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71号是有名字的。
只不过，麦格纳基地的纪律很严明。在这里的“渊流”项目试验员，为了保密，是只以代号称呼的。
71号是一个很年轻的小姑娘。她沉默寡言，不是很会说话，也没什么朋友。
人们都说71号和其他人有一种天生的距离感。她不怎么参加活动，生活都是三点一线的，每日徘徊在个人房间、食堂与试验设施之间。
71号的生活是固定的，灰色的。在她的心里，也没有别的色彩。自己要做的事情很明确，单一、乏味而枯燥。她不曾指望过什么转机和插曲，只希望就这样完成自己的工作就好。
本来应该是这样没错。但偏偏，她有个很烦人的邻居：住在隔壁房间的那位研究员小姐。
自己住进基地房间的第一天晚上，连卷起来的床垫都还没铺上，门就被敲响了。71号打开门，看到了拎着一小袋水果来拜访的研究员小姐。
“嗨~我听说来了新的邻居所以来打个招呼，请多关照！啊，有没有人和你说过我？”
研究员小姐有着长长的、柔顺的绿色头发。那是很少见的发色，能够让人过目不忘。
她确实是一个非常特别的人。
基地里的大家，一个个都死板的很，见面都按规矩互相称呼代号。只有研究员小姐，每一次都非常认真地讲自己的名字。
就像那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71号。
71号接过来，看到上面写着“森语工程二级研究员 艾露娜”。
“……这名片，”71号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并没有看到基地应该有的规制钢印，“是你自己印的？”
“当然是我自己印的！”艾露娜拍了拍手，“怎么样，我设计的还挺好看的吧？是不是好看到让你一眼就认出来了？”
其实只是基地没人会用真实姓名而已。话这么说，“艾露娜”也不知道是不是对方真的名字。
71号手下了名片。
“你好，我是71号。”
“你这里还没好好收拾过呢。”
艾露娜把袋子放在了桌子上，转身环顾着这件小屋，还有房间里的行李。
虽然71号有点想问她是不是过于没有距离感了，不过从她身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恶意。
艾露娜拉着71号坐到桌子边。
“我听说你刚来这里。这边基地的那些老家伙们都是老死板哦，可顽固了。你以后要是有什么想要的，如果他们不批，你就和我说，我有的是法子！”
艾露娜就像黑帮电影里的大姐头那样，很骄傲地拍了拍胸脯。
“呃……谢谢？”
71号只希望这位过于热情的邻居能赶紧放开自己。少女看了看自己还未收拾完成的行李，又看了看自来熟地开始吐槽基地事项的邻居，确实地感到了压力。
对艾露娜来说，“关照新人”是她很喜欢做的事情。尽管艾露娜年纪不大，资历也算不上很老，但是近来的新人们或多或少都受过她的照顾。
“艾露娜吗？”
有一天，71号和项目里的员工们聊天的时候，员工们同她讲起了那名邻居。
“我听说她是森语工程那边的吧……”
“怎么说呢，好像森语工程的都有点怪癖吧。和动植物说话的家伙也就他们了。”
“嘘，你小心让他们听见，你下个月是不想吃蔬菜了？”
其他几名员工开始转头小声滑坡到批判森语工程项目了。

[二]
阿斯特里斯，港口城市，时尚之都。坐落于麦格纳大陆的一角，终日热闹非凡。
或许，只有在深夜，它才能稍微显得宁静一些。
你，阿斯特里斯有名的冒险者，“共鸣之力”的拥有人，今天恰好因为某些心情，而想要出来走走。
离开双面币亭之前，你注意到，隔壁房间——艾露娜住的地方——已经熄了灯。你以为她已经睡了，没想到是还在外边。
“晚上好呀。”
艾露娜向你挥了挥手。
神殿的廊道位于山顶，靠近大海。悬挂着的长明灯安静地照耀着。
“是吗，心情问题我也偶尔会有呢。说不上来的苦涩或者心酸，找不到原因和解决办法。这种时候，散步的确是很有用的呢。”
