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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阅读理解真厉害 第九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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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伊卡洛斯』 (佚名著) 竹久优真
原文在楼下


IP属地:河南来自iPhone客户端1楼2025-07-19 10:25回复
    1
      晨光才刚攀上窗棂之时,我怀着期待与不安的心情拉开了图书室的门。老化的推拉门随着令人牙酸的嚓响缓缓打开,门后一排排整齐的桌椅与装满书籍的大书架跃入眼帘——这便是早晨的图书室,一个鲜有人至,我最近却逐渐习惯的地方。
      但是,这熟悉的景色中却少了什么。
      我的目光在书架和桌椅之间来回逡巡,一遍又一遍,追寻着那抹熟悉的墨色——却一无所获。构成我所珍惜的这片光景中最重要的拼图,在今天消失不见了。反复确认过这个已然确凿的事实后,我的精神顿时萎靡了起来。
      这还是自我开始和她晨读后,她的第一次缺席。无论是在我刻意乘上的,她常坐的过早电车上,还是她几乎每天准时到达的图书室,都没能找到她的影子。
      为什么啊?难道她生病了?但她昨天放学后还找到我,把留有余温的『蜘蛛丝』递到我手里,那对平日里隐在沉重的镜片后的艳黑眸子荡漾着笑意,开心地对我说「竹久同学,我很期待你的感想」呢,一点异样都没表现出来啊......
      难道说,她在去电车站的路上出什么事了?不会吧,那稀里糊涂地来到图书室的我,岂不是见死不救了?我现在折返回车站还来得及吗?
      等等。
      不不不不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唯独这个绝对不行。她该不会发现......我喜欢她了吧?说真的,不可能吧?但是要是我已经被她讨厌到让她需要特意避开我的程度呢?说不定她现在就在学校里某个我所不知的隐秘角落捧着『李尔王』,或者『哈姆雷特』,正因为能够摆脱我这个毒虫而暗自庆幸呢?呜哇......光是想想都让我的胃一阵抽搐。
      虽然我很想立刻逃离这伤心之地,但大清早的学校比炎炎夏日里的冈山街道还要荒凉。除了图书室外压根就没地方可供我去。我只能泄气地把我自己砸进她常坐的椅子:那个紧邻凉台的顺光位——的对面,一边抱着仅剩的一丝希望喃喃:
      「万一她只是睡过头了呢……」
      可惜我并不是轻小说的主角,就算把我再怎么希望她的到来也不会有来自异世界的神明从桌下冒出来把她带到我身边。
      「唉......」
      比起幻想着这些不切实际的东西,不如集中于当下能做的事情,写写『蜘蛛丝』的读后感吧,就当作是新郎修行的一部分——正当我这么想着,不情愿地从包里拿出『蜘蛛丝』时,我的视线却立刻被不知何时出现在我面前的书本给夺去了。
      那毫无征兆地出现的、此刻正在我面前的桌上静静置着的书,是一本古老的,仿佛承着时间厚重的书。它那皱纹遍布却异常光滑的古铜色的封皮包裹着数百张微微发黄的羊皮纸,在清早的晨光下熠熠生辉。封皮上阴刻的七个烫金大字『古希腊神话合集』在影与光的渲染之下显得格外的耀眼。轻轻抚过书脊,指尖传来的触感异常的温暖,像是被太阳烘过的被子般让人心安......不,这本书是从哪里来的?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为什么我、我到底在......
      ......算了、我甩了甩在倏忽间变得有些昏沉的脑袋。比起怀疑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不如先行动起来。要集中于当下能做的事情,不是吗?若是她在此刻真的推门而后,看到我在读这么高大上的古书,也一定会觉得我很有品味吧。
      不由自主地,我的手翻开了那一页页温润的羊皮纸,随即在某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页面停驻。在纸张的最右侧用加粗的黑色的打印体印着的名字,是那个家喻户晓的希腊神话中的悲剧男主角:
      『I C A R U S』
      『伊 卡 洛 斯』
      那是一个连曾经碰到书就会睡着的我都知道的名字。
      被某种超然的吸引力捕获,我的意识开始沉于印在纸上的那一列列呼之欲出的文字之间。
      故事的主角伊卡洛斯是古希腊神话中一位技艺超凡的建筑师,工匠和发明家:代达罗斯的儿子。某天,因激怒了克里特岛的国王弥诺斯,代达罗斯被捕获并囚禁在一座孤岛上的高塔中。作为代达罗斯的儿子,伊卡洛斯也被一并缉拿,落得了和他才华横溢的父亲一模一样的下场。即使他什么都没有做,有个既天才又爱闯祸的父亲就足以成为他的罪状。
      为了彻底杜绝这对父子逃跑的可能,残酷的国王封锁了所有陆地和海上的出路。面对陆和海的封锁,几近无法逃脱的困境,代达罗斯想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从空中逃走。为了实现这个计划,他收集了绕高塔飞行的海鸟所脱落的羽毛,抽出被褥的线头,撕下凉鞋的皮革带子,用身上携带的蜂蜡小心地将它们粘合起来,制出了两对脆弱的蜡翼。一对给自己,一对给伊卡洛斯。
      在起飞之前,代达罗斯严肃地警告伊卡洛斯:
      『切不可飞得太低:口蜜腹剑的大海会悄然濡湿你的翅膀,让你的翅膀变得不再轻盈,悄然将你拖入她湿重的怀抱之中。
      当然,也切不可飞得太高:看似遥远的太阳依旧会融化你背上的蜡,让你的翅膀面目全非,而你将在羽翼解体的同时坠向甜蜜的毁灭。
      年轻的男孩啊,你只需跟在我的后方即可。相信我,我将会引导你飞过最安全的路线。』
      ——在犯事后被一国之主软禁的男人如是说。


    IP属地:河南来自iPhone客户端2楼2025-07-19 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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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1 13:1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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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代达罗斯成功从塔起飞,而伊卡洛斯紧随其后。起初,伊卡洛斯遵循着父亲的指示,紧跟着他的轨迹,在适中的高度平稳飞行。但逃离囚禁,翱翔天际的感觉令伊卡洛斯感到心潮澎湃、难以自己。逐渐地,年轻伊卡洛斯被自己所掌握的力量和自由冲昏了头脑。醉于塔外世界的宽敞与碧空的壮丽,他将父亲的叮嘱抛诸脑后,开始觊觎在他头顶睥睨众生的太阳。
