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坐在小学课堂里读《南辕北辙》，只觉得故事里的人荒唐得可笑。那人驾着马车往北跑，却说要去南边的楚国，车夫越用力，离目的地越远——那时我趴在课桌上笑，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拧巴的人，直到如今，才在某个汗流浃背的午后惊觉，自己早活成了故事里的模样。
2009年填志愿时，我攥着笔在"药学"那栏打了勾。是真喜欢的，课本里那些分子式像小齿轮，转起来能凑出治病救人的道理，我抱着《药物化学》啃到深夜，总觉得未来该是白大褂、烧杯，在实验室里调出精准的剂量。可真到2012年实习面试，才发现自己像个握不住笔的孩子。几家药厂的实验考试，明明理论答得顺顺当当，一拿起移液枪就手抖，配溶液时要么浓度错了，要么步骤颠三倒四，面试官皱着眉说"再练练"，我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玻璃柜里排列整齐的试剂瓶，突然懂了：有些喜欢，未必是天赋所在。
退而求其次回了家，父母的养殖场成了落脚点。本是无奈之举，却撞进了意想不到的天地。第一次给猪看病时，父亲递来本《畜禽病理学》，我翻着翻着，竟把药学里的配伍知识和动物生理串在了一起，把猪治好了。还有一次邻村养殖场的牛得了怪病，兽医看了半个月没好，我蹲在牛棚里摸了摸牛的耳朵，又翻了翻眼睑，想起课本里说的"寒热辩证"，配了些兽药加中药，三天后牛竟能站起来吃草。那6年是真快活。白天在养殖场转，看鸡群的粪便辨健康，给猪打针时能摸出皮下肿块的深浅；晚上趴在桌上翻医书，笔记写了厚厚三本，几百种药的搭配信手拈来。渐渐的，我的名声不胫而走，周围养殖场的老板提着水果来请教，说我"比专业兽医还神"，可我摸着那些印着"兽用"的药瓶，心里却总梗着件事：我是学药学的，怎么能困在这猪圈鸡棚里？那时总觉得，付出过的心血不能白费。学了几年药学，课本摞起来半人高，怎么能说放就放？于是工作之余不碰兽医书了，又抱起《药剂学》啃，连做梦都在算溶出度。有人劝我"自考个兽医本科吧，你这手艺别浪费了"，我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我得走回药学的路，不然之前的苦不白吃了？可是从2018开始，我就为自己的二杆子精神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2017年末的通知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日子。生产大队说不能养猪了，父亲蹲在养殖场门口抽了半包烟，最终叹口气："不养了。"无可奈何之下只能搬家移猪。2018年下半年猪卖完后，我只能再次踏入社会谋生。我揣着简历再去药厂面试，剧情和2012年一模一样：理论问答流利，实验操作一团糟。面试官把简历递回来时，我盯着上面"药学专业"四个字，眼睛发酸。后来试着去面试兽医，老板先问"有兽医毕业证吗"，我掏出那本药学学位证，人家摆摆手："我们要专业的。"那一刻才明白，我攥着过去的"付出"当宝贝，却早把真正的天赋丢在了路上。
为了糊口，只好进厂做普工，流水线转得飞快，我跟着机器的节奏抬手、弯腰，汗水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如今七年过去，我仍然是时不时做临时工，有时回家帮着做点小生意。夏天在太阳底下搬货，冬天在冷风里守摊，一天忙下来浑身疼，数数口袋里的钱，刚够一百多。偶尔刷到招聘软件上"畜牧兽医月入过万"的消息，指尖划过屏幕，心里又酸又涩。前几天整理旧书，翻出小学的课本，《南辕北辙》那页被画得花花绿绿，当年用铅笔写的"真傻"还在。我坐在地上笑了笑，眼眶却热了。老一辈说"勤劳致富"，可方向错了，勤劳反倒成了拉着马车往北跑的力气——越用力，离想去的地方越远。
我为自己的“南辕北辙”付出了沉重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