你和艾露娜走在长廊里。
两边的立柱显然是仿造布法利亚神族的风格修建的，但是材质则是和脚下地板一样的大理石。你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中回响。
“你呢？为什么到这里来呢？”
你向身边的友人询问。
“教会这边白天的时候有些研究项目没搞定，是关于元素晶片的使用方法的。”艾露娜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微笑，“他们非说我见多识广，让我指导到现在……唉，我总是说这些事情找工匠也是一样的，可是他们就是不听。”
“你还懂这些啊。”
“略懂略懂~”
说到“见多识广”，你突然意识到，似乎别人眼里的艾露娜，就像一个无所不能的长者一样。
不仅议长对她尊敬有加，其他人也是……而且能成为团长的“老师”，大概本身就不是普通人。
你盯着艾露娜的侧颜。她看起来的确仍然是年轻可爱的样子，脸上也没有用什么脂粉的痕迹，不像那种年过半百还装嫩的老女人。
“喂，这么盯着美少女可是很失礼的，你在想什么？”
艾露娜注意到了你的目光，推着你的脸别过去。
“确实有点失礼……艾露娜，你多大了？”
“哈——？”
艾露娜立刻用胳膊肘戳了你一下。“美少女的年龄，当然是保密啦！”
在离开廊道之前，艾露娜转头看了一眼大海。
海面静谧而辽阔。今晚是个好天气，海上有着微风，不会卷起大浪，只是时不时带起小小的浪花。
“怎么了吗？”你问。
“没有。只是觉得……这海还真是能让人安下心来呢。”
艾露娜说完这句好像有点没头没尾的话，转而就笑了起来。“都这么晚了，要不去吃点夜宵？我可是连晚饭都没怎么吃呢。”
你点点头，跟上她的步伐。你知道这个点欢乐街的一些店还没有打烊，有些东西是很适合当夜宵的。山脚下的阿斯特里斯哪怕是在安静的夜里也依旧灯火通明，就像等待着像你们这样深夜回家的人。
只是……你看着艾露娜的背影，总感到一丝担忧。
你并不了解她，并且……你也不确定，这里是不是你的“家”。
你所拥有的，只有自己的名字，和这位救了自己的朋友而已。

[三]
“早上好啊。”
在食堂里，71号刚打完早餐，就看到了不远处对她挥手的艾露娜小姐。
“……嗯，早上好。”
71号端着盘子，坐到了艾露娜的对面。
似乎是察觉到了面前的人心情并不算太好，艾露娜歪着头看了看她。
从面容上来说，71号显然有些黑眼圈了，不知道她本人有没有察觉到。
——嘛，那也是当然的。毕竟她是“试验员”啊。
在这里的试验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和“实验材料”没有什么区别吧。
哪怕什么都没有做，被这种身份提醒着也早晚会难受的。
艾露娜记得很清楚，以前也有过——好像是49号就是因为这种事，精神压力大到崩溃自杀的。
所以，艾露娜没有去问对方的想法，而是从自己盘子里，夹起了一块小蛋糕，放在71号的盘子里。
“我不喜欢吃甜食。”
71号把它夹了回去。
“我在进行体重管理哦。”
艾露娜又把它夹了过去。
71号看着艾露娜小姐的表情，似乎想从那之中读出什么。
艾露娜很有自信，自己最擅长撒这种谎了。
最后71号轻叹一声，把那块小蛋糕送向了嘴边。
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是在基地休息区的走廊上。
端着平板终端的艾露娜小姐，下班回宿舍的路上，在走廊上看到了71号，此时此刻少女正瘫倒在走廊长椅上，显然已经睡着了。
“喂，醒醒啊。睡在这种地方会感冒的。”
艾露娜把终端放在一边，坐到旁边把71号推醒。
少女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经过询问以后，艾露娜才得知，本来71号是完成测试以后回房间，结果在路上突然体力不支，就在长椅上先睡下了。
