怨着。
       “什么事？说来听听吧。”
       朋友接过茶杯，微笑着说。
       “前两天，家里闹耗子，大半夜的在地板上跑来跑去，
       害的我睡不着觉。”
       他揉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于是我就去买了粘鼠板。”
       “听说现在的老鼠个头很大，
       粘鼠板经常粘不住它们呢。”
       “我买的粘鼠板很强力，当天晚上就粘住了一只。”
       他得意地笑笑，随即又浮现出很困惑的表情，
       “可是，却给它逃走了。”
       “我就说粘鼠板粘不住嘛！”
       朋友坚持着自己的论断，
       但是他却固执地摇摇头，
       “其实，还是粘住了，
       那只老鼠越是挣扎，被粘住的部位就越多，
       最后，它的四肢、肚皮都被牢牢粘住了。
       可是它还是逃了。”
       “这样还能逃？”
       朋友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好像是从自己的皮里挣扎出去了，
       粘鼠板上只流下了一张空空的鼠皮。”
       朋友手中的杯子歪了一下，茶水烫到了手，
       他却好像丝毫没注意到，继续叙说着，
       “就这样抛下自己的皮毛，
       光溜溜、血淋淋地逃走了……”
       “真恶心！太可怕了。”
       他看了一眼朋友，微笑着说，
       “从那天以后，每天晚上还是可以听到老鼠上跑动的声音，
       而且，还留下了爪印呢。”
       朋友下意识地四处望着，
       确实有些暗红色的爪印，在地板上四处蔓延着。
       “这个故事，太，太惊人了。”
       朋友蹙眉盯着那些细小的暗红爪印，
       仿佛看到了那只从自己皮里挣脱出来的老鼠，正在地板上血淋淋地漫步着。
       “从那以后，我就在想，
       老鼠在那种绝境中，竟然可以做出这种事情来，
       如果换成是人类，又会怎么样呢？”
       他微笑着，盯着朋友，
       “陪我做个实验吧，
       你身后的沙发，就是和这种粘鼠板同样的材料制成的。”
       他悠然地说着，
       “我会打开关上门窗，打开煤气，帮助激发你的潜力，
       给我展示一下吧，人类究竟有什么样的力量。
       不可以输给老鼠哦！”


大盒子
    
       他很久没有找到合适的大盒子了，
       时代在变化，人们也在改变，
       他们渐渐放弃了大盒子，
       尤其是在他所在的国度，几乎没有人再用大盒子了。
       但是他还是喜欢大盒子，
       没有比躺在大盒子里更舒适的事情了，
       于是他只有在网上浏览，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大盒子。
       当他打开某个网页时，
       一款大盒子吸引住了他，
       那时尚美丽的外形，
       那典雅精确的比例，
       正是他心目中完美的大盒子！
       他甚至没有仔细阅读照片下面的说明，
       就直接定购了一件。
       反正这种大盒子只有两种用途，
       一，给他们这类人短期睡觉用；
       二，给不属于他们这类人的家伙们永远长眠用。
       大盒子运到的那一天，
       他久久的抚摸着它那喷了钢琴漆的表面，
       最后才插上了电源——他不知道大盒子为啥还要插电源，也不想知道，
       人类总是花样繁多。
       他急于享受大盒子带给他的香甜睡眠。
       打开大盒子，躺了进去，并关上了盖子，
       虽然这个大盒子内部的空间有些狭窄，
       但总体感觉还是很舒服的——除了那些灯，
       它们怎么是紫色的？
       大盒子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随后里面的人拼命地敲打着盖子，彷佛挣扎着想逃出来，
       然而不过几分钟的功夫，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他成了第一个死在日光浴机里的吸血鬼。
       （发表于《悬疑志·鬼话连篇》，有细微改动）


对面阳台上的姑娘
    
       对面的阳台上，
       经常出现一位漂亮的姑娘，
       她的面色如桃花般鲜艳，
       身姿如翠竹一般挺拔。
       每当她出现在阳台上的时候，
       我总是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然后偷偷地看着她。
       她太美了，我不敢和她打招呼，
       更不敢明着这样看她。
       渐渐地我看出来了，
       每天某个固定的时间，
       那位姑娘会小心翼翼地从阳台上探出半个身体，
       看着楼下路过的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很英俊，总是一边走一边吹着口哨，
       偶尔还会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总之，是个很快乐的家伙。
       每次他出现的时候，对面阳台上的姑娘也会很快乐，
       一双妙目紧紧地追随着他，
       脸颊也变成了玫瑰花瓣般的颜色。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变得很不快乐，
       恨不得推下一个花盆，砸死这个快乐的年轻人，
       不过那样会损害两个生命，还会惹得那姑娘伤心难过，
       所以我一直没那么干。
       不知过了多久，对面的姑娘还是每天都在阳台上眺望，
       可是那个年轻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很快乐，可是我想她一定很伤心，
       因为她一天天地枯萎下去了，
       她的叶子变得枯黄，
       她的花朵开始凋零。
       我看到她的主人在为她打药水，替她松土施肥，
       可是这没有用，
       我们这些花儿决定死亡的时候，人类是什么也做不了的。
       对面的姑娘死掉的时候，我也死得差不多了。
       其实她并不认识我，就像那个年轻人并不认识她一样，
       可能我们都有点任性，还都有点乱来，
       这一点上，我和她倒是挺相似的。
       不知道会不会在楼下的垃圾堆里遇到她，
       快死掉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想着，
       那可不是个恋人见面的好地方。


