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唯美主义吗？」
国中的最后一个暑假，冈山虽是一座潮流比东京落后三年的小城市，太阳却丝毫不减热度，柏油路上的空气也难以忍受地扭曲起来。不过今天是会下雨的，因为我是……因为我是看到今早电视里换上夏季无袖衬衫的天气播报员露出难得的笑容才出门的。而我的目的地是一间名为“莉莉丝”的偏僻咖啡厅。这间店是我发现的宝贝，店里说不上冷清，通常只有两三桌客人，冷气很足，是穿着夏装进店会哆嗦一下的水平——对于我来说是刚刚好啦。这间店还有好吃的苏塞特可丽饼，在里面添加橙子利口酒是店长的秘密配方。喷枪中丁烷迸发的火焰短暂掠过可丽饼后，柑橘香气被进一步激发，与焦糖的甜香混合，形成完美的二重奏，是一道和夏天非常搭的甜点。当然，这也是我发现的。
今天来到莉莉丝，并不是我的孤独甜点之旅，而是来见我的挚友，笹叶更纱。与我同班的普通女生，一头黑发被简单地扎成马尾，有几缕碎发随意地搭在耳边，日常感中透露着女人味。眼镜店里挑便宜配的细黑边方框眼镜，试图掩盖她纯净的大眼睛，服饰则是亘古不变的校服衬衫——简直是对暑假的大不敬。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更纱的皮肤相当好，暑假每天出门，脸却像爸爸收藏的中国花瓶上的釉一样细腻白净。因为平时总是含胸的关系，也很难看出更纱的发育领先了我一辈子。脚很长，胸部也颇有幅度，如果好好打扮，肯定会成为回头率90%的大美女。我则是标准的小孩身材，也许有刻意不想要让自己注意到的部分在。但是更纱的可爱只有我注意到就好，我是最懂更纱的就好。
而就在我点的苏塞特可丽饼、加了五块糖的红茶、店长推荐的芝士蛋糕、今天的主厨特别餐点罗勒柠檬挞、夏季限定的热带水果芭菲都上齐后，更纱向我抛来了这句话。
「你知道唯美主义吗？」
脑内搜索引擎仅用0.1秒便完成了遍历，传来了0条相关内容的搜索结果。我不禁怀疑是否听错了哪个字。
「Weimeizhuyi？」
「对。怎么，濑奈你有了解过？」
眼镜片先生，这种时候再努力一点啊，请务必挡住更纱的目光。我看到了可能会因为无法帮助更纱而愧疚自责而死。不对，我已经想跳到下一个话题了，就聊甜点吧。顺带一提，更纱点的是黑咖啡与柠檬挞，她很喜欢这种口感比较尖锐的食物。
「啊~今天的柠檬挞很酸呢。」
「果然没有听说过吗？是竹久最近经常向我介绍的概念，是指美是艺术的唯一标准。很抽象的概念，其实我也没怎么搞懂，但听他讲还挺有意思的。尽管他总是讲个不停时，我又只能装模作样地点头……」
「竹久是？」
更纱立马慌乱了起来，还有一点脸红。
「在图书馆认识的同级男生啦，在其他的国中。身高是平均水平，但是还挺帅的，偏差值比我高，喜欢读书。不对，那什么……濑奈你平时有在读书吗？」
那个叫竹久的男生，果然还是很令人在意，把我家的更纱吸引到了这个地步。不过还是先回答更纱的问题吧。读书？除了课本以外，我就只有看过漫画和轻小说，读文学书籍什么的和我实在没什么缘分。
「算是有吧。最近有看《乐园杂音》，里面男主明明身处后宫却只想着音乐，是一块无药可救的木头，不过里面情侣相声部分相当有意思，音乐部分也很带感。更纱你要看我可以借给你。」