体力不支的原因呢？艾露娜询问得到的结果则令人意外。“可能是有点太累了吧，毕竟今天连着做了三轮测试了。”71号轻描淡写地说。
“三……三轮？”
按照原本的规矩，正常的“渊流”测试，最多也只能两天一次，否则会对试验员的身体机能造成后遗症影响。
“……起来，我带你回去。”
艾露娜把少女背了起来。这时候她才意识到，71号比自己想得要轻的多。
——明明是看起来和自己一样大的年轻人，为什么比自己要轻这么多呢。
艾露娜尽可能不让自己去想这件事。
“谢谢……”
趴在自己肩膀上的少女迷糊着说完这句，转头就又昏睡了过去。
艾露娜没有再去拿终端，也没有那个心情了。她背着少女向宿舍区走去。
在那之后，艾露娜决定去向渊流计划的负责人抗议。
“超强度测试”本身已经有违反人道主义的嫌疑了。再怎么说，麦格纳基地也是联合政府的官方机构，这种事绝对无法忍耐。
就在艾露娜气冲冲地走到渊流计划的办公室门口时，她忽然注意到，办公室的门并没有关严实，而里面传出了交谈的声音。
于是，研究员小姐躲在门边，竖起耳朵偷听。
“……是吗，虚蚀灾害已经蔓延到峡湾地区了吗。”——这听起来是另一个部门的领导。
“嗯，这是昨天夜里的消息。然而就在这种情况下，北方各国仍然拒绝合作和提供援助。峡湾地区最后一次通讯时，说他们没有足够的物资，也没有足够的部队。被困在应急避难区的那些人们，已经有些出现人相食的状况了。”——这是渊流计划的部门负责人。
“我们……必须想想办法！”
“联合政府正在尝试调集运输机。但是，光是封锁虚蚀蔓延，就已经让他们竭尽全力了。事到如今，恐怕也只能靠我们……”
艾露娜躲在门口，静静听着两位部门高管的对话。
“还是苦了那位新来的孩子了。”
“你们部门那个试验员吗？”
“是她。今天早上她听说了峡湾地区的状况，主动要求超负荷多次测试……唉，这本来是违规的。可是看到她那种表情，我又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她的确是个好孩子。上次去后勤部取材料的时候，我还见她给老员工端茶送水的……”
后面的话，艾露娜就没有再听了。

[四]
昏暗的房间里，翻动书页的声音清晰可闻。
(69……70……找到了。)
艾露娜把嘴里咬着的手电筒拿下来，仔细阅读着手中的资料。
自己对渊流计划不是那么了解。那边和自己的森语工程是完全不一样的项目，她只知道这一点。但是具体哪里不一样呢，艾露娜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艾露娜其实以前对虚蚀灾害并没有很深刻的认识。
虚蚀灾害发生的地方太远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去那些地方。
她自己也没有亲人和朋友在那里。对她来说，“虚蚀”所带走的生命，仅仅只是报告上的数字而已。并非不重视和不同情，只是“没有实感”而已。
就像一场流行病疫，或者一场自然灾难，又或者战争——在文明的进程里从来不缺乏那些东西。这一切只对身处其中的人才会造成深刻的影响。
所以艾露娜并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少女要努力到这个程度呢。
借着查资料的借口，艾露娜和资料室的熟人打了个招呼，堂而皇之地翻阅起了71号的档案。
尽管是在麦格纳，不过小小的人情债还是被允许存在的，况且71号也不是什么保密身份，
“——是吗，那孩子……”
在看到出生地的时候，艾露娜稍微有些明白了。
尽管也是意料之中了。
71号的出生地是虚蚀灾害的爆发区域附近。她被发现的时候，整个镇子幸存的人只有个位数。
所以她在听到虚蚀灾害扩张之后，才会那么拼命吗？
虽然之前就有猜到过这种事，早有过预想，不过还是让艾露娜感到同情。
“渊流”项目的具体内容，是通过与虚蚀同源的粒子反向解析，作为时空端口，探索解决方案和可能性的行动。