        顺从着被太阳温得醺热的一腔热血,伊卡洛斯开始攀登那条悬于碧空之上的、禁忌的阶梯。在代达罗斯所看不到的身后,伊卡洛斯越攀越高,越来越靠近炽热的太阳。但就像代达罗斯所说的,伊卡洛斯背上固定着翅膀的的蜡也随着愈演愈烈的热量渐渐融化。代达罗斯辛苦收集的羽毛开始像在大风中纷飞的雪花,在他身周一根根脱落。但沉于自己的世界中的伊卡洛斯并没有注意到自己正处于的危境。直至他的羽翼上所有的羽毛都已脱下,融化的蜂蜡顺着他的手臂一滴滴地落入海中,伊卡洛斯才后知后觉地拼命扇动那对已经不能被称为翅膀的翅膀——但无济于事。在故事的最后,他从万米高空坠入身下的大海,摔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说实话,我并不是很喜欢『伊卡洛斯』。
        就如许多其他的古希腊神话一样,『伊卡洛斯』的逻辑在许多地方都经不起推敲。就比如说:明明飞得越高就应该越冷,为什么伊卡洛斯的蜡翼却会融化?难道是天神的恶趣味在做崇吗?甚至连那两对贯穿故事首尾的、仅凭蜂蜡、线头、布条、和羽毛制作出的蜡翼都根本不可能使人类得以在空中翱翔。要是我一点一点地列举下去的话,不合理的地方会多到数都数不清。
        我想这就是神话之所以为神话,也终究只能是神话的原因吧:它们本就不应被人们从务实的角度来解构,或因叙事的留白或逻辑的缺陷被审视苛责,而应当欣赏其在内极其丰富的寓言价值与情感价值。
        即使如此,虽然我几番尝试戴着这客观预设的有色眼镜去评判这个神话,但我终究是失败了。我实在无法理解——不、无法接受——为何身为天才发明家之子的伊卡洛斯,会如飞蛾扑火般行如此不理性之事。就算明确地知道自己所求之物的有多么的遥不可及,却依然执意贪求那悬于碧空之上的,如神权意志的具象体的太阳。
        啊啊、简直就如——
      「竹久同学?」
      一个声音,不、*那个声音*,如晨间的百灵鸟清轻灵婉转的柔啼,穿透了书页的屏障,闯入了我的脑海。
        我猛地抬起头。
        被繁多思绪冻结的心脏,突然以要撞碎肋骨般的气势剧烈擂动起来。
        *她就在那*。
        那位令我朝思暮想的文学少女此时就坐在我的对面:在她常坐的位置——那个紧邻凉台的顺光位上。洁白的晨光从她身后的凉台窗户倾泻而出,用一匹神圣的白绸勾勒出她纤细的身体轮廓,将几缕调皮的浮发染成了金灿灿的蜜色。她背着光,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玲珑的五官和皎白的脸蛋藏于温柔的阴影之中,那副象征文学少女身份的眼镜,在光线的折射下闪烁出两圈异常璀璨的光晕,仿佛两圈圣洁的光环,晃得我难以睁眼。
        我扭头看了看图书室的门口,那扇老旧的推拉门和平常一样紧紧闭着。等等,若要从那里进入图书室,不应如同我进来时那样,发出巨大的声响才对吗?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应该会在她进来的那一刻就意识到她的到来。那么,她是如何悄无声息地…?这个念头像水面的涟漪般,轻轻荡开,又在一瞬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因为她现在就在这,这不就够了吗?
        我尝试着如往常一样,透过那厚厚的镜框捕捉那双乌黑的眼眸,但那副炫目得不自然的镜片隔绝了我的目光。明明现在看不清她的神情,我却笃信在此刻她一定在如同平常那样,温和地、脆弱地笑着。
        「啊啊、我知道了。这就是为什么伊卡洛斯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图书室中响起,带着一丝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沙哑与干涩。
        我终于明白了。
        这一定就是为什么吧。
        因为此刻的她就是那么的夺目、那么的耀眼。
        仿佛朗诵神谕一般,我怀着近乎虔诚的心情说出了她的名字。
        「————!」


      IP属地:河南来自iPhone客户端3楼2025-07-19 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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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那是在我升上高三那年,在一个阴沉梅雨天里发生的事。
          那天,窗外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而我正站在旧校舍的走廊中。
          在我身前不远处,一位黑发的少女正深深地蜷缩着上半身,头上和她发色相匹配的宽边魔女帽跟着她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她低着头,无声地拧紧了面皮,贝齿死死咬住纤薄的下唇,像一个委屈的孩子般吃力地咽下从喉中不断涌出的呜咽;可眼泪还是一汩汩地涌上来,那只没被刘海覆盖的右眼转眼间噙满了泪花,如汇满了水的浅潭,濒临溃决。
          「为什、什么啊,竹久,告、告诉我为什么啊!」
          她的声音如同一张支离破碎的坏光碟一般,断断续续的;又像一名确诊绝症的病人,带着几近绝望的、病态的嘶哑,控诉着连我自己都不知情的罪行。
          「明、明明我都说得,表现得那么、那么、那么那么清楚了啊!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你还是不明白我对你的心意啊?!」
          她的心意?对我?
          但是她,这位在我面前啜泣的黑发少女——上田麻里——她不是打初中开始就对大我一见钟情吗?她应该早就倾心于我那位英俊的友人才对,怎么想也不会喜欢上我这种就差把「配角」这两个字印在头上的边缘阴角。对,也是,大概只是我多想了吧,这么可爱的美人又怎会对我——
          「你还不明白吗?我、我喜欢你啊!竹久优真!」
          我僵在原地,各种念头涌入我的脑中。她喜欢......竹久优真?那个扭曲的、阴暗的、除了会读一点书一无是处的......我?大脑在高速运转,却找不到逃出生天的路径。过热的脑细胞尖叫着央求我,求求你了,就接受她的好意吧,为了你也为了她,那份你渴望已久的爱——她不就在你眼前吗?快啊,快——
          但,做不到。我无论如何也无法下定决心。有某种斩不断的东西,某种陈腐的、早已在我的心底根深蒂固的东西在妨害着我。那东西早已如一支尖锐的钢笔,在我心脏里外的褶皱之间刻入了漆黑的、逐渐溃烂的刻痕。要是我又一次犯了让人羞耻不已的误解呢?要是我又一次曲解了他人的意思呢?