《乐园NOISE》是杉井光老师创作的轻小说作品，内容是主人公村濑真琴一时冲动将演奏影片传到网络上后，以神秘女高中生网路音乐家身份一举成名，不慎被学校的音乐老师发现真实身份，在老师的引导下与少女们相遇的故事。
「轻小说，我也有在看。但是我最近发现文学书籍也很好看……」
之后的半个小时，更纱滔滔不绝地讲着她最近在读的《蒂凡尼的早餐》，发表自己“正在流浪”的言论。明明你最好的朋友就在面前，还露出一副我从未见过的纯情少女的表情，到底要向我再倾泻多少对那个叫竹久的男生的爱意？所幸大部分内容我根本就没有听进去。真是累人，也并非毫无收获。我明白了三件事：更纱有喜欢的人了；更纱喜欢上了读书；更纱将不再只属于我。
舔尽最后一口附着在芭菲勺子上的奶油后，我便起身表示要离开。窗外却下起了小雨。这雨是想将我挽留在这甜蜜的炼狱里吗？我可是雨女哦。从包里拿出常备的蓝色折叠雨伞，走出店外。更纱仍透过落地窗向我招手，看到她还沉醉在文学（竹久）里的表情，我耗尽穿过云层缝隙的最后一丝阳光挤出笑脸同她告别。愈发厚重的雨幕很快隔绝了我与更纱。
轻小说男主真是好当，只要在网上穿女装就能获得人气，在现实中也能自由地追求音乐，还有一群喜欢自己的美少女，说不定连钝感都是装的，邪恶又不公平。我却要装成热情阳光的样子。更纱是能成为真正的太阳的，成为不用戴面具的人的。我必须抢先一步成为她的太阳，即使要戴上再多面具都无所谓。
这一切在升上高中后都改变了。从我和更纱与那个男生再一次相遇起，层层叠叠的面具一点点崩溃着。
「这位是我的好朋友……」
四月的最后一天，夏日的气息已然逼近。这一天本应是没有到校义务的休息日，我在挚友笹叶更纱的邀请下到校参加春季文化

由于与更纱一起吃午饭实在是过于开心，不小心吃得有点多，因此时间上迟了一些。
「哈喽！我叫宗像濑奈，请多关照！」
一如既往地完成了完美的问候，这方面我还是颇有自信的。
「你就是黑崎大我同学吗？应该是初次见面吧，嗯，果然很帅啊！」
「我是黑崎大我，请多关照。」
更纱叫来了黑崎同学。确实是个标准的帅哥：讨女生喜欢的容颜、谦虚的态度、优秀的成绩，是在女生话题中常常听到的名字。和更纱可以说是郎才女貌，不过他们之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反倒是旁边的男生，在入学式那天好像见过他。总之先装作不认识好了。
「啊……」
「你是黑崎同学的朋友？初次见面，你好！」
他看起来有点失落的样子。真是对不起，但今天的主角不是你。总之抱歉啦。
「这家伙叫竹久优真，是我朋友。」黑崎同学马上出来救场。
「竹久？……请多关照。」姑且还是做出了正常的反应。不过，竹久这个名字……
一年前的回忆再次袭来。关于竹久这个人，以及今天他为什么在这里，一切都有了答案。
在食堂与大家聊了关于蓝月的话题。竹久这个人，非常危险。与一年前更纱描述的形象基本重合：文学痴，喜欢卖弄自己的知识。他就是那个用卑鄙的手段迷倒更纱的竹久。其实和《乐园杂音》里的男主角一样当块木头就好，就当文学木头。一块木头却要来抢我的更纱？不对，正因为他是文学木头，才能将更纱迷得神魂颠倒。好在现在更纱已经不是去年的普通女孩了，说是全校最好看的女生也不为过。竹久貌似也没有认出来她。关于帮助更纱变成大美女这点，确实是有点后悔啦。但是有更多人明白更纱的好也不见得是坏事，只要我还是离更纱最近的人就好——当然，只有我知道是最好的。