根据现代理论的解析结果，上面那群大人物们相信，通过“渊流”能够抵达未来，在未来寻找到彻底清除虚蚀灾害的方法。
也就是用“结果”充当“原因”，以颠倒的方式完成逻辑闭环。至少那些人们相信如此。
虚蚀粒子的时空不稳定性是机遇，也是危险。生体基因中没有抵抗性的人，在被其触碰后就会湮灭，被分解成基本粒子消散在不稳定空间中。
因此，能够从虚蚀灾害中存活下来的人，这些带有天生的虚蚀抵抗性的人，才是渊流计划的最好实验材料。
显然，之前的70位来自不同地方的试验员，大多数都是通过这种方式筛选出来的。
虽然这件事算不上公开的秘密，但是只要有过一点相关知识的专业学者大概都能猜得到吧。
那个少女，和自己是不一样的。
艾露娜意识到了这一点。
自己是来自安全地带的，从小养尊处优的知识分子。
哪怕没人能阻止虚蚀灾害，像艾露娜这样的研究员，因为他们的“智慧”和“价值”，也只会是最后才死的。
但是71号——她是从死亡中擦肩归来的人。
并且，还会一次次重新回到死亡中去，和前面70个人一样，最终耗尽体力，在渊流中迷失和湮灭。
……所以那个少女，才总是没什么情绪波动吗？
反应过来的时候，艾露娜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将那页档案攥皱了。
研究员小姐赶紧把纸张展平压紧，尽量让它看不出太多痕迹。
这一刻，艾露娜突然为自己的养尊处优，感受到了愧疚与悲伤。

[五]
艾露娜在自己的窗台上养了很多绿植。
71号有每天晚上洗衣服、第二天早上再把上一批衣服收回来的习惯，个人卫生打理得很好。71号在自己的窗台这边，一转头就能看到艾露娜的窗台，还有那些绿植。每天晚上看到在给绿植浇水的艾露娜时，艾露娜也会对她微笑挥挥手。
某天晚上，艾露娜并没有看到71号，而次日早上，少女也没有出现。
或许是早起早睡了吧。这样想着的艾露娜，起初并没有疑惑什么。不过在食堂的时候，艾露娜遇到了在渊流项目工作的同事，询问了一下，似乎71号今早并没有去签到，对方也没有见到她。
心里泛起不太妙的感觉，艾露娜没有继续打饭，而是小碎步回了宿舍。
“71，你在吗？在的话可以开开门吗？”
艾露娜敲了敲门，里面并没有传来回音。她一连敲了差不多有三分钟，门里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嗯……艾露娜……？”
打开门的71号，裹着看上去就很厚的睡衣，面容疲惫而困倦。
没有多说什么，艾露娜直接向对方的头上伸出手。71号下意识想躲避，不过还是慢了一步。艾露娜的手搭在少女的额头上，传来的是滚烫的温度。
研究员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她几乎是揪住了71号的睡衣领子，把对方拉到自己面前。
“我吃过药了，很快就会好……”
71号小声辩解着，而她的后半句则差点把艾露娜气出病来。
“……不会耽误工作的……”
“哈——？！”
艾露娜立刻火大了。
71号被绿发的研究员搬回了床上，然后研究员小姐转头拿了71号的钥匙就出了门；不到二十分钟她就回来了，拎着一个大大的医药箱。
“我给你请过假了。在你病好之前，由我来照顾你！”
不由分说地拿出了测温枪抵在71号额头，那语气稍微有几分威胁的意味。
嘀。39.6度。
“可是工作……不能耽误那么久。”
71号挣扎着要坐起来，然后被艾露娜用力按了回去。
“你给我消停着吧，我可不想看邻居死在自己隔壁。”艾露娜并没有给她辩解机会，从医药箱里找出一大堆测量物品和药品，“别想着耍滑头，项目组那边也不会让你带病工作的。”
“嗯……”
看起来只是疲劳过度导致的免疫力低下。
并不是很严重的情况，但是因为少女的毫无自觉拖成了高烧。现在显然也不是一时半会能退烧的。
