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什么才是恐怖片呢？
说到底，人为什么会感到恐惧？
明明随着进化和技术的发展，人类已经能好好的统治地球了，为什么还要假设有什么超自然怪物暗戳戳盯着自己，给自己增加压力呢？
小时候陪着家人看完诸如「回路」和「午夜凶铃」的电影之后，我有时会在晚上抱紧自己，害怕一翻身背后就会有贞子和鬼怪什么的出现，常常会睡不好觉。这份感情在长大成人后就消失了，在认识到钢筋水泥的都市建筑后，我下意识地觉得住在这种地方角落里的幽灵绝对非常可怜。
所以，如果真的有所谓的灵魂们，让他们在死后选择作恶的，一定是人类吧。
“贞子可是会超能力，超能力哦！可以预知未来，还能开传送门，还有念动能力，是比哆啦A梦还要强的妖怪啦......你在听吗？优。”
我一口咬着薯条，一边撑着头，直视眼前的男生。他有着一头黑色的短发，因为没有好好修剪而遮住了额头和上半的脸，正在与手中的文库本搏斗。我和名叫竹久优真的男生在高中的樱花树下相识——更正，是我撞上了他。那一天的天空非常干净，我穿着青白色条纹的制服，抱着第一天一定不能迟到的心情飞速奔跑，却不小心把素不相识的百分百男孩撞到在地，还落下了自己的手帕。
“既然这样，那么它为什么要袭击作为一般食客的濑奈？”
像是要把我从回忆中拉回来，优冷不防的发出了声音。虽然现在看上去有些冷漠，不过他是在说到自己喜欢的领域时会变得滔滔不绝的类型。
“咦？嗯，嗯......不知道欸。难道说，袭击更纱才是正确的吗.....?”
我的思绪被扰乱，将刚刚还在嘴里的食物吞咽下肚，开始说起胡话来。
“说到底，如果真的有超能力的话，我倒是希望贞子能先变出两袋番茄酱呢。没有调味的土豆只是土豆。”
优放下了书，有些无奈地看着我——面前的薯条。实话说，优的视线有时让我有些莫名的烦躁，明明我就坐在他的面前，却感觉被有意地被他避开。不过，“优也多看看我啊”这种话，说出来也很让人害羞就是了。
“咦，你说了什么吗？是和还人情相关的吗？”
“嗯？没事没事，不是和优有关的事情啦。”
说到底，原本为了皮特和诺顿要去看电影的我，为什么现在在文艺部部室里，吃着不知道谁带来的食物，和优两个人独处呢？这就说来话短了。
“呜哇啊！为什么天气会变成这样啊，明明到中午为止都是放晴的，不好的回忆要涌出来了！”
没错，这绝对我一生中最遗憾的时刻，好不容易抢到了影展的票打算出发，外面却突然下起了大暴雨，甚至附赠电闪雷鸣和超级狂风。虽然我并不讨厌雨，不妨说是非常喜欢雨，之前也和优一起看雨，那时候非常开心，我们并排坐着，听到了优的想法。但是，现在这种情况绝对称不上是理想的。
——雨天是太阳休息的时候。每当撑不下去的时候，就躲到云朵后面哭个痛快。
但是今天，作为晴女的我都没能逆转局势，外面就像上帝在过泼水节一样。
所以现在，我的手上才拿着帕拉尼克的原作，想着就算不能看到画面也要靠自己的想象力弥补，但这本书根本就看不懂嘛！弄得我也有些想哭了。
“看不懂吗？我是觉得「搏击俱乐部」在知道了设定之后，还挺好读懂的。其实就是很普通的诡计，因为压力过大而导致的一人两面。也是对社会的一种控诉吧。”
优移动了椅子，稍微靠近到我的身边，让人感到意外的安心。我喜欢听到优的声，一些我读不懂的书，经过优的解说，也会变得非常有趣，所以。不过，我的疑惑依然没有解决，要说的话，反而是烤棉花糖那样膨胀。我把书摊开，就这样靠向优，歪着头说着自己的想法。
“可是呀，优不会觉得两边都是真的吗？既然两边都真的存在，为什么不能真的有两个人呢？反正也只是周围的人觉得主人公疯了而已，干脆像「楚门的世界」那样，其实真的有两个人存在，然后去重写结局，这样绝对更精彩吧！”
“濑奈......”
