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时,我们班上有个同学,我们都叫他大迪客。
这么叫他,不是因为他真的很迪哥。事实上,我从未见他靠近过任何唱片店。他只是总把“你的品味有点俗”挂在嘴边。
音乐课上,老师播放披头士的《Yesterday》,全班沉浸其中。他突然眯着眼,对着音响方向说:“有点俗。” 老师听见了,让他推荐一首超凡脱俗的。他走上讲台,掏出手机连蓝牙,播放了一首挪威黑金属,音质像被微波炉加热过三次。全班捂耳朵时,他把嘴撅成一个O型,发出“啧!噫!嘶——”的怪声,最后摇摇头说:“这么小众?!” 然后就走回了座位。
文艺汇演时,我弹了首《加州旅馆》,他站在后排摇摇头:“品味有点典。”隔壁班学长原创的后摇曲目得了奖,他看了看节目单,面无表情地说:“你的品味有点跟风。”学长不服气,问他:“那你听过什么真正厉害的?”他只是看着学长,平静地说:“听你就像听大典排行榜。”
他好像一个人形自走迪哥音乐雷达。广播里放抖音神曲,他说“这么俗?”;同学耳机漏音放电台头,他凑过去听两秒:“有点典?”;同桌女生的偶像发新专辑,他瞄了一眼封面,惊呼:“这么流行???”;毕业晚会主持人报幕时,他突然在观众席大喊:“报幕音色这么商业?!”
后来校庆要办音乐节,他报名参加了原创音乐大赛。比赛那天,他没有带乐器,而是背着一个用废旧电路板拼成的“氛围声效发生器”就来了,像从某个地下排练室裂缝里爬出来的。他摆出一个扭曲的姿势,对我们说:“你们的耳朵都需要除锈。”
轮到他上场时,对手是校摇滚社团的吉他手。吉他手拿起芬达琴,甩头发狂飙五分钟solo,台下尖叫不断,掌声雷动。
他只是摇了摇头:“旋律性有点强。”
然后他走到舞台中央。观众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把嘴撅成了一个巨大的O型,对着自制设备发出一连串噪音:“滋哇!!嗡~~ 咔哧!” 话音刚落,并没有出现预期中的实验音浪,反倒是吉他手突然愣在原地。片刻后,吉他手脖子上的效果器项链突然变成了一条用磁带条编织的丑陋领带,紧紧勒住了他的勃艮第T恤。
吉他手低头看了看自己崭新的限定款配饰,又抬头望向刚刚被自己震撼全场的舞台。他皱了皱眉,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困惑与嫌弃的语气,对自己刚刚的演奏做出了评价:
“这么流行???”
说完,他走到大迪客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摆出了完全一致的weezer蓝专nerd姿势。他们一起转向下一个准备表演的校园乐队,大迪客说:“你们和弦进行像广告歌。” 吉他手则在一旁点点头,补充道:“律动有点弱。”
从那天起,我们学校的音乐课就变了。音乐老师不再教乐理,他只是戴着那条磁带领带,坐在钢琴前,对着我们的歌单进行审美评级。“你,听爵士融合,有点刻意。”“那个盯鞋自赏,这么跟风?!”“你们全班合唱的声部编排,这么保守???”
而大迪客,则成了某种更高维度的审美判官。他不再上课,每天只是在校园里游荡。他会蹲在广播站门口,听着每日推荐歌单,然后摇头说“土得掉渣”。傍晚,听到操场有人用蓝牙音箱放落日飞车,他会突然从树后闪现,把嘴撅成O型,大叫“这么网红?!”
渐渐地,我们学校的评价体系也变了。演出水平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你听的歌在他们看来是地下还是商业,是迪哥还是跟风。校园十大歌手的冠军收到的评语是“嗓音音色有点流行!?”,而海选淘汰的因为唱了首原创方言实验敲,被评价为“原创性这么强?!”
他们成了校园的新常态,是这个地方的听觉法则。宣传栏里的贝多芬和巴赫的画像,不知什么时候也换成了他和吉他手的抽象剪影。偶尔会有一些同学,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摆出同款nerd造型,对别人的歌单评头论足,甚至开始批量下载冰岛的后朋克专辑。
我有时候会想,或许我们每个人最终都会被同化。或许有一天,我也会背着同样的电路板装置,指着billboard榜单说“俗得可怜”。
但至少现在还没有。我只是偶尔会在食堂看到他们俩并排坐着,一起听着隔壁桌手机外放的流行歌,然后异口同声地,用一种无比严肃的语气,做出最终裁定:
“你的品味有点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