71号很快又睡过去了。说是睡着不如说是昏迷吧，从结果上来看没什么区别；不知道多久之后，她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艾露娜小姐坐在自己身边，倚在床头上，借着台灯的亮光在看书。
“醒了？”
艾露娜把手放在71号的头顶。
温度降下来了一点，但显然还是热的很。状况看起来只是略有缓解，但是距离痊愈还早的很呢。
“你知道你在睡着的时候说了什么梦话吗？”
71号迷茫地摇摇头。
“你一直在念叨着大海。你是海边人吗？”
“不……爸爸妈妈以前说长大了会带我去看海。我梦到他们了……”
艾露娜合上了书本。
“那你去看过吗？”
“没有……”
“这样啊。”
看着71号有气无力而又有点难过的样子，艾露娜忍不住有些心生怜悯。
“那么。”
艾露娜把71号的手从被窝中拉出来。少女的手心还很烫。
“等事情都结束了，我陪你去看海吧。拉钩。”

[六]
“欢迎来到森语工程项目研究所。”
几个月后，两名少女穿行在如同森林般的温室中。
“想不到在基地里，还能有这种地方……”
“毕竟麦格纳基地本身是有恒温系统的嘛。”
周围遍布着71号不认识的植物。
哪怕是铁架子上，都生长着各类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不过其中也有比较熟悉的。
“你看，这个厉害吧？”艾露娜指着旁边架子上的水培槽，“这是闪光水培大葱。我们基地的很多蔬菜都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快速栽培的；在我们的脚底下，就有一整座八层楼高的种植区呢。”
“真的好厉害啊……”
穿过了温室区域，71号跟随着艾露娜小姐，来到了研究所深处的一片看起来像医院的地方。
她抬起头，门口牌子上写着“活性生物科技区”。
“请进~”
艾露娜带着少女，经过了消毒舱，进入了这片干净、整洁的区域。
在这里的工作人员大多数和艾露娜一样穿着白大褂。
“你说的那个就是在……”
“嗯，这边这边。”
几道舱门后面，是一个像诊所一样的地方。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艾露娜安顿好71号之后暂时离开；很快她就回来了，回来的时候还端着一个小托盘。托盘上面是消毒水、装着某种药剂的密封针管和棉签。
“这个就是森语工程的最新研究成果。我们叫它生体元。”
71号把外套脱掉一半，将手臂露出来，艾露娜则拉过她的胳膊，准备注射。
“生体元？”
“具体来说，是一种有机生物纳米分子机器人。”艾露娜讲解着，“它可以自动中和并治疗人体的病变反应，保持生体稳定，还可以提高躯体素质，增强运动能力。你看——”
艾露娜把自己的胳膊也露出来，手臂上有一个很细微的、早已经愈合了的针孔。
“我已经自己试验过啦，状态良好，放心放心~”
71号点点头。“我没有怀疑你。让你费心了。”
艾露娜笑着为71号注射了生体元。
而71号不知道的是，“生体元”注射剂，本身就倾注着某人的音乐——71号没有注意到艾露娜今天化了妆，用来遮盖其多日没有好好休息的黑眼圈。
在这几个月里，虚蚀灾害不断扩张，已经彻底吞没了峡湾地区，开始往大陆深处蔓延了。
而71号，在上次痊愈之后，又一如既往地进行着高强度的渊流试验。尽管试验员不止她一个人，但是她的积极性在渊流试验员中算是最高的那个。
倘若不是艾露娜总是盯着她、强制让她固定休息时间的话，恐怕71号还是会经常累倒。尽管如此，高强度的渊流试验也让71号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了，艾露娜非常担心。
为了能让她变得哪怕是稍微健康一点点，艾露娜也想做点什么。因此，她也把自己的精力更进一步投入在了森语工程的核心项目——“生体元”注射剂的开发上。
“生体元”注射剂的功劳，自然不属于她一个人，而是属于所有的研究人员。但不能否定的是，艾露娜的努力，的确让这一项目更快地得到了关键进展。
