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夜色如墨,泼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连白日里威严的宫墙,都在月色下染上几分朦胧。
闲月阁里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不大的正厅。茗玉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眼神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婵娟端来一碗温热的杏仁酪,轻声道:“小主,夜深了,您歇着吧。这闲月阁虽偏,可夜里风凉,仔细伤了身子。”
茗玉接过玉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缓缓收回目光。“再等等。”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寂静。
婵娟虽不解,却也不敢多问,只默默侍立在一旁。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似宫中侍卫巡逻的沉重,倒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婵娟刚要出声询问,就见一个身影在廊下一闪,随即,李德才那张总是挂着三分笑意的脸出现在门口。
“李总管?”婵娟吃了一惊。
李德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万岁爷驾临,快迎驾。”
他话音刚落,一个挺拔的身影便缓步走了进来。正是弘轩。他未穿龙袍,只着了一件石青色常服,更显得身姿俊秀,只是眉宇间那份属于帝王的威仪,即便在夜色中也未曾消减。
茗玉心头一跳,面上却迅速换上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惶恐。她连忙放下手中的碗,起身想要行礼,许是动作太急,裙摆勾到了榻边的小几,发出“哐当”一声轻响,她自己也踉跄了一下。
“小主!”婵娟连忙扶住她。
“万岁爷……”茗玉站稳身子,脸上已带上几分怯意,匆忙福下身去,声音微颤,“嫔妾……嫔妾不知万岁爷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弘轩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颊,和那双低垂着、似乎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眸,心中那点因私访而升起的紧张,竟莫名地淡了些。他走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温和:“起来吧,朕只是随意走走,不必多礼。”
“谢皇上。”茗玉缓缓起身,依旧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袖,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
弘轩目光扫过屋内,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素净,与宫中其他地方的精致奢华截然不同。一盏孤灯,一张旧榻,书架上的书看着也有些年月了。他心中微微一动,想起她曾是叶赫那拉府的嫡女,入宫后虽只是常在,却也从未这般清简过。
“这里……还住得惯吗?”他开口,语气尽量自然,像是在关心一个普通的宫眷。
茗玉闻言,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随即才小声回道:“回皇上,挺好的。能留在宫中,已是皇上的恩典,嫔妾……不敢奢求其他。”她说着,眼角似乎微微泛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弘轩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泛起一阵怜惜。他知道深宫不易,尤其她如今是前朝遗妃的身份,被留在这闲月阁,说是恩典,可其中的冷暖,只有她自己知道。
“朕记得,你从前……并不喜欢这般冷清。”他试探着提起往事,目光紧紧锁住她的侧脸。
茗玉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像是没想到他会提起过去。但那震惊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的惶恐取代。她慌忙又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皇上……恕嫔妾愚钝,不明白皇上在说什么。从前的事,嫔妾……早已不记得了。”
她这副极力撇清,又带着几分害怕的样子,让弘轩心中的怜惜更甚。他知道,身份的隔阂像一道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她是先帝的妃嫔,他是当朝的天子,那份过去的情愫,于她而言,或许是不敢触碰的雷区。
他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朕没别的意思。只是看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怕你孤单。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李德才说,或是……告诉朕。”
这话已是说得十分明显,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茗玉却像是完全没听出其中的深意,只是感激涕零地福身:“谢万岁爷体恤。嫔妾……嫔妾什么都不需要。只要能安安稳稳地度日,就心满意足了。”她说着,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落下来,“只是……只是偶尔会想起未出阁的日子,虽不显赫,却也安稳。如今……物是人非,嫔妾……”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那副柔弱无助、楚楚可怜的模样,让弘轩的心瞬间软了下来。所有的试探和犹豫,在看到她泪水的那一刻,都化作了心疼。
他伸出手,想要为她拭去眼泪,可指尖在快要触碰到她脸颊时,又猛地顿住,最终只是尴尬地收了回来,转身看向窗外。
“夜深了,朕也该回去了。”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你好生歇息吧。”
“恭送皇上。”茗玉连忙行礼,直到弘轩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她才缓缓直起身。
脸上的泪痕未干,可那双刚刚还盛满惶恐与委屈的眼眸,此刻却清明了许多,甚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婵娟走上前,递上帕子:“小主,您这是……”
茗玉接过帕子,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没什么。”她淡淡道,“只是觉得,这闲月阁的夜晚,或许不会太冷清了。”
她知道弘轩的意思,也明白他的心疼。而她要做的,就是让这份心疼,慢慢发酵成更深的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