          最终,我只能呆站在原地,双脚像被沉重的镣铐困住。辉夜的抽泣声渐渐变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石墙。
          「我?上田同、不,辉夜,你是不是搞错了什......」
          我几乎是本能地突出了否定的字词。
          「才没有搞错!啊啊、真的,一直、一直、一直都是,打从我认识你时开始,你就只会一直否定、否定、否定,回避、回避、回避!竹久优、优真!你究竟要粉碎我作为女、女、女性的尊严到什么程度才满足啊!?你这个木头!空竹脑袋!披着人皮的石头!沐、沐猴而冠的、的鬼畜UMA!」
          每一句辱骂,每一个蔑称,都如数颗尖锐的小石子狠狠砸在我的心头。
          「呜......喜欢上你的我也真的、真的是个......嗯呜...无、无可救药的笨蛋…...呜、呜哇啊呜啊啊啊啊…...」
          那盈满泪水的眼眶终究还是没能盛住那和她的哭喊一同溢出的泪珠。积蓄已久的银泪如决堤般涌出,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划出新生的河槽。
          那旧校舍独有的、混杂着朽木和尘埃的阴湿潮气蓦地刺入我的鼻腔中。眼前崩溃哭泣的辉夜,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画面重叠;往昔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眼泪洇入布料的黏腻感又在我胸前复苏。
        『那之后啊,瑞希前辈就不来学校了,而且还说强暴她的是大我君。但是吾晓得,大我君根本没有做这种事啊。犯人是名字都不知道的外校学生,这是我听瑞希学姐亲口说的……但我谁都没有说过,就这样一直隐瞒了下去。自那之后我心里就没法放下这件事,希望至少想办法让他们俩和解……』
          这位戴着魔女帽坚强少女,在那时也是如此在我面前哭泣。而彼时的我,把她拥入怀中,心中没有除了想要与她一同承受悲恸外的念头。
          『嘎吱、嘎吱、嘎吱』
          『啊,你又把女孩子弄哭了......』
          那声充满元气的声音刚从拐角传来时,它的主人便已伴随着嘎吱作响的脚步声现身。然而,在看到我和辉夜相拥的景象的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在顷刻间凝固,并逐渐变成了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
          『别用「又」这种说法啊。别人听到会误解的』
          『哈啊......』
        也许,她当时的说法并没有错。
          我是多么希望那熟悉的、嘎吱作响的脚步声此刻能在走廊尽头响起。但只有死寂。我上前一步,尝试用和那时一样的办法安慰辉夜。
          「别过来!」
          辉夜的那尖锐的尖叫冻住了我的动作,令我的尝试胎死腹中。或许是因为藏在刘海底下的眼罩已经被泪水浸透,蜿蜒的泪痕正从长长的刘海下延伸而出,在她小巧的下巴上汇聚成一颗颗豆大的水滴,在重力的拖拽下落到木制的地板上,在转瞬间消失不见。她有气无力地开口:
          「我已经、我真的已经受够了啊……求你了,别再给我虚假的希望了……」
          辉夜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制服领子上所系的殷红色领带——那三年级生身份的象征——随着她蹒跚的步伐在胸前摇曳,好似一面在空中


        IP属地:河南来自iPhone客户端4楼2025-07-19 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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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似一面在空中挥舞的、闪烁的红旗,在她转过身去的那一刻消失不见。但是,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转过身来,将那顶光洁如新的宽边魔女帽轻手轻脚地从头顶取下,直视着我的眼睛,旋即将那顶帽子抡起,狠狠地摔到我面前那铺满灰尘的木地板上。终于,她直起了身子,毅然决然地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没了那顶标志性的魔女帽,她的离去的背影显得是那么的单薄。
            ......虚假的希望啊。
            走廊里静得落针可闻,空气里还残留着她泪水的咸涩。我抬起头,想要绷紧眼睑,却看到那如同老旧的橡皮擦般,在边角处微微发黄,中心却依然洁白的天花板瓷砖。
          『——我喜欢你——』
          是啊,我明明早应该知道的。她此刻的心情,她此刻的倔强,她此刻的痛苦。因为我在此刻烙入她心中的烧痕,原是我们共通的刻印。
            刻入我心上腐烂的刻印的雕刻者,此时在我心头浮现——她,若宫雅的身影,带着冰冷的、令人窒息的重量压在我的心头。那块裹着包装纸的纯白橡皮,让我对所有指向自己的好感都筑起了怀疑的高墙。这就是我的原罪,是我无法逃出的囚笼。
            温热的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下意识地寻找纸巾,胡乱摸索着制服口袋,最终拿出了一枚有些起皱的手帕。那是一块点缀着红叶花纹的白色手帕。
            「啊」
            是濑奈的手帕。
            「...应该给辉夜擦擦眼泪的」这么想着,我用那块小巧的手帕胡乱抹了几把脸。
            总有一天,就连这枚手帕也会物归原主吧。
            随着我抹去脸上的泪水,那不断的拍打在窗上的鼓喧声也渐渐减弱。我转头往窗外看去——
            ——啊,放晴了。


          IP属地:河南来自iPhone客户端5楼2025-07-19 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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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场景闪转、腾挪。
              身旁数个重物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无数的书本在混乱之中发出层层叠叠的窸窣声。那位令我憧憬的黑发少女依旧坐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我想说出她的名字,但那平常如顺滑的蜂蜜般轻易经我舌尖滑出的姓名,却在此刻深深地嵌入我的喉腔之中,将所有一拥而上的言语切成一片片剁碎的情绪。
              结果,我只能如离水之鱼,无言地凝噎。
              忽地,那照亮她的身影的光芒被某个东西遮蔽了去,房间在转眼间被沉重的黑暗所支配。我眨了眨眼,适应了几秒昏暗的光线,才看清楚了那挡住太阳的东西是何物——那是一个、不,是成千上万个面向我们的书脊!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形成一堵高耸入云的环状书墙,掩住了阳光,将我们困在其中。再低头一看,脚下的地板不知什么时候已变成棕色的书架底板。抬头望去,原本的天花板竟被层层叠叠、向上延伸的书脊拉扯着,扭曲着,被硬生生地拉伸到了一个令人目眩的骇人高度。这......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绝不是现实世界中可能——
              但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我的视线就被其他事物牢牢地钳住——失去了眼镜反光的遮蔽,她的那双摄人心魂的眸子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透过那知性的金属眼镜框,我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她那双乌黑的、深邃的瞳仁。在一片黑暗之中,她那双忽闪忽闪的眼睛如同受惊的小鼠般骨碌碌地转动,但同时却异常锐利、且......炯炯有神?
              不。
              这双眼睛......不是她的。
              理应是重度近视的眼睛,并没有如往常那样无意识地瞪大,而是怯懦地、像是想要隐去那对机警的瞳仁般垂着眼睑。从中逸出的视线也并没有如她往常那样——仿佛带着能够看透我脑海深处思绪的魔力——落在比我的瞳孔更深的地方;而只是在那表层匆匆停留,就在下一刻躲闪着移开。平常精细打理的黑长发没了往日的柔顺,凌乱地盖过双耳,几缕发丝甚至越过了双肩处那本应不可逾越的分界线。纤细、柔软的身材忽然变得如佝偻的枯木般瘦长、脆弱——甚至有些憔悴。
              仅凭数秒的审视,我就已辨别出了这双眼睛的主人;那畏缩躲闪的神态,乱蓬蓬的长发,和瘦削的身形我认得比我的手背还要清楚:因为他是——
              「——噗噗?」
              「啊、小优...」
              这毫无疑问是我的朋友,鸠山遥斗——或者,照我早已习惯的叫法——『噗噗』——的声音。他不知所措地站着,双手像不知该如何摆放似的,僵硬地在腰旁并拢成拳。仅在堪堪说完两个字之后,他似乎就不愿开口了,将嘴巴抿成一个平行的「一」字,如同想从我的目光中逃走似的低下了头,垂视地板。
              毫无预兆的,那消逝的光线又突地在我背后复苏。那温暖的光晕在一瞬之间再次照彻了一切——除了在我身前的噗噗——因为有我遮挡在他的身前的缘故,他仍被笼罩在昏暗的阴影之中。或许是对这突然出现的光芒感到困惑吧,他不再耷拉着头,而是眯着眼,怔怔地凝视着我所在的方向。
              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因眼前正在上演的这些奇观而感到迷惑,而是坦然自若地接受了这一切,仿佛事情总是这样,并且**就该这样**。我扭头寻找那光芒的源头,却发现书墙的其中一面悄无声息地开出了一个窗户似的豁口。从那窗口外,我看见了一望无际的碧空,以及以天空为背景的、时不时划过的几架……纸飞机?