幸好赶上了。
在两个人都各自累倒在自己的岗位之前，艾露娜完成了它。
或许这样，就能让71号更安全一点了吧。
艾露娜如此期盼着。

[七]
“看你最近身体好些了，不如明天放假的时候出去玩玩？”
某天晚上的时候，艾露娜在阳台给绿植浇水，碰到了阳台对面晾衣服的71号。
“出去？基地外边？”
“不不不，当然不是了。我指的是基地生活区的商业街。你还没去过吧？”
71号抬头想了想。
“那应该是没有。”
毕竟自己的生活路径非常固定，基本没有去过别的设施区域看过。
“那就约好了，明早见~”
艾露娜浇完最后一盆绿植，向71号挥了挥手回屋了。
基地生活区有一座所谓的“商业街”。“所谓的”是指其实它不是真正的商业街，并不能使用真实货币。
麦格纳基地的成员来自世界各地，因此在基地里都统一使用联合政府内部的工资票据，简称“联票”。联票本身理论上是用于申请额外物资配比的，因此在严格意义上也不能算作商业行为。但，这倒是不妨碍员工们将这条物资街区称为“商业街”。
久而久之，基地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还为它加装了一些休闲娱乐场所供员工休息。“商业街”的名字算是坐实了。
少女们的第一站，想来也猜得到，是服装区。
“你平时都只穿制服，我早就想问了。你没有别的衣服吗？”
艾露娜很认真地向同伴发问。
“怎么可能。”71号回答说，“我有好几件一样的制服。”
“呃……那可真是太糟糕了。我必须给你买点衣服才行！”
“等等……”
艾露娜不由分说地推着71号进了货架中。
“这件怎么样？这件呢？啊好难抉择，你快点每一件都换上给我看看！”
71号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看到艾露娜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呀，看起来不错！快让我瞧瞧。”
艾露娜立刻围了上来，开心地打量换上新衣服的71号。“嗯~不错，像71号这样的果然还是适合这种风格。就这么定了，结账！”
“哎等等，怎么能是你结账……”
“谁叫你自己从来不上心打扮！”
少女们在商业区共度了轻松了一天。
对她们来说，哪怕是假期，也很少有能这么开心的时候。
艾露娜以前没有过同龄的好朋友。
她从小就成绩斐然，天赋异禀，所有人都把她当做未来的栋梁之材。
在同龄人的眼里，她从来都是那种“优等生”，被人带上了距离感的滤镜。实际上也是如此；进入了重点班，辅导班，研究项目，每个人都是只埋头苦读。等艾露娜回过头来想要寻找和自己一同长大的人们，已经隔了很远很远了。
就在这样的年月中，艾露娜独自行走着。
后来就算是到了基地里……她努力热情起来，可是那份热情在冰冷的科研基地又格格不入。
终于有一天，新来的邻居不再选择无视她的打招呼，而是能够和她成为朋友，艾露娜发自内心地感到了幸福。

[八]
商业区里有一家新开的天文馆。
因为是公休假，所以来这里玩的员工也不在少数。不过大家都很安静，哪怕是交谈，也是小声低语，生怕打扰了这静谧的氛围。
天文馆的最高处有一段阶梯看台，在这之上的是一片人造的穹顶。
这片穹顶上部署了全息拟态投影，将富有真实感的“星空”投射在了穹顶上。来往的游客坐在阶梯看台上，一抬头就能看到缓慢运行的星星。
“你看，那个就是北极星……”
艾露娜倚在71号的肩膀上，伸出手指向某颗明亮的星星。
“你能一眼就认出来呢。”71号有些佩服地说道。
“还好啦，不是很难认。”
“我从来没有学过这方面的知识，在我眼里，这些星星都是没什么区别的。”
71号说的是实话。出身偏僻地区的她，受到的教育都很有限，自然不能和艾露娜相提并论。
艾露娜反而噗嗤一下笑了。“没关系，我教你。”艾露娜拉着71号的手，指向天空，“你看，这个是大熊星座……这几颗，看起来像不像熊？”
“像……吗？”