优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说，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而且看上去有些生气，我吓了一跳，像一只警觉的小狐狸那样，小心翼翼地观察优接下来的反应。
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一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角别人看不见的笑意。我凭直觉意识到，他一定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窗外电闪雷鸣，一道金色的闪光在优的身后显现，只打亮了他的半张——四分之一张脸。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简直就是身处恐怖片中的无辜女主角。而面前的幽灵，通过嗓子缓缓挤出了吱呀吱呀的声音，让人想要抓住拥抱，好好安抚。
“濑奈，你知道，奥老师大学时候的故事吗？”

2
我并不讨厌恐怖片。
不如说很喜欢血浆啦，幽灵啦，怪物啦这些东西。每当我的身边出现灵异事件时，我总会很兴奋，想要看见，想要抓住，想要探求那不被人所知的事物。
对我来说，优也是这些事物之一。
并不是说优有多神秘，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总是会在意优。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了。
好像有些扯远了，嘿嘿。总之我想说的是——
人的另一面会是杀人鬼吗？
“据说，在奥老师念大学时，有过这样的故事。”
放下书，优面对着我，像落语家那样收起了袖子，便开始讲起这件事。
——————
大学的学长们毕业了，我作为志愿者协会的协力者，负责到西楼的宿舍收拾东西，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拿的。我逐个逐个打开门，确认无人之后再进去。前面都很顺利，但是在最后一扇门到来时，我发现了这个房间的门被锁住，幸运的是，钥匙就放在门边的窗台上。于是我打开了门，映入眼前的是一具上吊尸体。
我就那样愣在原地，并不是因为特别惊讶。我听说的想不开的学长，在今年已经有三个了。只是，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上吊，第一次看到人在死后的失禁，我被深深地震撼了。我就那样在那里站了三分钟，只感觉到宿舍的冷气效果非常不错。
终于，我清醒了过来，我被吓得魂飞天外，但是理科生的思维却阻止我放声大喊。在这之后，我立即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打电话报警，随后思考着刚才现场的奇怪之处。
正当我焦急地等待，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我的上方飞过，外面传来一生巨响，跳楼啦的呼声此起彼伏，我打开等候室的窗户定睛一看，那衣服正是刚才看到的学长。
我不敢相信，马上跑到楼下确认，确实是学长没有错，而且回头往楼顶上看，你猜怎么样？居然还有一个人在上面的房间里，而且他和坠楼的，上吊的学长穿着一样的衣服！那个样子，就像是学长的幽灵还漂浮再房间里一样！
在那之后，我一直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出来，但奇怪的是，警方排查了所有宿舍，都没能找到我们看见的那个幽灵，而且，当天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其他学术要么是放暑假，要么是毕业了。
这件事我到现在都忘不掉，我有时会做噩梦，梦到脑袋摔成两半的学长向我诉说什么，但每次我都无法听清。
——————
“咦，幽灵？！而且第一目击者是奥老师吗？！从来没听他提起过啊！”
我的情绪高涨起来，发出了惊呼，眉毛不自觉地往上扬，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优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存在于世界上的东西，显得有些害羞，身体小小的后仰。注意到这一点的我有些生气，明明没必要这么见外呀，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也一起玩过，去了不少地方。
“很可惜，并不是，奥老师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案子已经被警察侦破了，不过考虑到内部影响，大学并没有选择公布具体内容，只公开了作为嫌疑人的学生和老师名称。”
“诶诶——！那好可惜......居然不是幽灵把肉体推下去......”
我泄气地摊下来，稍微靠着优的肩膀，温热的布料触感隔着薄薄的校服传来。能稍微感受到他的身体绷紧了一下，又慢慢放松下来。算是发泄他卖关子的不满吧，哼。
“嗯，虽然不是幽灵，但是濑奈没有什么想法吗？关于这个案子的目击证言。毕竟如果真的按这个描述者的说法，他看到了幽灵是很奇怪的事情吧。”
优还在卖着关子，看来是想要好好讲完这个故事。外面的雨势好像变小了，但我还是抱着优的一只手臂，不打算移动。
“幽灵什么的根本不存在啦，优，一定是看错了呀，这是骗小孩子的。”
我试着扯开话题，不想消耗本就因为看书所剩无几的脑力。稍微从他的手臂上抬起头，瞟一眼优的反应，好像能看到上方有一双白眼。
「唯独你没资格说」好像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这样的电波。
“咳咳！但也有其他可能性呀！”
我在一股不知名的压力下，赶忙直起身子，移开椅子，做出正坐的姿势。呜呜呜，比起幽灵，还是现在的优更可怕！
“比方说，第一人称叙述性诡计！其实就是目击者杀死了犯人。又比如说，嗯，其实是时间差！可能有两个人进入了那间房间，还有一个先躲在房间里，等目击者走之后再把人推下去！”
“意外的普通呢。”
“嗯......确实会这么想吧。不过，为什么不会觉得，其实是大家都在骗这个目击者呢？”
“咦？”我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警察也好，周围的同学也好，谁都没办法保证，他们不会作伪证吧。”
优顿了顿，视线牢牢锁住我，声音清晰而平稳，“——就像濑奈在《搏击俱乐部》说的那样。””
“咦，这个，这个......”
