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注，沉沉倾泻下来，将整座巍峨宫殿浸泡在迷蒙的水雾里。
宫殿深处，重重帘幕之后，唯有一盏孤灯在案头摇曳，在墙上涂抹出幢幢不安的巨大影子。她就在那里，一身红衣，如一簇在寒雨中固执燃烧的火焰。
那红并非鲜亮跳脱，而是深宫古画中沉淀下来的暗朱砂色，浓重得仿佛随时会滴落，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宽大的袍袖，丝绸质地，随她急速的动作带起风声，在灯影里翻卷如暗夜中无声流淌的河流。
湿冷的空气贪婪地吮吸着殿内每一丝暖意，她的指尖已然透出青白之色，可悬腕执笔的动作却愈发迅疾，笔尖在素白宣纸上划出令人心颤的簌簌声，一行行墨字如倾泻的雨点般急促地奔涌而出。
墨痕在纸上游走，字迹几乎要飞起来，墨汁在笔锋转折处溅开细微的黑星，落在她苍白的腕边，洇出几点小小的乌云。她的眉峰紧蹙，目光如锥子般死死钉在纸面上，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纸穿透。
忽然，一滴饱满的墨珠从笔尖坠落，“啪”地一声在未干的字迹上炸开，迅速晕染开一小片无法收拾的混沌。她猛地一顿，手臂绷紧，那宽大的红袖扫过案几，将砚台边缘也染上了一道触目的墨痕。
殿外雨声磅礴，敲打着琉璃瓦、汉白玉阶，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喧嚣。
这声响似乎非但未曾淹没她疾书的沙沙声，反而如同沉郁的鼓点，催逼着笔锋更加凌厉地向前刺出。
身着五爪黑龙，头顶二十四白玉旒的高大男人刚打算用手指关节敲击房门的时候，那门却在被他触碰到之前就自行打开。
“嬴政，见过司天监玄牝大人。”
嬴政对着面前的貌美女子行跪拜礼，身为一国之君的他没带护卫，只身前来，以天子之躯朝那女人跪拜，却未换来一个眼神。
“玄牝大人，您确定要搅乱当今的局面？现在天下的各国都还挡得住那些东西下凡，真的要我们秦国，来当这个掀起天下大乱的罪人？”
她猛地搁下笔，一把抓起那张被墨点玷污的纸，指尖因用力而深深陷进柔软的纸面，发出轻微的、撕裂般的声音。手臂划出一道决绝的红弧，纸团已被狠狠掷入角落的幽暗之中。
玄牝再次扑向纸笔，毫不犹豫地蘸墨，动作快得笔锋几乎在砚池里卷起小小的漩涡。红袖垂落，几缕散乱的青丝黏在她被雨气浸润的额角。
她俯身更低，几乎要伏在案上，笔走龙蛇的速度更快了，字迹连成一片模糊的黑色风暴，仿佛那墨色不是写就，而是从她身体深处喷薄而出的、滚烫的焦灼与呐喊。
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细密的、令人齿冷的沙沙声，仿佛无数细小的虫豸在啃噬着时光。
笔尖倏然停在纸尾，像一个突兀斩断的休止符。
她僵直地立着，如同一尊骤然冷却的红玉雕像。殿内霎时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雨声，固执地、单调地敲打着整个寂静的深宫世界。
“那你，打算如何呢？”
“天下不是你嬴政的天下更不是其他六个皇帝的天下。”
“与其被那些东西抢走，为何不一致对外？”
被称作玄牝的女子突然失神，随后咽下所有苦楚只能冷笑。
“对啊，他们不想结盟，天下的争端随你们去了，但天外都来人了，你们还不停下明争暗斗，真当我这一百多年来，什么都不知道？”
玄牝的语气冷冽，嬴政的头伏地更低，虽然脖子边的寒气让他都感到颤栗，但他作为皇帝，不能如此随意地就指挥自己手下的将领们出去打仗，那都是人命。

“嗯……你想的确实不错，现在派出去打仗的话秦国会元气大伤是必然的，你也不在乎百姓的性命不是么？”
玄牝没有再动笔，反而是面带危险地笑意，两只手撑着自己的脑袋，状态更放松了。
“现在你们这些皇帝只会斗来斗去，不如让秦国变成秦朝，这样天下都是你的，而我，也能更好地操控秦朝的力量，达成我的目的，顺便救下更多的人，你应该理得清吧？”
案头烛火在她凝滞的眸子里跳动，如同两簇行将熄灭的微光。那张写满墨字的纸在她指间微微颤动，未干的墨迹在灯下闪着湿润幽光，无声地洇散开去。
“可……”
“闭嘴。”
嬴政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一股巨力排斥，整个人被冲到了外面走道的墙面上，整个人就像炮弹一样被砸了出去，过了很久也没有下人来搀扶，缓过来之后，他才一边叹息 一边消失在雨幕中。
玄牝一动不动，只有烛焰在她凝固的瞳孔里摇晃。
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无所不在，将这座华美的宫殿和其中燃烧的红影一同，牢牢地封锁在无边的黑暗与湿冷之中。
那疾书的墨迹，连同那团被弃于角落的纸，终究一同沉入这雨夜的重重帷幕之后，成了这深宫又一个秘而不宣的、沉重潮湿的注脚。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
“玄者，幽深莫测，杳冥无极，若太虚之不可窥；”
“牝者，坤德含容，生化万物，犹众妙之所由出。”
“呵……哈哈哈哈！玄牝！玄牝！玄牝！”
“你连自己名字都忘了，还能记得什么？三百年，太长了……三百年，我终于等到了。”
刚才由玄牝亲自书写的纸张全部无火自燃，但却没有留下任何燃烧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