起痘
    
       同桌的女孩
      ，脸忽然变得白瓷一般洁净，
       原先满脸的痘痘一夜间春去了无痕，
    
       看得他摸着自己脸上那些个物以类聚的痘痘，艳羡无比。
       “把这个放在床头，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一再追问后，她掏出一个木头雕像递给他，
       神神秘秘地嘱咐着，
       “到时候千万别睁眼！有点疼，忍忍也就过去了。”
       将信将疑地放好雕像，辗转反侧地进入梦乡，
       “痘儿、痘儿、起痘起痘、戗！”
       耳边传来的歌谣，声音不大，却是异常清晰……
       “痘儿、痘儿、起痘起痘、戗！”
       伴随着这欢快的歌谣，
       好像有只很小的手在自己脸上滑动着，抚摸着，最后停在一颗痘痘上，
       “痘儿、痘儿、起痘起痘、戗！”
       针扎似的痛，他忍不住偷偷睁开了眼睛，
       自己的胸口，站着那个巴掌高的雕像，
       一手拿着锤子，一手拿着凿子，
       第三只手专注地在他脸上抚摸着，
       很快又停在一颗挺大的痘痘上，
       “痘儿、痘儿、起痘起痘、戗！”
       雕像变的小人欢快地唱着，朝他脸上来了一凿子，
       又是一下轻微的刺痛，那颗痘痘带着一丝鲜血飞了起来。
       正在恍然大悟，小人忽然停止了所有动作，
       一双小眼愣愣地盯着他圆睁的大眼。
       “痘儿？痘儿？起痘起痘，戗？”
       小人的歌谣节奏放慢了，声调也起了变化，
       听起来似乎是在向他发问，
       是不是还要继续下去？
       “痘儿、痘儿、起痘起痘、戗！”
       想起了她羊脂玉一般光洁的脸，
       他一边学小人唱，一边使劲的点头，
       “痘儿！痘儿！起痘起痘！戗！”
       小人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唱着歌，伸出第三只手摸了摸他的眼皮
       举起锤凿就凿了下去。
     
       “痘儿、痘儿、起痘起痘、戗！”
       歌声还在继续，凿子还在挥舞，床头的血迹也还未干，
       他的脸正变得越来越平滑，越来越顺溜——
       也不知他泉下有知，是高兴呢，是高兴呢还是高兴呢？


换肤
     
       今天她的回头率是百分之百，
       所有的路人都忍不住看她一眼。
       她骄傲的掠了一下头发，
       却发现自己的手臂上赫然印着一个兔斯基的图案，
       仔细看时，
       两条玉臂上爬满了那猥琐的兔子。
       她逃回了家里，躲进浴室认真的检查着自己，
       顿时感到一阵眩晕，
       镜中那个年轻的胴体上，
       已经被各式各样的兔斯基占据了，
       洗不去，擦不掉，冲不走。
       她蹲在浴缸里绝望的哭泣着，
       渐渐的昏睡过去了。
       醒来时，她忽然充满了希望，
       也许那些滑稽的图案，不过是个梦而已。
       她缓缓睁开眼睛，望向自己的皮肤，
       兔斯基果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悠嘻猴！
       大的，小的，哭的，笑的，
       满身的悠嘻猴！
       就在她准备抛弃这个滑稽的臭皮囊时，
       手机响了，
       “用户您好！我们是信通公司的客服人员，
       请问我们为您免费试开通的每日换肤大礼包，
       您用的还满意吗？”