「旧校舍不是有那个吗？就是……会出现……各种各样的传闻啊。」
在我决定去旧校舍时，更纱表示自己害怕幽灵之类的事情，真是可爱。话说回来，这是个可以支开竹久的好机会。干脆拉上他去旧校舍好了，不能让他这种危险角色跟更纱再呆在一起。我拽上竹久的手腕。
「就这么办，对吧优？我跟你去旧校舍吧，我不太在意幽灵之类的。干脆就在这里分成两组各自行动如何？」
走了一会后，我如此指责竹久：
「优你这家伙，给我好好观察一下气氛啊！更纱肯定是想跟黑崎同学两个人独处呀。」
虽然便宜了黑崎那个帅哥，但这全都是因为我的私欲。付出一些代价是必须的，而且黑崎那家伙感觉不会对更纱出手——直觉如此告诉我。指责竹久也是出于掩盖我的私欲。总之还是对不起，谁叫你这么危险。
旧校舍确实很阴森。灰尘与蜘蛛网主宰着这建筑。冈山虽是落后的小城市，这旧校舍却像是更加古老神秘的存在。墙皮剥落，时钟停止，地板与门扉都在不断地呻吟。富士急游乐园的战栗迷宫也不过如此吧。我依靠在危险角色竹久的背上。他虽然个子不高，身子却挺结实的，不像是一个书呆子能有的身材，是不是有从事过体育训练呢？后来我们见到了文学社的奇怪的眼镜学姐，画了我的肖像，还邀请我入社。以后有时间来逛逛好了。
准备离开校舍时，外面开始下起非常大的雨。当雨女在这种时候还挺有用的，因为我有不得不问清的事。
「别担心别担心，反正雨一会就停了。」
「这里。」我指示竹久在我旁边的台阶坐下。
「糟了，这样不就看不见今晚的蓝月了吗？」
「怎么，很期待嘛？」
「因为觉得很浪漫呀。话说回来……」
打哈哈的时间到此为止。竹久确实是个有意思的人，但我也不得不问清楚。
「什么事？」
「优该不会是喜欢更纱吧？」
竹久愣住了。
寂静中，雨滴就是我的脉搏。无论他说什么，我都已经下定决心。雨女必须在雨中了结这一切。
「没有啊，没这回事。退一步说，就算是真的，也不过是所谓的蓝月……无法实现的恋爱。我这种人就算拼尽全力也赢不过黑崎同学。」
耐人寻味的话呢。不过，你对更纱的感情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哈啊？在说什么蠢话呀？这当然赢不了吧！」
这样应该能死心了吧。但是说得过分了些，还是给他一点“自信”比较好。
「倒立着怎么可能赢呢！给我好好地脚踏实地，堂堂正正一决胜负啊！」
出乎意料的回答出现了：
「抱歉，果然我做不到堂堂正正。因为怪癖扭曲、虚荣妄想才是我的生存方式……」
扭曲与妄想吗？与虚伪的我还挺像的。说不定这是个比我想象中更加有趣的人。
「其实，我很喜欢雨哦……」当然是假话。这雨是我无法摆脱的诅咒罢了。因为我是雨女，才不得不接受这雨。我最讨厌雨了啊。
「真巧，我也很喜欢雨。下雨天柏油路的味道、树木的味道，还有生锈的扶手被雨水濡湿后的味道……这些味道不知为何总能让我变得平静。不过宗像同学居然会喜欢雨，还真是让我觉得挺意外的，总觉得和你的印象不搭调。」
喜欢雨，吗？听起来不像是在应付我。对我这个雨女说雨和我不搭调什么的……竹久这个人对更纱也是这样的吗？
「我的印象？是什么样的印象？」回过神来，我已进一步地追问。好像有什么魔力在引导着我。是这诅咒之雨吗？还是我

还是我面前的这个才认识半天的男生呢？
「我觉得，雨天就是太阳休息的时间。无论什么时候都闪闪发光实在是太累了，每当撑不下去的时候，就躲到云朵的后面哭个痛快。」