“你要斜着看。来，偏一下头。”
“嗯……”
71号歪着头，似乎真的从那片星星里，看到了几个固定的位置。
“好像懂了。那，旁边那个是小熊星座吗？”
“嘿，你这不挺聪明的嘛。”
或许是逛累了，艾露娜感到越来越疲惫。71号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艾露娜枕在自己腿上。
“我可以躺吗？”
“这没什么吧。”
71号轻轻抚摸着艾露娜的头发。
“你头发手感真好。”
“是吧？我可是每天都有好好保养的。”
艾露娜感受到安心与温暖。
好像这么久以来，自己所经历的疲惫和不安，总算有一种途径能够缓解了一样。
能认识71号真是太好了。
“我们以后也做好朋友好吗？”
艾露娜轻轻问。
“当然了。”
71号如此回答。
艾露娜于是没有再说话。她的呼吸逐渐平静下来，在71怀里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到未来有一天，她和71号能住在面朝大海的城市，过着悠闲的生活……

[九]
某年，“星元工程”在地质科学院和森语工程的合作之下顺利落成了。
有了森语工程“生体元”项目的成果，地质科学院完成了“星元”的研发。那是从“生体元”中得到的研究成果，在地层下布置大量的无机物式纳米机器人，由它们在大范围区域内自动进行能量引导，达到虚蚀中和的作用。
用简单的话来说，“星元”即是无机物版、运用于地层的另一种“生体元”。
星元这一概念，作为人类反虚蚀灾害的里程碑，得到了联合政府的高度肯定。从这里开始，虚蚀灾害可以被扼制了；围绕着星元工程的开展，人类反虚蚀工作整体框架都将以星元为主。
因此，其他的工程项目——例如探索人类未来应对虚蚀灾害可能性与方法的“渊流”项目，尝试以AI科技接管和控制虚蚀灾害方向的“灾厄之主”项目……这些都暂时由于资源的倾斜，而减速甚至于停止了。
“嗯？你起得还真早啊。”
一大早，艾露娜就看到了穿好制服出门的71号。
因为生体元的影响，71号现在的健康状况已经非常稳定了。
“啊，你有听说吗，渊流试验要被关闭了。”
71号一边锁门一边说。
艾露娜倚在门框边上。“所以，你是要准备去收拾东西放假了？还是调岗？”
“我倒是想调岗啦，不过还没有想到去哪儿呢，上头也没说。”
“那……你要不要来森语工程这边？”
艾露娜其实高兴坏了，不过她还是尽量表现得平常。
“你们森语工程不关吗？”
“因为还要长期确保生体元的后续生产嘛。之后就转型医药制造了，不过应该没那么累，智能化生产已经很完善了。”
71号锁好了门，把钥匙装进了口袋里。
“所以你今天还过去干什么？”艾露娜好奇地问。
“上头觉得这么关了太可惜了，今天再最后做一次渊流试验。和平时一样，用不了两个小时就完事。”
71号伸出手，和艾露娜碰了碰拳。
“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商业区那边开了家不错的意式快餐。”
“好啊，这回该你请了。正好我买了件新衣服，中午给你看看。”
“那就这么说定了，艾露娜。等我回来。”
“嗯，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
目送着少女轻松地离开，艾露娜也转身进了屋。
不知为何自己心里有一点不安。
应该是错觉吧。这理应是很平常很平常的一天。
只不过，那一天穿着新衣服的艾露娜，在餐馆门口站着等了三个小时，也没有等到她最好的朋友。
因为就在那天，渊流项目第一次链接到了未曾涉及的新世界。
人们不知道那里到底是什么年代坐标，只能确定那是雷格纳斯的某个未来。至于多久，状况如何，全都无法得知。因为唯一的潜航试验员，并未从中归来。
“71号，打破文明发展桎梏的奥秘就在你面前！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十]