              走到窗口前,我顿时被眼前所展开的景色所震撼。与此同时,一种类似敬畏与感动的感情也在我的心底油然而生:那是一种植根于人类骨髓之中的,对大自然最原始的向往与痴迷,对宏大到无法理解的事物本能的畏惧与尊崇。
              向下看去,密密麻麻的书脊纵向堆叠、放射状的阵型环绕着我们,在身下如同砖块般铺陈开来,形成了某种类似圆塔的结构。我无法看到支撑着这座“塔”的根基是何物,只能够堪堪看到几朵悠然的云彩在我身下缓缓飘过。
              塔前是浩瀚的海洋。她尽情地铺展她那无垠的蔚蓝;放眼望去,我没能发现任何人烟——船只、城市、甚至是岛屿——什么都没有。在海洋的蓝与天空的青相融之处的上方,璀璨的朝阳斜斜地悬在碧空中,将她那酸奶般稠密的光束均匀地铺射于大海的波浪和我的虹膜之上。啊啊,那高悬的旭日是多么的耀眼,壮丽——正当我欣赏着太阳的那美丽光辉时,几架纸飞机如驮着碎光的重量一般,在我面前摇摇晃晃地飞过。它们像鸟儿振翅般竭力扇动脆弱的机翼,却终究无法如真鸟那般轻盈,仿佛随时都可能失去平衡,坠入塔下那波涛汹涌的海洋当中。
              『嘎、咔、嘎、咔、嘎嘎、咔嘎......』
              如短路的收音机般,它们不断发出某种机械的、类似海鸥的鸣叫声。明明距我只有咫尺之遥,但它们的叫声却像穿过锈蚀的听筒般扭曲、失真。我愈想听清楚,那声音就愈模糊,仿佛我与它之间有一层看不见的毛玻璃。将一半身子探出窗外,映入眼帘的是多到我数都数不清的纸飞机群。奇怪的是,它们似乎只围绕着我和噗噗所在的这一层盘旋。它们高亢地鸣叫,照着几乎既定的路线平行地绕着塔飞了一圈又一圈;


            IP属地:河南来自iPhone客户端6楼2025-07-19 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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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不时还能看到有纸飞机因为撞到另外一架纸飞机而失控,在徒劳的挣扎后双双坠机。
                伸出手,我从空中镊取了一架纸飞机,拿在手里把玩。它奋力地扇动那对异常冰冷的机翼,发出几声尖锐的叫唤后就渐渐没了动静。出于研究的目的、我试着沿着纸飞机中间处那整齐的折页将它一并展开。然而,我遇到了巨大的阻力,似乎有什么东西把折叠处黏在了一起,无论我怎么用力都无法将它掰开。没办法,在一阵自讨没趣之后,我只得泄劲地转头回到房间之中。
                在我回到这被无数书脊包围的狭小空间时,眼前的景象让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噗噗依旧站在原地。只不过,如他原本洁白无瑕的学校制服却被某种浓稠如墨的漆黑液体玷污,在制服上杂乱无章地晕出不规则的墨印。数不清的纸页堆积在他的脚旁。他们大小不一,边角破碎,像是被暴力地撕扯过、揉捏过,又被随意地丢弃。在这些苍白的碎纸之中,歪扭的黑色字符零落地点缀其中,好似茫茫积雪中散落的些许黑泥。
                然而,最令人惊骇地并不是这身墨染的制服,也不是那数量多得惊人的碎纸,而是他背后那对巨大的,由无数纸张构成的翅膀。
                那双羽翼并非什么精美的作物,而是由无数密密麻麻的纸张粗暴地拼凑,折叠,粘连而成。在纸张的缝隙之中,隐约能看到由和染黑他制服一样的液体所构成的胶线。那对大的不合理的纸翼以一种近乎狂乱的姿态向外展开,占据了这狭小的房间中一大半的空间。
                「......噗噗?」
                我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没有得到回应。
                「喂喂,**噗噗**!」
                「喔,小优,我在」
                他终于听到了我的呼唤,转过身来。那对庞大的纸翼也随着身体的旋转,掠过空气,发出夸张的沙沙声。有了这对纸翼,那瑟缩在阴影里,目光躲闪、沉默寡言的噗噗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摒弃了怯懦和犹豫,散发着我从未见过的自信气息的噗噗。他的目光来回扫视着我,最终停留在我手里拿着的纸飞机上。像是在看到新玩具的孩童,他两眼放光地对我说:
                「啊,正好!小优,能把这个稍微给我一下吗?」
                我轻轻点了点头,答应了他的请求。
                他毫不客气地从我手中抽出那已经没了生气的纸飞机,紧接着用力一掰,轻易地将那纸飞机从中间打开。漆黑的墨汁如从伤口中渗出的血液,从敞开的折痕中汩汩流出。他舔了舔嘴唇,从身后拿出了又一对纸翼——一对比起他身上的要小得多的翅膀。他将修长的手指探入那口还在流淌的乌泉之中,舀出一手心的墨汁,全然不在意那从指缝中漏出的漆黑会沾染自己的制服。他将捧在手心的液体轻轻地涂在小纸翼上的一小块纸张之间,又一丝不苟地抹均。随即,他用近乎执拗的力道将那纸飞机余下的残骸——那张灰白的纸页——熟练地折叠、扭曲、揉捏,最终放入纸翼之中那抹还未干涸的墨黑色之中。
                在做完这一切之后,噗噗松了一口气,拿着那对小了一号的纸翼站了起来,把它塞入我的手中。
                「喏,你的那对」
                「……我的那对?」
                「对啊」噗噗指了指我身后的窗口,「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逃出这座塔吗?」
                「啊……是啊。」
                我看了眼地平线之上那引人瞩目的夺目光彩。虽然我并不记得有和噗噗做过约定,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共同的目标:逃离这座塔。
                听到我肯定的话语后,噗噗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操起一副故作严肃的神态,板着脸叮嘱我。
                『小优啊,等我们真的飞出去之后,你要谨记:
                不要飞的太低。大海是狡猾的,她会不停地给予你虚假的安全感,让你在以为她是你的朋友时狠狠的咬住你的脚踝,将你拖入她那深不见底的怀抱中
                当然,也不要飞得太高。身为人类,我们永远都不能触碰——更别说跨过那条分开我们,与永远不可、不该触及的事物的界线。
                小优、你只需要——」
                「行、行、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个翅膀该怎么安上?」
                我不耐烦地打断了噗噗的说教。这家伙就是这点不好,有时候会突然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不就是飞嘛,就算没有这种令人感到云里雾里的中二发言,我也能够逃出这座塔,去追随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啊、这里是这样安装的……」
                随着纸翼『咔哒』一声被固定在我的双臂上的那一瞬间,我开始迎着刮入室内的海风,如大鹏展翅一般展开双臂,向着窗外的世界奔跑。
                「小优、不要!」
                噗噗的惊呼被撕裂在耳边掠过的疾风之中。
                我蹬过窗檐,飞行于天空之……?
