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
次日一早,陆雪琪从睡梦中醒来,身旁的温暖不在,她连忙站了起身,看着眼前来往的人群,仿佛昨夜的温存只是浮梦一场。眼前的亭台楼阁,穿梭着相伴而行的男女,也不知芸芸众生之下,何处会有自己的影子……
数月之后已是新春,渤海之滨一战鬼王宗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后又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正道重归安宁。正值新春,青云山下的河阳城褪去了往日的肃杀,化作一片流光溢彩的烟火人间。陆雪琪轻纱覆腕,指尖戴着银丝缠绕的雕花面具,镂空的牡丹纹在烛光下流转着金边。她穿梭在熙攘的人群中,看小贩们将琉璃画灯悬满街巷,鲤鱼、凤凰、莲花……一盏盏彩灯在暮色里绽开,与夜空炸开的烟花交相辉映。孩童举着糖人追逐嬉闹,衣袂翻飞间撞碎几缕流苏,她侧身避让,忽闻远处传来熟悉的笛声。那曲调缠绵如旧,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清亮。她掌心微颤,面具后的睫毛在灯影里簌簌颤动。
河阳的花灯节,他与她曾那个相拥的夜晚有过约定——若你想我,可来此相见。可自渤海之战后,他销声匿迹三月有余,江湖上也听不到鬼王宗动向。不知那青龙圣使回去后会如何刁难于他。也不知,他是否会失约?她原应相信他的承诺……可为何每经过一盏绘着并蒂莲的灯时,心口仍会泛起细密的疼?烟花碎屑如星雨坠落,她不知不觉走到了城西的连理树下。这株古木盘根错节,枝干虬曲如龙,每逢佳节,总有人在此系红绸祈愿。此刻树下空寂,唯有雪色灯笼垂落的光晕,在斑驳树影里织出一片朦胧的茧。
“树下相逢,喜结连理!”她望着挂满红绸的枝头,眼前竟然涌现一抹雾气。泪水从眼眶划出,沿着面具的边缘滑落,她伸出手来摸去的时候,忽觉眼前一道身影闪过,她猛然抬头,面具险些滑落,只见不远处一人青衫素袍,腰间悬着那支曾为她吹过无数曲调的玉笛,眉目如画,眼底却藏着倦色与风尘——是他。
“陆师姐!”张小凡摘下了面具,脸上没有了当日见他时的阴郁。
“张……师弟!”陆雪琪声音极轻,似怕惊破这梦境。张小凡踏过满地灯影走近,指尖抚过她面具上的牡丹纹:“回鬼王宗后鬼王虽没有刁难于我,但亦是限制了我的自由,信鸽也皆被截杀…未能传信。”她不语,只将掌心悄悄攥紧。河风卷起他的衣角,露出内襟处一道暗红疤痕,应是新伤未愈。
“抱歉,我来迟了。”他摘下腰间笛子,轻轻别在她鬓边,“但说好要共赏花灯,便不能失信。”灯影摇曳间,两人并肩倚在连理树下。远处焰火轰鸣,近处灯笼低语,他忽然伸手,指尖拂过她面具边缘——却未摘,只在她耳畔低叹:“戴着也好,省得被这满城灯火,照得太分明。”她颊上忽热,却觉心头积雪悄然融化,晚风忽而骤起,吹得灯笼轻晃,光影在他眸中碎成粼粼波光。张小凡忽而握住她微凉的手,摩挲着她指尖:“这些日子,我每夜都梦见这棵树下,你站在灯影里等我。”陆雪琪睫毛轻颤动,喉间哽着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句:“我也在等。”他眸色渐深,忽而倾身靠近,温热掌心抚上她面具两侧,似要触碰她真实的容颜。她呼吸一滞,心跳如擂鼓,未及反应,唇瓣已被他轻轻覆住——如蝶翼轻颤,如春风拂过冰面,刹那的凉意后,是灼热的温柔。陆雪琪脑中一片空白,唯有他熟悉的气息裹挟着烟火香,与他相触的唇柔软而坚定。他另一手揽住她纤腰,将她更贴近自己,仿佛要将这些年的离别尽数揉进这个绵长的吻中。连理树的枝桠沙沙作响,似在低笑,远处喧闹的人群、轰鸣的烟花,皆在此时褪为虚妄,天地间唯余他们相缠的呼吸。良久,他微微退开,指尖仍流连在她面具边缘,轻笑:“师姐,这次,我再不会松开。”陆雪琪颊红如醉,却再无惧色,只将头轻轻靠在他肩头。灯影将两人的身影融为一团暖光,连理树的根须在地下盘结,一如他们交握的十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