过去的回旋镖击中了我，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尽管如此，我还是做出了回答。
“因为，这和那个不一样。多重人格什么的，才不是幽灵，”
我下定了决心，虽然有些断断续续，但是真挚地说，
“因为那是人的阴暗面啊，优！是人被现实压垮，没有办法好好活下去的证明。我，讨厌那样！”
窗外只有雨声。
除此之外是震耳欲聋的沉默。

3
比起幽灵，宇宙更可怕。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有了这样的认知。
月亮是在太阳的光辉下，才显得闪闪发光。
但即使这样，我还是喜欢在晚上看着月亮，幻想在那片光下有爱丽丝和嫦娥生活。
不过，现代科学告诉我们，那里只有无尽的山，沙子和荒漠。
我知道的，就像圣诞老人明明不存在一样。
如果是虚拟的恐怖，怎么可能对抗真正的现实呢？
优没有再继续那个关于幽灵和骗局的话题。他的目光落回到摊开的《搏击俱乐部》上。部室里只剩下窗外的雨敲打玻璃的声音，以及我们的呼吸声。
我偷偷抬眼看优。他微垂着头，额前那缕总是不太服帖的黑发遮住了他大部分表情，只能看到线条清晰的下颌线微微绷紧。是觉得我太幼稚了吗？还是……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呢？我下意识地绞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那个，优？”
优抬起头，视线从书本移向我。那双总是被头发遮住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
“我、我说讨厌阴暗面，不是指一般人的那种啦。虽然也是我讨厌的东西。”
我有些语无伦次，脸颊微微发烫，
“我是说......那种会把人压垮、让人分裂、再也看不到光明的部分……很可怕！但优讲的故事，虽然吓人，但是感觉不一样，怎么说呢，因为知道是假的，所以才能好好享受！”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他校服外套的袖口一角，仿佛那是救命稻草，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原本密集的鼓点变成了细碎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优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不是之前那种想到有趣点子的表情，而是一种......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想起了很多事情的柔和。优抬起另一只手，把那本「搏击俱乐部」轻轻覆在了我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带着书页的凉意。
“这样啊。比起幽灵，确实是濑奈那次更加可怕。”
就这样，堂堂正正的说了。我整个人呆在原地，过了一会，才意识到他刚才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以及他到底想到了什么。
“咦——什么！大受打击！你居然是说这个吗？优是笨蛋！”
“之前濑奈不是假扮过了吗，那次我也玩的很开心。”
“嗯？嗯，哦，是哦。嘿嘿，能听到优这么说真好！那次也是我的胜利！”
“输赢什么的.......到底是和谁在战斗啊。”
“和世界！”
我的脸莫名其妙的通红，但还是这样吼了出来，就像我平时做的那样，露出笑容。
“世界呢.......雨也快停了吧，晴女。”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外面有几道光柱射进部室，驱散了所有角落的阴霾。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如同细碎的金粉。
“啊——！”
我们几乎是同时发出了短促的惊呼。
“放晴了！”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也毫不在意。巨大的喜悦像温暖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之前的尴尬和沉重和所有关于恐怖与阴暗的讨论。我冲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雨后清凉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阳光的味道。
“真的放晴了！优！快看！”我回过头，兴奋地朝他喊道，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眼睛因为突然的阳光而微微眯起。
优也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站在我身侧。他没有像我那样激动地大喊，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的世界。
“嗯。”优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沉而柔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存，
“放晴了。”
他的声音很轻。我看着他的笑容，看着他那双专注地映着我身影的眼睛，一种比阳光更温暖、比放晴更令人悸动的感觉，悄悄地在心底破土而出。
啊啊——
我果然，
非常在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