种
    
       四岁的时候，母亲第一次带那个男人回家。
       他把她举得高高的，认真地端详着，
       “真漂亮，长得有点像我，说不定还是我的种呢！”
       那个男人成了她的继父，
       对她比亲生父亲还要好，
       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她转个圈，
       盯着她上上下下看个老半天，然后大声说，
       “又长漂亮了！不愧是我的种啊！”
       然后扛着她跑来跑去，
       给她买各种各样的零食饮料、漂亮衣服、新奇玩具。
       一晃多年过去，母亲早已去世，
       而他还是像当年一样，每天都爱怜地瞧着她，
       啧啧有声地称赞着，
       “看吧，我就说是我的种，长得多漂亮啊！”
       虽然这话有些粗，但是听多了，却是异样的顺耳，
       十八岁那天，他为她举行了盛大的派对，邀请了很多的朋友，
       她玩的很疯，喝得很醉。
       夜里惊醒时，他正站在她的床头，
       面红耳赤的，鼻息粗重，眼睛里是野兽般的光，
       “父亲，你，你怎么了……”
       她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努力把自己包裹进被子里，
       “你是我的种，你是我的种，你是我的种！”
       他死死盯着她，双手抱住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她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十四年了，整整十四年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还没有……”
       他忽然伸手，捧起了她的脸，
       他的手冰凉，她的脸火烫。
       “十四年了，该开花了！”
       他忽然平静地说道，
       随后，她的身体里有种力量在涌动，
       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疯狂地生长、跳跃，
       一朵鲜花，忽然冲破了她的皮肤，从她心脏的位置钻了出来，
       在他炽热的目光中盛开着。
       “终于，终于培育成功了！你果然是最合适的花肥！”
       他欣喜地喊叫着，
       “我的这颗奇花种子，在你体内培育了十四年，终于开花了。”
       一朵又一朵异常妖媚的鲜花，从她的身上不断破体而出，爆炸般地盛开着，
       他认真而欣慰地看着那些花儿，就像那时看着她一样。


触动
    
       大厦似乎轻轻地晃动了一下，
       他一个趔趄，猛地撞到了墙上。
       “地震了？”
       他惊恐地看着四周，
       同事们还在努力的工作着，
       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惊慌。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愧疚，
       “为什么，只有我这么不专心工作？”
       彷佛刚才的震动触动了大脑的什么机关，
       他的思维忽然变得异常的活跃。
       “以前我都在公司里做了什么？”
       他羞愧地想着，
       “简直就想不起来嘛！
       我总是这样浑浑噩噩的混日子吗？”
       他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
       “从今天起我要努力工作，
       做出一番事业来！”
       他用力地握着拳，表达着自己的决心。
       “我要对得起公司，对得起自己，
       对得起——家人？”
       他忽然觉得很疑惑，很惊讶，也很恐惧，
       “为什么，为什么我连家人都想不起来？
       我的家人，为什么我一个都不记得了？”
     
       “妈妈，这个玩具好像摔坏了。
       里面有个小人站在原地不走了。”
       她皱皱眉头，
       接过那个叫模拟大厦的玩具看了看，
       “你太不小心了，把它摔得程序出错了。”
       她按了一下开关键，模拟大厦里所有的小人都消失了，
       就像他们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衣柜
    
       打开衣柜门，她顿时愣住了，
       昨天新买的那件绿色T恤不见了！
       这是第几次了？
       新买回来的衣服、裙子，乃至鞋子，
       放进衣柜里就消失不见。
       先前她还以为是自己粗心，
       放错了地方，一时找不着了。
       可是那些丢失的衣服，
       任她翻箱倒柜也没有找到过。
       关上衣柜门，
       她忍不住喃喃自语，
       “多漂亮的衣服啊，怎么就找不着了呢？”
       “什么漂亮衣服啊，那件衣服和你一点也不配！”
       回答她的，是衣柜里传出的瓮声瓮气的声音，
       “你不适合穿那种翠绿色，这件桃红色的上衣才适合你！”
       衣柜门骤然打开，一件红色上衣从里面飞了出来。
       她惊讶地看着衣柜，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看着你那样随意地打扮自己，人家早就看不下去了！”
       衣柜门开开合合，似乎情绪很激动的样子，
       “所以人家才会把那些丑死了的衣服藏起来，
       谁知道你居然不领情！”
       她尖叫一声，跳起来就要逃走，
       衣柜里飞出一条丝巾，闪电般地把她拖了进去。
       “你怎么能辜负人家一片苦心呢！”
       衣柜义愤填膺地大声控诉着，
       “不行！不给你好好打扮一番，
       人家是绝对不让你出去的！”
       片刻之后，她从衣柜里走了出来，
       穿着得体大方，眼神木讷无光，
       “以后搭配衣服这种事，就由人家替你决定了！开心点吧！”
       她顺从地点点头，露出一个木雕般的笑容。