                脚下坚实的触感骤然消失。 我被强烈的失重感所包裹,世界在眼前疯狂扭曲、崩坏。那雄伟的书塔、无垠的碧海、刺眼的骄阳,所有的一切都在混乱之中被搅为一锅沸腾的颜料。心肺被突然收缩的胸腔紧紧挤压,所有的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拧住,向下拖拽。耳边只剩下狂风的呼啸声,我如那些坠机的纸飞机一样,旋转着、翻滚着,直直地摔向那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蓝。
                我向下坠落、坠落,好似断了线的风筝。
                冰冷的恐惧啮咬着我的心脏


              IP属地:河南来自iPhone客户端7楼2025-07-19 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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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冷的恐惧啮咬着我的心脏,大脑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如野火一般烧尽了一切理智,也烧尽了恐惧带来的僵硬。像是一个被推下悬崖的雏鸟似的,我拼命地扇起了双臂。风被卷进纸翼的褶皱之中,发出令人不安的『呲喇』声,但我不管不顾地、毫无章法地将他们上下拍动起来,带着自毁般的狂暴。
                  「嘎嘎,咔,嘎嘎——!」
                  上方那些盘旋在书塔周围的纸飞机的鸣叫声徒然拔高;仿佛在嘲笑我的莽撞,讥讽我即将迎来的结局。
                  就在我绝望的以为这徒劳的扑腾只会加速我的下落之时——
                  眼前的景象……停住了?
                  不、不只停住了。书塔的“砖块”正在迅速地下降,也就是说……
                  「啊哈!」
                  我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心脏仍在疯狂地颤动,但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在胸腔中撞击着的、混着庆幸与狂喜的悸动。原本冰冷、乖戾的风托举着我的身体,在纸翼的缝隙之中温顺地穿梭。视野终于稳定下来,平稳地向上攀升。
                  我在空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滑翔、翻滚。俯视着那似乎已经变得那么渺小的大海、那从空中看显得低矮的书塔、那已经变成一个尘埃似的黑点的窗口,我的脑海被一种不可一世的盛气所充满。
                  抬头、眯眼。我向着那似乎没有尽头的地平线伸出手,在空中虚抓。
                  如果是此时的我的话,一定就连那看似遥不可及的太阳都能——
                  迎着那耀眼到几乎不可直视的万丈光芒,我向上飞去。
                我没能听到噗噗在我走后的自言自语。
                  「太狡猾了啊,小优……」
                  「一下子飞出去那么远。明明只要跟着我,就能平安抵达对岸的……」


                IP属地:河南来自iPhone客户端8楼2025-07-19 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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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3-21 13: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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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我走到市立图书馆时,笹叶同学就已经在那了。
                    她拿着一把沾满水迹的透明雨伞,站在市立图书馆的门口前的雨棚边缘,出神地望着朦胧的雨幕。
                    「笹叶同学!」
                    听到我的呼唤,她忽地一怔,但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绽出了笑容,对我开朗地挥了挥手。我快步走了过去,和她在图书馆的门口前会和。
                    待我走近,她带着一丝歉意缓缓开口:
                    「抱歉,竹久。明明是这种天气还把你叫出来」
                    「没事的,笹叶同学。不用放在心上」
                    她又看了看雨棚外那算不上倾盆,但也绝对说不上小的雨,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忧郁。在学生会历练了一年后,笹叶同学那精致的脸畔上已经褪去了我第一次见到她时的青涩和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婉的成熟,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从容妩媚。看着这般动人的她,我不由得失了神。
                    「怎么了,竹久同学?」
                    她微微歪头,蓝色的隐形眼镜后尽是促狭的笑意。
                    「啊、没什么。」我有些窘迫的别过头去,紧忙望向棚外连绵的雨丝,「只是在想......笹叶同学你升上了高三之后变化真的好大,简直像换了个人」
                    「呵呵、说到变化,竹久同学你不也和我旗鼓相当吗?」
                    「我?」
                    回想我在艺文馆高中这几乎两年半里的经历,似乎除了读书、处理栞学姐那些麻烦的委托,和被卷入他人复杂的感情漩涡之中外,并没有发生什么能让「我」这个人改变的大事。明明人生中最为青春的三年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二有余,我却感觉我身上能够说得出口的改变乏善可陈。这么一想,突然觉得我这即将结束的青春变得好可悲——还是别继续想下去了吧。
                    「我倒是没感觉我有什么变化」
                    「怎么可能没有?」她脱口而出,带着令我感到不可思议的笃定,「当年你在这个图书馆里......」说到一半,她又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连忙用双手捂住了嘴巴。
                    「......怎么了?」
                    「没什么」她故作从容地笑了笑,「也许你感觉不到,但是竹久你绝对变了很多哦。绝对。」
                    不给我追问的机会,她推开了市立图书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好了,进去吧。在外面干站着也没什么意思」
                    我只得跟在她身后,挠着头进了图书馆。夏天的冈山市立图书馆里人来人往,却出奇的安静。我们找了一个靠窗的偏僻位置坐下,透过被雨滴模糊的窗户看着街上来去匆匆的行人。在片刻无言后,笹叶同学率先打破了沉默。
                    「竹久最近有读什么好书吗?」
                    「嗯......我最近正在看樋口一叶的『青梅竹马』」
                    我如实回答。那是我一本我前两天才开始看的,关于妓女之女美登利与和尚之子藤本信如的恋爱物语。
                    「啊,那本啊!」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是美登利和信如的那一本对吧?你看完了吗?感觉怎么样?」
                    「还没看完呢,只看到信如在雨中摔倒那里。目前感觉还不错,我很期待后面的展开」
                    「呼呼、那,要不要猜猜故事的结局是什么呢?」
                    「结局吗......应该是美登利和信如在克服了万般苦难,互相解开对对方的误解之后,无视了世俗的眼光在一起的美好结局......?」
                    「不——对」
                    笹叶同学把白皙的双臂在胸前交叉,比出一个俏皮的「X」字形。
                    「我就不多剧透了,但总之不是竹久你想的那样哦」
                    「...是吗」
                    我的目光再次停留在她凝视窗外的侧脸上,试图从她的表情之中解读出把我约出来的原因。这时,一滴细小的水珠——不知是夏雨那闷热的湿气凝结的,还是在雨棚下不小心溅到的——正沿着笹叶同学鬓边一缕微卷的发丝,缓缓滑向她那雪白的颈侧。那粒微小的水滴在图书馆柔和的光芒下是那么的难以察觉,却依然像一根细针,狠狠地刺在我的心头。
                    几乎本能地,我把手探进口袋里,拿出了那块缀着红叶图案的白手帕,把它递给了笹叶同学。
                    「那个......笹叶同学,你头发这里沾了点水」
                    「啊、谢谢」
                    她接过手帕,轻巧地拭去了那滴水珠。紧接着,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将那块手帕展开后拎到身前,细细端详。过了一会,她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对我说:
                    「我说,这不是濑奈的手帕吗?」
                    「...啊,是的」
