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日子，打记事起就没松快过。
我娘生我时大出血没了，爹总说我是催命鬼，喝了酒就抄起什么打什么。后背的伤好了又添新的，夏天穿薄褂子，青一块紫一块的印子藏不住，同学见了都躲着走。
十二岁那年，爹在小煤窑塌方里没了。村里凑了五十块钱，我背着个破布包进了城。白天在菜市场捡烂菜叶，晚上蜷在商场后巷的纸箱堆里。冬天冻得直哆嗦，就捡别人扔的烟蒂，凑在一块儿点燃，借点火星暖手。手冻裂了，渗出血珠，拿脏抹布一裹，照样去扛别人嫌沉的货。
十五岁跟着老乡去工地搬砖，老板看我年纪小，给的工钱比别人少一半。我不吭声，别人搬十块，我就搬十二块，想着多攒点钱，将来能租个不漏雨的小房子。
十八岁那年，在工厂流水线上认识个女工，河南来的，叫秀儿。秀儿看我吃饭总啃干馒头，会偷偷分我半个咸鸭蛋。我把攒了半年的钱取出来，买了条红围巾想送她，结果秀儿家里打电话，说她弟要结婚，逼着她回去嫁人换彩礼。送秀儿去车站那天，我把围巾塞给她，看着火车开走，站台上的风刮得脸生疼，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却不敢出声。
二十三岁，我在工地捆钢筋时没留神，被滑落的钢管砸中了腿。医生说骨头裂了，得养三个月。工头怕我讹钱，结了当月工资就把我赶走。我拖着伤腿在城中村租了间小破屋，靠帮人跑腿买东西、收废品过日子。腿没养好，落下个阴天就疼的毛病，走路一瘸一拐。
二十五岁生日那天，我蹲在废品站门口，数着手里攥的二十三块五毛钱。旁边小卖部的电视里正放着热闹的生日歌，我摸了摸自己瘸着的腿，又看了看满是老茧和疤痕的手，突然想起小时候邻居家的狗，每天都有饭吃，下雨了还有窝躲。我对着墙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没哭，就是觉得浑身的劲儿，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抽干了，连抬头看天的力气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