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轮回流转,缘法纠缠,纵是沧海桑田,也总有再见之日。这一世,你是执掌三军、威震边关的长胜将军,而白厄,如今是你从亡国宫闱的血泊中救下的前朝遗孤,舍去名字,做了你最忠心的影子。
你与他的初见,便是在那浸透了献血的宫城。火光将半边天都映得通红,你的兵士正在清扫,而你踏着满地狼藉,行至龙椅之前。
他便跪在那里。身上华美的蟒袍早已被血污浸透,银白的发丝黏在额角,衬得那张俊美的脸庞愈发惨白。他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你停下脚步,金甲上的流苏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片喧嚣的死寂中,这点声音格外清晰。他闻声,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恨意,没有乞求,只有一片空洞的虚无。他认得你,这张脸,这身甲胄。
“前朝余孽,按律当斩。”你身后的副将冷硬地开口,腰间的佩刀已然出鞘。
可你并未发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你看见了他眼中的绝望。他也曾是天之骄子,是这片土地冉冉升起的朝阳。
——而而今,他只是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尘埃。
你向前走了两步,靴底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的轻响。你朝他伸出了手。
“抬起头来。”
他身形震动,茫然地看着你,似乎不解其意。
“你的国,亡了。你的姓氏,从今日起,也是罪愆。”你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但你的命,还在。我给你个机会,舍了你的过去,忘了你的名字,做我的影子。从此以后,你只为我而活,只为我执刃。你,可愿意?”
这番话,无异于将他彻底碾碎,再用尘泥重塑。可他听着,那双死灰般的眸子里,竟渐渐灵动起来。
良久,他抬起另一只手,覆上你伸出的手掌。他的手很冷,还带着血污的黏腻,却握得极紧。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过去种种,皆已……不再重要。”
他又说:“我没有名字了。”
——且说你牵着他手,领着这个失魂落魄的前朝储君,一步步踏出这烽火连天的宫城。这正是:前脚刚踏阎罗殿,后脚又入将军门。他跟在你身后,像个木偶,任由你拉扯。
你侧过头,瞧着他苍白的侧脸,淡淡开口:“往后你跟着我,我再赐你个新名。”
那人眼帘微抬,看向你。
“从今往后,你便叫‘卡厄斯’。”你看着他那双盛满了迷惘的蓝眼睛,“混沌新生,破而后立。这名字,你可喜欢?”
卡厄斯……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全然陌生的音节。旧我已死,新名加身,他从此再也不是那个锦衣玉食的太子,而是眼前这位将军手中一件没有过去的器物。他还能说什么呢?唯有顺从。
他垂下头:“……全凭将军做主。”
回到将军府,奴才们已经打扫好仆役居住的后院,你却一摆手,把卡厄斯领进了紧挨着你主院的一处精致小筑。这院子不大,却五脏俱全,一株高大的梧桐亭亭如盖,洒下一地清凉的绿荫。
你推开房门,对局促不安的卡厄斯道:“这里以后就是你的住处。离我近,有事也方便。你那个旧身份,那些旧日的血仇,都忘了吧。”
“将军……”他看着这清净雅致的屋子,又看看你,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我……何德何能……”
“你是我的人,住在我眼皮子底下,理所应当。”你打断他的话,转头对候在一旁的侍女吩咐道,“备水,为他沐浴更衣。把他身上那件脏东西,给我烧了。”
侍女们应声而动,很快便备好了浴桶。卡厄斯被半推半就地带去净室,他想反抗,却浑身无力,只能任由那些侍女褪去他身上沾满血污的旧袍,将他按入温热的水中。热水浸泡着他伤痕累累的身体,也仿佛要洗去他骨子里的记忆。
……
书接上回,且说你在这将军府中,许了卡厄斯个容身之所。看他那副惶惑的模样,你心中早已有了计较。你唤了贴身侍女进来,那人名唤春桃,捧着个黑漆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叠着崭新的衣袍,旁边还横着柄连鞘长剑。
“去换上。”你朝卡厄斯示意。他默然领命,接过衣物,转身入了内室。
春桃见状,终是没忍住,凑到你身边,用极轻的声音道:“将军,那……那可是‘侵晨’啊。您千辛万苦求来,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佩,怎地就……就这么给了他?”她满是心疼与不解,这柄剑乃前朝大师的绝笔,锋利无匹,削铁如泥,可谓无价之宝。
“这府里,何时轮到你来问我的事了?”你眼皮也未曾抬,只慢条斯理地端起案上的茶盏,吹了吹水面上的浮叶。
春桃听霎时白了脸,连忙跪下叩首:“奴婢知错,奴婢多嘴!”
“没有下回。”你放下茶盏,截断了她的话头。春桃噤若寒蝉,再不敢言语。
不多时,内室的门帘被轻轻掀开。这一亮相,连你也禁不住多看了两眼。原先那身血污的蟒袍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套剪裁合体的黑袍。袍身以墨色为底,用银线绣着暗沉的云纹,腰间束着条宽边的皮带,衬得他腰身劲瘦,身形愈发高挑修长,竟比先前那副王孙公子的打扮,更多出几分精干利落的英气。
他走到你面前,一言不发,拿起托盘上那柄名为“侵晨”的长剑。剑鞘古朴,只在鞘口刻着小小的篆字。他将剑佩在腰间,那动作当真自然,仿佛这剑天生就该属于他。
这卡厄斯伸手,将袍子自带的兜帽拉了起来。宽大的帽檐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他那张俊美的脸。从此,他不再有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