                    她用宛如审讯犯人的锐利眼神看着我,轻咳了两声,假意严肃地开始作戏。
                    「那么,请问竹久你是从哪里拿到这块手帕的呢?竹久先生,根据日本国宪法和刑事诉讼法,你有权......不、你无权保持沉默。你所说的任何话都可能成为对你不利的证据。你明白了吗?」
                    「是,我明白了,笹叶警部补」
                    「很好。竹久先生,作为受害者——宗像濑奈的挚友,我必须帮她问清楚:你是从谁、从哪里,用何种途径拿到这块手帕的?」
                    「好的,笹叶警部补。这块手帕是我在高一那年的开学典礼前,从受害者手中无意获取的——不,用更准确的说法来说,是她在无意间掉落的。而我只不过是恰好在地上捡到了,并不能使我的罪行成立。」
                    「


                  IP属地:河南来自iPhone客户端9楼2025-07-19 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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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吗?但是,竹久先生。在她与你度过的这两年又四分之一月中,你为什么一直没有将这块手帕归还于她呢?」
                      「...只是没找到机会罢了」
                      听到我的回答,笹叶同学顿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却没在她的眼中看到任何笑意。沉默又一次在我和笹叶同学之间降临,只剩下单调的雨声敲打着玻璃。
                      良久,笹叶同学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忽然转过头,那如暴雨中的海洋般波涛翻涌的蓝色眸子深深地望向我,里面涌动着某种我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竹久......」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犹豫、决绝、不舍,还有一丝近乎悲悯的温柔。
                      「你有没有想过,去抓住那个你想留住的人?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留住的人?*
                      「...笹叶同学,我不太明白你在说——」
                      「我在说濑奈啊!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在这个暑假结束后就要走了啊...」
                      她的声音从压抑的怒斥渐渐转为泫然欲泣的颤音。
                      她说的没错。我最好的朋友之一,那个注定要飞向彼岸的百分百女孩——宗像濑奈,将在这个九月转去位于意大利的大学。
                      「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已干涩得只能发出不像样的单音节。
                      留住......她?那个正午的太阳般耀眼夺目的她?作为朋友,在她奔向更好的前程之时,不就应该在背后默默地支持她吗?或许在远行大洋彼岸之后,濑奈会在新环境中交到新朋友——那又怎样?只要她还用着line,用着twitter,那我们之间的书信往来就不会中断。要是她在放假的时候回到日本,回到冈山,我还不是一样能以朋友的身份约她出去玩?我和她的关系,无论被时间的沙子冲刷多少次都不会变淡——至少我是如此坚信着。
                      但是,为何在现在再次提及那个名字:那个我用整个暑假努力忘记的名字时,我的心还是像被生生剐开一样,空洞地作痛呢?
                      这样真的......就好了吗?
                      「...我不知道」
                      最终,我只能干巴巴地吐出几个模糊的字眼。笹叶同学恨铁不成钢似地摇了摇头,那副装出来的从容和轻松已然消失殆尽。她捏着手帕的指尖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因无意识的用力而发白,却在下一刻释然似的松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起了手,将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自己的右眼。
                      在我困惑而狼狈的注视下,她取下了那片如碧海般清澈的隐形眼镜。接着是左眼。两片小小的,湿润的蓝色薄片被她放入一个随身携带的精致小盒中。
                      紧接着,她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摸索着,取出了一副略显古板的黑色厚框眼镜。她将这副眼镜架在鼻梁上,熟练地推了推镜框,如重新聚焦般眨了眨眼。
                      更纱的眼睛是黑色的——这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实。只是,我从来没有真正地想象过那双眼睛是双什么样的眼睛。在那层象征着她「辣妹」的身份,赐予她距离感的蓝色屏障消失后,展露在我面前的是一双明澈的、怯弱的、盈满书卷气的墨黑瞳孔。那副朴实的黑框眼镜遮去了属于学生会长的成熟妩媚,反而显出一种久违的内向与青涩,给我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既视感。
                      看着现在的她,我不由得想起了那个歹毒的雕刻者,那个曾经将我困在过去的女人——除了那头如融金般泼洒过肩的长发,和那稍细的眼镜——在其他地方简直一模一样。
                      但是我还是不明白,驱使她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她摘下隐形眼镜的目的是什么,而她又想要表达什么?
                      就当我的疑问越积越多之时,她轻轻地开口了。
                      「竹久」她的声音微微地颤抖着,却异常清晰,像是放下了什么矜持般,变得更加柔和,更加真实,「你......还记得吗?初三暑假的市立图书馆」
                      她的问句像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的心湖之中荡起阵阵涟漪。无论是图书馆内空调的嗡鸣、书页翻动的哗擦、还是窗上雨水的啪嗒声都如落入水中的雪花般消融,忽地淡出了我的感知。霎时,我的思绪被拉回到那被纸张与油墨贯穿的闷热暑假。记忆的碎片在脑中碰撞、拼凑:恍若昨日,那个漫长的、被对未来的迷茫和升学压力笼罩的夏天在我眼前重播。笹叶同学透过那双有些土气的细框眼镜后看着我,目光中夹杂着虚幻的期待,又带着一丝害怕被彻底遗忘的易碎。看着这样的她,我意识到了——我的既视感,不是因为她在此刻有多么的像那个女人才诞生的,而是因为某个在我记忆更深处的,落满尘埃的另一个记忆——但我却还是怎样都想不起来。
                      「初三暑假的市立图书馆......」
                      我徒劳地喃喃自语,却还是什么线索都没能抓住。随着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笹叶同学像是放弃了什么一样,绝望地闭上了眼。
                      「你还记得这个姓吗?」
                      ——佐佐木。
                      记忆的碎片随着这个姓氏的道出『咔哒』一声就位。佐佐木——那个极度内向的、总是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的黑发少女。现在,再看到笹叶同学那一样水汪汪的眼神、依旧简朴的眼镜:我终于发现了那既视感的源头是何物。
                      「你是......佐佐木同学?」
                      「是


                    IP属地:河南来自iPhone客户端10楼2025-07-19 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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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
                        她轻巧地回答道,嘴角牵起一个苦涩又释然的微笑
                        「根本看不出来吧,毕竟和现在的我一点都不一样。不过——」她的食指绕起嘴角旁的一缕发丝,在空中不停地打着转,「无论是什么样的我:以前那个阴沉、土气、连直视都不敢的我,还是现在这个带上美瞳、染了头发,学会和人交往的我......有一点,从来都没改变过。竹久优真......」
                        她顿了顿,双手在桌下紧紧交握,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勇气。
                        「我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初三的那个暑假里......就开始了。这一点,想必你也已经从三年前我留给你的橡皮擦上知道了吧。只有这一点......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变,也永远不会变。」
                        她那突兀的表白如海啸一般摧毁了我已经摇摇欲坠的认知堤坝。笹叶更纱,那个名声远扬的美少女、高高在上的学生会长、濑奈最亲密的好友——喜欢我?而且是从那么早以前,在我们彼此之间只说过寥寥几句话的时候就开始了?