你最近总是睡不太好。
或许是因为连着好几天去和哥布林王作战，弄得你状态有些差。你简直要笑话自己，难道哥布林真的是你的一生之敌？
你这几天，晚上睡不着，白天又醒不过来。弄得你总是头痛欲裂，非常难受。
而在短暂的梦里，那个黑色的影子说的话，又总是让你感到迷茫。
自己到底是谁呢，又来自哪里呢。
过往的片段已经全都模糊不清了。
因为实在睡不着，你决定出门走走。
在深夜的阿斯特里斯徘徊了许久之后，你从竞技场后面的小路下山。
这里靠海的一边，有着很漂亮的长亭木廊。有些斑驳的木廊柱上还微微带着潮气，爬山虎依附在亭角，垂下如同花帘。
你找了个舒适的斜坡护栏，坐在上面抱紧双腿，静静地望着那片大海。
艾露娜说的对。大海是能让人平静下来。
你很喜欢这片海。
过了不知道几个小时，你看到海平线上泛起了微微的亮光，天空也从墨色变成了微亮的紫色。
天快亮了啊。
你突然感到莫名的孤寂。不知为何，你突然很想找谁说说话。找谁呢，你自己也不知道，或许这里本来该有一个人，和你一起看这片海。但是到底是谁呢，已经和其他的记忆一样不得而知了。
你感到腿也有些麻了，于是从护栏上跳下来，活动活动身体——
“呀，早上好，你也在这里散步吗？”
你转过身，看到艾露娜小姐站在你身后的台阶上。
你突然感到心生喜悦，向她挥了挥手。
“早啊。”
你和艾露娜并肩站在栏杆边，望着逐渐亮起来的海平线。
似乎心里的不安和孤寂正在逐渐消退，取代它们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温暖。
“你怎么起这么早？”你向你的朋友提问道。
艾露娜托着脸颊，向你晃了晃脑袋。“偶尔睡不着而已。你呢？”
“也差不多。”
几只海鸥从你们的头顶飞过，还有几只叫不上名字的鸟儿鸣叫起来。一抬头看去，它们似乎在山崖边上筑了巢。
“阿斯特里斯气候宜人，也很少会有风暴。这些鸟儿住在这里一定很舒适。”艾露娜说，“我喜欢这里，这就像梦一样……你呢？”
“我也是。”你回答说。
艾露娜又往你身边凑了凑。
“……很久很久以前，”她好像犹豫了几分，但最后还是开口说，“我好像曾经和朋友约好了一起看海，就像现在这样。”
“那最后你们一起看海了吗？”你好奇地问。
“没有。”艾露娜有点不好意思，“时间太久了，那是我很小很小时候的事情。她因为一场意外失踪了。事到如今，我已经……记不得她的样子了。”
“这样啊。”
你为她感到惋惜。你知道自己这里应该说点什么来安抚她，可是……你单薄的情商又让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或许是本能，你还是多说了一句。“或许她还在世界上的某处在等你呢。”
艾露娜的眼神的确亮了几分。
“会吗？已经过去了很久了。”
“会的吧。世界就是这样的东西，奇迹总是存在的。”
你安慰着她，并且为了让她安心点，你不介意说点善意的谎言。然后，你向艾露娜伸出了手。
“向你保证，肯定会有奇迹的。拉钩。”
你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这些话说出来也自然而然，没有经过什么思考。但听到这句的艾露娜，则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好哦，我们拉钩。”
短暂的迟疑后，艾露娜的手也伸了过来。
你注意到，她这次笑得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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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毛有一种母性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