儿子
    
       当他看到那个少年时，
       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他长得太像他了！
       确切的说，长得太像他少年时代的样子了！
       那嘴唇，那鼻子，那眉梢眼角的淡淡哀愁……
       就像同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
       他悄悄尾随着少年回了家，
       然后敲开了那扇门。
       开门的，是她，他年轻时曾经的恋人。
       “这是我的儿子吧？”
       他没有过多注视她经历岁月沧桑的脸，
       直直冲进了门里，痴痴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少年，
       少年手里捧着一本他曾经爱读的小说，
       冷冷地看着他，
       那种疏离而淡漠的眼神，
       他在镜子里多次见过。
       “不！他不是你的儿子！”
       她倚在门边，一字一句地说着。
       “当年是我对不起你，可是我不知道你有了我的儿子！”
       他激动地说着，
       “你看他的五官，你看他的神情，有哪一点不像我？”
       “你仔细看看吧，他真的不是你的儿子。”
       她的语气，还是和当年一样，
       总带着几分调侃，却又是那般的认真和固执。
       他捧起了少年的脸，
       眼，眉，唇，鼻，耳朵，没有一处不和他一样，
       只是，少年的脸上，却有淡淡的痕迹，
       好像，好像是什么人用钢笔写下的字迹。
       “当年你甩了我时，我偷走了你全部的日记。”
       女人走到他身边，低声地说着，
       “然后用你的日记，造出了一个他，
       一个拥有你的容颜和身体，也拥有你全部成长经历的他。”
       她走到少年的身边，轻轻撕下了他的脸，
       那张面皮到了她的手里，很快就变成了一张有些发黄的纸，
       上面还有他当年的字迹。
       “我想再试一次，看他会不会像你一样，
       爱上我，抛弃我。”


水循环
    
       路过那栋大楼的时候，
       他被滴到了一滴水，
       从高空坠下的水滴，
       滴在后脖颈上居然也火辣辣的痛，
       用手擦拭后嗅了嗅，有股恶心的臭味。
       马上就要迟到，他无奈地摇摇头离开了。
       被水滴到的地方，
       渐渐有了烧灼般的痛感，
       而且愈演愈烈，简直痛不可当，
       更散发出极为刺鼻的臭味。
       躲在卫生间里用小镜子检查，
       被滴到的地方红肿、糜烂，
       有些米粒大小的白虫子在里面爬进爬出。
       下班时再路过那栋大楼，
       他茫然地向上看着，想确认一下罪魁祸首，
       然而大楼上所有的窗户都一模一样，
       实在认不出是哪一家造的孽。
       回到家里，照着镜子看时，
       后背有条红肿的线从被水滴到处延伸下来，
       似乎那滴水在他身上钻了个细长的隧道，
       一路腐蚀了下来。
       米粒大小的白虫子从伤口不断涌出，
       在身上四处爬动着。
       背后越来越痛，臭气越来越浓，
       他几乎要窒息了，
       推开窗户，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却无力地伏倒在窗台上。
       伤口处，一滴脓液缓缓流出来，顺着他的脖颈，
       滴了下去。
       楼下传来一声干脆的叫骂，
       似乎，又有什么人被滴到了。


找回童年
    
       “爸爸，爸爸，爸爸……”
       耳边传来的呼唤，即清晰又模糊，
       他揉揉眼睛，跳下了床，
       踩着那两只大拖鞋，蹦蹦跳跳地走向隔壁的房间，
       踮着脚够着了房门把手，使着劲拧开了门，
       一个小女孩正坐在床上哭叫着，
       “爸爸，爸爸，爸爸……”
       他不禁挠了挠头皮，
       果然，女孩子是最麻烦的，
       她们不喜欢骑马打仗，却喜欢过家家，
       她们不爱玩刀枪剑戟，却喜欢洋娃娃，
       最讨厌的是，她们哭起来就没完没了！
       “好啦，别哭了！”
       他擦干净了小女孩的眼泪和鼻涕，
       异常吃力地把她抱下了床，
       “走，我带你去找你妈妈。”
       小女孩顿时破涕为笑了，
       “好啊，好啊，爸爸带我找妈妈。”
       爸爸？妈妈？
       他的心里有点迷糊，但是又有点得意。
       就这样迷糊又得意着，他牵着小女孩，
       回到了刚才自己的卧室，
       潜意识里，他似乎知道，
       小女孩的妈妈，应该就在这里。
       “妈妈！妈妈！”
       小女孩欢叫一声，跳上床去，
       抱住了床上那条肥大的虫，
       大虫蠕动着，弯曲着翠绿的身体，
       用它那些短小带有绒毛的脚缓缓抱住了小女孩。
       他木木地看着这一切，彷佛觉得这都是理所当然的。
     
       这是一个不同以往的清晨，
       在这个幸福的早上，他们一家三口，
       都找回了自己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