                        汹涌的惊愕灌入了脑海,淹没了所有思考,让她话语间可能潜藏的任何信息都沉入了混沌的水底。我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但笹叶同学并没有给我喘息或回应的空间。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妙的,近乎冷酷的平静,继续说了下去,仿佛只是在宣读一份早已下达的判决书。
                        「但是,我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的」
                        她直直地凝视着我,眼里没有怨恨或欢喜,只有冰冷的了然。
                        「自从升上艺文馆,你的目光,从来都只追随着一个人。
                        ——宗像濑奈。那个照亮了你,也照亮了我的女孩」
                      我喜欢的......是宗像濑奈?
                        这个事实宛如一口被敲响的铜钟,在我的脑海中留下经久不息的回响。
                        ...是啊,或许我早已喜欢上了她。
                        那如命中注定般,在开学典礼前的邂逅;初闯旧校舍时,互相挽住的手臂;在放学后的社办中的音乐鉴赏会,无意间相互触碰的肩膀;雨中共撑一伞时,一起分享的体温;在祭典烟火下,紧闭的双眼和颤抖的睫毛;照片中狐狸面罩轻掩的,魅力十足的脸畔;寂静无声的后台里,吐息残存的微温暖和留在我掌心中的柔懦触感;在学院祭的舞台上歌唱时,挥洒汗水的闪耀姿态。
                        仿佛能听到「嘻嘻!」的笑声一样的笑容;比谁都要充满元气的笑声;一旦说起食物话题就滔滔不绝的认真神情;尝试读书时昏昏欲睡的可爱模样;看到喜欢的物件两眼放光的神态;挑选食材时打心底的困扰;看电影时如仓鼠一样鼓起的脸颊;谈论梦想时闪闪发光的侧脸。
                        种满樱花树的山坡之上,那如太阳般耀眼的她。
                        「...这样啊」
                        我愣愣地轻喃,却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水落石出般的明晰感。
                        「我喜欢的......是濑奈啊」
                        长久以来压抑的感情如烟火般一颗颗炸响,炸开了我以「朋友」的伪装尝试淡化的,藏在心底的痛苦与不甘。但是......我真的有资格去追她吗?作为在感情上毫无疑问的失败者,「勇气」这个词连想一想都是奢望。这样的我,真的值得让那个遥不可及的她自毁前程,带着或许会持续一辈子的后悔留在日本吗?
                        「看吧,我就知道」
                        她自嘲地笑了笑,却掩不去声音里厚重的鼻音。
                        「那就去追她吧,竹久」
                        这么说着,她把那块一直攥在手中的手帕塞入我的手中。
                        「你知道吗?在『青梅竹马』里,美登利给信如的信物也是一块手绢。既然你相信美登利和信如能够克服他们之间的层层障碍,一起迎来皆大欢喜的好结局的话——那就去啊,竹久!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去抓住她啊!
                        不要自卑!不要觉得你做不到!因为现在,在这里,就有个喜欢着你的女孩啊!要是你连你都不能坦率地信任你自己的话,那我又该相信谁啊?所以,不要在意我的心情,不要犹豫了,去吧,竹久」
                        两行清泪在她的脸颊上蜿蜒而下。她举起垂在身侧右手,竖起了两根手指,在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颜。
                        「我会当你的第二顺位......永远都会」
                        说罢,她站起身来,摘下了那副黑框眼镜,慌乱地重新带上那两片蓝色的隐形眼镜。最后,像是要把我的脸刻入她的脑中一样,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旋即转过身去,伴随着不稳的脚步声消失在交错纵横的书架之中。
                        图书馆的卡座里只剩下我一人和愈演愈烈的雨声作伴。
                      半晌,我把手探入制服口袋之中。胡乱摸索的手指反馈回手机外壳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指尖悬于那串已经烂熟于心的号码上——停顿了数秒后,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了等待的忙音,每一声都敲在我躁动的心头上。
                        接通了。
                        「…喂?对的,是我,竹久」
                        「是啊,真的、真的很抱歉,最近一直没怎么联系你」
                        「嗯…其实,我有点东西想让你看看」
                        「现在还不能说啦。不过,要是你方便的话…明天,能约个时间,来我们学校的足球场吗?」
                        「嗯、好,行。那么,


                      IP属地:河南来自iPhone客户端11楼2025-07-19 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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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好,行。那么,明天见?」
                          「…麻烦你了,拜拜」
                          『嘟——、嘟—、嘟……』


                        IP属地:河南来自iPhone客户端12楼2025-07-19 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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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温暖的空气中穿行,我的双眼因强光刺目而紧闭。攀升、再攀升,直至那灼烧面颊的炽热变得难以忍受时,我才猛然伸出双手,试图抓住那个我清楚地知道正浮在我眼前的物体。
                            ——我抓到了。
                            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滚烫的球体竟是如此的小巧,在我的怀中不安地颤抖、扭动。
                            「...呵」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如此轻易地就落入我这个凡人的手中。
                            我试着撑开眼睑,想要看清这逐渐变得温顺的战利品——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印着红叶花纹的床单。
                            四肢和身体被突兀的踏实感填满。风扇单调的嗡鸣穿透耳膜,杯水车薪地搅动着郁热的空气。被汗水浸湿的发丝粘腻地贴在额头前和脖颈后,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烦躁感。同样湿透的床单传来刺鼻的汗臭味,脑袋昏昏沉沉的,如宿醉一样头痛欲裂。翻过身,模糊的视线里是熟悉又陌生的低矮天花板。
                            几乎身不由己地,我的手习惯性地向身旁摸去——却只摸到了粗糙干涩的水泥墙。
                            奇怪......我在干什么?明明是狭小的单人床,为什么我却感觉身侧如此空旷?简直......简直就像另一半本该存在的温度,被生生地剜去了一般。
                            还未理清脑中混乱的思绪,无力的身体就循着习惯软溜溜地滑下床铺。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我打开了立在床脚的硕大衣柜,从无数千篇一律的西装中随手取出一套,机械地的套在身上;廉价的纺织物覆过了湿黏的汗。
                            简单洗漱后,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只有五张榻榻米大的客厅走去。被推拉门隔开的厨房中传来厨具碰撞的脆响,高汤的醇香从门缝中若有似无地逸出,在客厅里飘散开来。我将推拉门悄然拉开——
                            ——然后,我看到了她。
                            宗像濑奈。
                            她背对着我,身上穿着艺文馆那熟悉的纯白色制服,外面系着一条与她头发颜色如出一辙的琥珀色围裙,上面绣满了无数朵素白的水仙花。她正哼着轻快的旋律,专注地搅拌着炉灶上的小锅。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背影。
                            在看到她的背影的那一瞬间,就像某个堵塞的豁口被突然撬开,无根的陌生记忆如盲目生长的野草,在转眼间蔓满了我的脑海。
                            东京。这间局促得令人发狂的60平小公寓。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自命不凡却屡屡被出版社劝退的「作家」。曾经坚信着自己笔下的东西是那么的与众不同,如今却只能靠着加班和熬夜换来的微薄薪水勉强过活。日渐麻木的内心、逐步恶化的身体、看不到头的未来、抽屉里堆积成山的拒绝信、被庞统定义为无用的每一天——这就是我:竹久优真的现状和未来。
                            那...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宗像濑奈——那个应在宽旷的世界中,展翅翱翔的她,为什么如今却甘愿和我一同屈居于这笼中的方寸之地?