在竹久回答之前，我抢先一步说了下去。这是我作为雨女从来没有跟他人说过的、关于雨的最终答案——毫无科学依据又幼稚。在这个人面前却能好好地说出来。一定是雨水侵蚀了我的大脑，神智不清了已经。啊，我已经累了，只能藏在乌云的后面自己一个人哭泣，真是受够了。太阳才是我的面具啊，光与火焰掩盖了阴暗而已。但是没有面具，我又能藏到哪里去呢？
我看向面前的男生。说不定，他是唯一一个能穿过云层拯救我的人。
「真想看看蓝月啊。」竹久显然没有跟上我的节奏，只是茫然地注视着我。
「很遗憾，这个天气实在是没办法了。」
「嗯，没关系啦。月亮也会有想要哭泣的夜晚呀……」
我爱你，更纱，你是我的太阳。对不起，更纱，太阳拯救不了雨。我决定今后要在蓝月下哭泣。
时间来到现在。前阵子葵栞学姐发现了旧校舍阁楼的钥匙。我有时会用里面的旧钢琴练习，似乎已经成为了校园怪谈，还挺有意思的。今天要弹奏的曲目，是这一切的源头小说《蒂凡尼的早餐》改编的电影中的曲子——《月亮河》。电影中女主角霍莉从乡村来到纽约，纯真被纸醉金迷污染，人格被大城市吞噬，成为都市中的“流浪者”。这曲子既表现女主角现状的空虚，又展露了她对未来的美好幻想。更纱在一年前确实说得不对，因为真正在流浪的人是我。现在的我已没了容身之所，我是同时背叛了更纱与竹久的罪人。
这阁楼闷得像蒸笼。脚下松木地板蕴含的霉味，在午后的斜阳下被进一步激发、升华，变成难忍的焦味。在这环境下，汗液立马从校服中向外渗出。我的手指轻轻接触到因湿气常年不散而发霉、表面变软的琴键。我指尖的汗水沁入其中，黏合无法分离。不完成我的“犯罪”，便无法离开这阁楼。
《月亮河》是优美的四三拍曲子，常被用在华尔兹舞曲里。在这冷清的校舍，为我伴舞的只有在窗边光柱下翻腾的灰尘。我注定只能与尘为伴，最终归为尘土，加入这蹩脚的舞会。舞会很快出现了乱入者。第二乐句的第三小节里，键盘上中音部的La键在摁下时，像是老旧的黄铜燧发枪，摁下到击发迟了半拍，声音也苦涩发闷。和谐的曲子立刻失去了从容。紧接而来的Si更是将舞会变得混沌不堪。Si的琴键迟迟没有回弹，像是舞者踩空台阶倒在地上昏厥不起。作为“指挥家”，我没有余裕因为失去一个音而停下舞曲的进行，只好强硬地将曲子持续下去。内部腐朽的旧琴溅出愈来愈多刺耳的杂音，演奏会陷入无尽的熵增中。
“Twodrifters,offtoseetheworld……”
两个流浪者，歌词暗示的应该是电影中的男女主角吧？环游世界的虚幻梦想，实际上两个人都困在纽约里，真是讽刺又残酷。但那充其量只是虚荣，因为虚荣而被资本吞噬成为流浪者，比我不知好了多少。想要独占自己的挚友又喜欢上她喜欢的人，我犯下的是背叛之罪。内心的愧疚与矛盾充斥在这阁楼里无处发散。本想靠弹琴来发泄，却越来越折磨。这曲子已经进行不下去了，手指完全不听使唤。琴声杂乱而聒噪，再怎么外行肯定都能听出明显的参差。
好在曲子很短，在我崩溃前演奏先一步完成了。琴的La和Si也已完全失灵，估计再多十秒就不得不放弃吧。校服几乎湿透，头发粘在脖子和脸颊上，眼角也因沁入汗水而发疼。休息一下去文学部吧，竹久和学姐肯定已经在那里了。最近在网上还刷到了学校轻音部的视频，会不会让我入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