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那声“我也爱你”的余温还没散尽，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日夜灼着。我掰着指头数他复员后说要来看我的日子，连营房窗外杨树叶子落了几片都记得清。那几天，天都蓝得透亮，风里都带着甜味儿。
消息是晴天霹雳，直接把我钉死在了原地。老耿冲进来，脸煞白，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乔晖！陆……陆文虎！路上……大巴遭劫了！他……他跟那帮畜生干起来了……被捅了！送……送医院了，凶险！”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重炮直接轰在了天灵盖上。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瞬间被抽干。世界只剩下老耿那张惊恐变形的脸，和他嘴里吐出的、带着血腥气的字眼儿——“捅了”、“凶险”。脚下的水泥地突然变成了流沙，我身子晃了晃，膝盖一软，要不是死死抠住了桌沿，骨头缝里的那点力气早泄光了。
“哪……哪个医院？！” 喉咙里挤出这声嘶吼，干裂得像砂纸磨过。没等老耿回话，人已经像离弦的箭，撞开房门冲了出去。风在耳边尖啸，刮得脸生疼，可心里那团冰，比三九天的冻土还硬还冷。文虎……他答应要来看我的！他说了“也爱我”的！他不能有事！不能！
手术室门外那条惨白的长廊，像通往地狱的甬道。红灯亮着，刺得人眼睛生疼。我瘫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浑身筛糠似的抖，牙齿磕得咯咯响。每一次那扇门开合，心脏都像被一只铁手狠狠攥住，拧出水来。时间被拉成了黏稠的糖浆，每一秒都带着倒刺，刮着五脏六腑。
“他反应快……****！” 旁边一个跟着送来的乘客，惊魂未定地跟人絮叨，“那几个杂碎亮刀子的时候，别人都懵了，就他！像头豹子似的扑上去，几下就撂倒一个，把刀都夺了！……可……可暗处还有个王八蛋啊！从背后……捅的……那么长的刀……”
那乘客的话像淬了毒的冰锥，一根根扎进我耳朵里，扎进心窝里。我猛地蜷缩起来，把脸深深埋进手掌，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文虎……我的文虎……他那么厉害，怎么就……怎么就没防住背后那一下！悔恨、恐惧、无边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终于再也忍不住，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眼泪决了堤，滚烫地淌了满脸，混着鼻涕，狼狈不堪。我像个被遗弃在荒野的孩子，哭得浑身脱力，身体控制不住地往下滑。
“乔晖！乔晖！挺住！” 老耿和几个战友死死架住我，粗糙的大手用力拍着我的背，声音也哑了，“文虎命硬！阎王收不走他！咱得信他！” 他们的安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我只知道，我的天塌了，我的世界只剩下手术室门上那盏吃人的红灯。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那扇门终于开了。穿着绿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上方的眉眼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里透着一丝如释重负。
“万幸！刀伤很深，离要害就差那么一点！失血非常多，命悬一线……但抢救过来了！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得看后续恢复！”
“脱离……危险……” 这四个字像一道赦令，又像一根救命稻草。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断裂，我眼前又是一黑，彻底瘫软下去，被老耿他们七手八脚地扶住。巨大的虚脱感席卷而来，可心口那块压着的巨石，总算挪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一点微弱的光。他没死……他还活着！
文虎被推出来的时候，脸上罩着氧气面罩，脸色死灰，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我扑到床边，想碰他，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最终只敢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冰凉的手背。眼泪又无声地涌出来，砸在雪白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守在重症监护室外的日子，分不清昼夜。老耿他们轮换着陪我，逼我吃东西，逼我合眼。可我一闭眼，就是那把闪着寒光的刀，就是文虎浑身是血倒下去的样子。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得我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