                            ...啊,对啊。
                            是我把她留下来的。
                            记忆的棱角尖锐地刺入脑海。
                            本就不盼望回应的心意,单方面的情感宣泄,却在那天变成了一条条拔地而起的铁柱,将那生来就憧憬着天空的鸟儿囚于地上。是我剪下了她的羽毛、折断了她的翅膀、拴住了她的利爪、毁尽了她本无可限量的前途。
                            由羞愧、负罪感、和沉重的自我厌恶所构成的漩涡将我卷入其中,我在其中迷失了方向,永无止境地反复徘徊、彷徨。
                            「啊啦、小优~」
                            过了不知多久,濑奈终于发现了我的存在。她用甜得发腻的嗓音亲密地呼唤我的昵称,穿着白色短袜的小脚『嘎吱嘎吱』地跑过老化的榻榻米,丝毫不顾我那皱巴巴、汗湿的衬衫,紧紧地抱住了我。她把冰凉的额头紧紧地贴在我的脖子上,声音从胸口伴随着吐息的微温传来,闷闷的。
                            「早餐做好了哦,亲爱的。今天的菜单是苏塞特可丽饼配味增汤~」
                            说罢,她松开怀抱,折回厨房,身影没入推拉门的缝隙。再见到她时,手中已多了一个沉甸甸的托盘。她将那个托盘置在客厅中央的塑料折叠桌上后,随即在离托盘最远的那一边坐下。我木然地走到桌子前,在她的对面盘腿坐下。
                            「「我开动了」」
                            随着升腾的蒸汽模糊我的视野,两股气息交织着钻入鼻腔:酸甜的柑橘味中跃动着丝丝焦糖的甜香,而在另一缕浓郁的咸鲜酱香中,又裹挟着海洋的清新。看清了——
                            ——是一人份的苏塞特可丽饼,和一碗孤零零的味增汤。
                            我震惊地望向濑奈:
                          「濑奈...你的那份呢?」
                            「呵呵、我啊,只要有小优你,就满足了哦」
                            她俏皮地笑了起来,闪耀着杏色光彩的双眼仿佛狐狸般眯成了V字型。然而,凝视着她的眼底,我从中......没能捕捉到那想象中『嘻嘻』的笑意——只有某种令人不寒而栗、如漆黑的石碑一般沉重的,我无法解读,也不愿解读的情感。
                            味增汤里,哆嗦的汤匙卷起了碗底沉积的细末。他们如米白的尘雾,细细地覆在昆布表面,宛如几缕被生生扯断、撕碎的蜘蛛丝。


                          IP属地:河南来自iPhone客户端14楼2025-07-19 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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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种温热而黏腻液体包裹了我的眼睑,顺着我的太阳穴蛇行而下。那令人不快的触感与其说是清冷易逝的泪水,倒不如说是黏稠的蜡液,带着灼烫的温度淤积在我的眼角里冷却、凝结,仿佛形成了一副由蜡铸成的面具,将五官封得动弹不得。
                              意识仿佛在深海中沉寂了许久,如今却被这怪异的感觉拉扯着,艰难地浮出水面。
                              「——咳!」
                              辛涩得不像味增的苦味还留在舌尖,曾被压强碾瘪的肺叶重新开始鼓动,剧烈搏动的心脏在耳中擂响血液的咆哮。随着面具的无声地龟裂,我挣扎着张开沉重的眼皮。
                              黯淡的氛围灯,陌生的天花板。
                              「......是梦啊」
                              我在圆形的水床上坐起身来,温暖的水面如活物一般热情地吸附着我裸露的后背,直到最后一寸肌肤的离去才恋恋不舍地脱离。身侧的床面不自然地塌陷,一阵阵均匀的细嘶依稀可闻。我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房间中来回逡巡,最终落在了床前的窗台上。
                              在靠窗的矮桌上,静静的置着一块摊开的手帕——一块妆点着零散红叶花纹的白色手帕。昏暗的晨光从百叶窗的罅隙之间艰难地切入,如无情的刻刀,在房间中散出数不尽的狭长光带的同时,也将手帕分割成明暗相间的、破碎的格状版图。矮桌旁,已然分不清主人的衣物凌乱地堆积,恍若多少野花,多少杂草,在晦暗中交错丛生[ 致敬传奇短篇小说"All Summer In a Day",浅浅翻译+改编了一下我个人很喜欢的一句比喻。原句为:"Pressed to each other like so many roses, so many weeds, intermixed."]。 而在这些野花杂草之间,一个足球大剌剌地杵着,显得格格不入。正当我试图进一步探究时——
                              ——颠荡。
                              ...床面上漾开的轻柔波动,并非源于我的动作。不知不觉间,身旁平稳的呼吸声早已消失不见。
                              我缓慢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如融化的蜡液般铺满枕席的及腰金发。在熹微的晨光中,那耀眼的金色安静地流淌着,漂浮于水床的水面上。顺着发丝往上,便是笹叶更纱那如人偶般精致,却带着些许慵懒的脸庞。她身上未着寸缕,被子滑落至腰间,露出了大片的皎白肌肤。她目不转睛地迎面盯视我的眼睛。在碧蓝的镜片下,那瞳仁的深处,黑漆漆、浓重重的液体旋转出不可思议的图形。便是那样一对美丽动人的眸子久久地、定定地注视着我。[ 致敬传奇小说《挪威的森林》]
                              奇怪的是,面对这足以令任何人心跳加速的、完美的胴体;面对这近到能够嗅见对方潮湿吐息的、几乎肌肤相亲的距离——
                              ——我的心底,却一片死寂。
                              情感如淤积千年的烂泥,沉积在潭底。无论怎么掏挖、怎么扒刨,都纹丝不动。
                              宛若一片凝固已久的蜡海。


                            IP属地:河南来自iPhone客户端15楼2025-07-19 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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