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事情的确是这样的，东亚留学生暴涨，文化压力超标，亚瑟的吸收系统不堪重负，结果连他也开始被“同化”。
面对茶几上又一个空瓶子，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该怎么办？”亚瑟问，“怎样才能戒掉它？”
“你要是再想喝，哥哥就亲你一下，让你心里先甜。”弗朗西斯嬉皮笑脸。
亚瑟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好好好，我说真的。”弗朗西斯立马收敛玩笑，“小亚瑟，奶茶喝多了真的会胖的。”
“那就胖点。”亚瑟居然一点不在意。
“你不怕影响形象？我可是喜欢你现在这样……”
“所以你只喜欢我的脸？”
“不是不是！！！”弗朗西斯立刻摆手，差点跪下。
威胁无效，战术失败。弗朗西斯只好换思路。
“小亚瑟，你这几天晚上，是不是失眠？”
“嗯，有时候三点才睡。”
“那是因为奶茶糖太多了。”弗朗西斯说，“……你不会觉得，失眠是一件很烦的事情吗？”
“有你跟我聊天，也很快乐呀。”亚瑟说得理直气壮。
弗朗西斯懊恼的捂住了脸，心想他真害了他的小情人了。
而且这个人对自己身体的纵容程度简直令人发指。难怪他一直体弱多病。
“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弗朗西斯无奈地说。
警告无效，那就只能采取具体行动。弗朗西斯决定偷偷在亚瑟奶茶里掺杂一些怪异的东西，好让他为这个黑历史而对奶茶彻底死心。
到了晚上七点，吃过饭之后的亚瑟感觉到自己又想喝奶茶了。他想忍住这种欲望，但眸子仍然不自觉的往离家最近的那家奶茶店望去。
弗朗西斯在洗澡。
没人知道他会出门。
亚瑟咽了口唾沫，不自禁的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Mooboo还在营业。按照惯例，亚瑟点了一杯烤布蕾，三分糖，少冰。除了店员递奶茶时眼神有点复杂，其他一切如常。
亚瑟插下吸管，强烈的欲望促使他猛吸了一口。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一股刺鼻的味道从喉咙一路往上冲，直撞鼻腔和泪腺，亚瑟差点没吐出来，泪水翻涌。但绅士风度促使他硬生生的把这口奶茶吞了下去。
他擦了擦眼泪，把奶茶瓶拿高了一点，眯着眼看了看标签。
然后，他看到了他这辈子都见不到第二次的加料选项：
芥末。
......
“你是要谋杀我吗，弗朗西斯？”
一回到家，亚瑟就冲进客厅，气鼓鼓的控诉弗朗西斯的“罪行”。
弗朗西斯从房间里慢悠悠走出来，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一副刚洗完澡的样子。
“现在知道奶茶有毒啦？”弗朗西斯见到亚瑟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才有毒！”亚瑟拍桌质问，“你啥时候给的备注？”
“洗澡之前就打电话给店里啦~哥哥我准备得多周全。”弗朗西斯得意地挑眉。
法国人的花样亚瑟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倒在沙发上，脸上写满了对那杯奶茶的不舍。
“还想喝吗？”弗朗西斯坐过来，语气戏谑。
亚瑟没理他，把头偏过去。
弗朗西斯一下紧张起来：他不会真生气了吧？这个恶作剧居然能对英国人造成这么大的伤害，那他真是太可恶了。
“小亚瑟，我错了，好不好？哥哥不是故意欺负你……我是想帮你戒掉奶茶......”
他一边说一边摇亚瑟的肩。
结果亚瑟慢慢转过头来，嘴里含着一根吸管，嘴角鼓鼓的，祖母绿的眼睛满是茫然：
“你干嘛？”
“……靠。”弗朗西斯忍不住骂了出来，猛地起身，转头一看，亚瑟身边赫然躺着一杯已经空了的奶茶。
“你居然喝得下去？”
“那杯我扔了，这杯是新的。”亚瑟把吸管拔出来，一脸心虚地解释，“就……有点没忍住。”
“七磅一杯你也舍得再买？”
话音刚落，他就见到亚瑟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用你的信用卡。”

【3】
“小亚瑟，哥哥我也没辙了。”
戒奶茶的第三天，亚瑟仍旧不依不挠的抱着一杯奶茶吸溜，弗朗西斯看着他，彻底放弃了挣扎。
亚瑟听了，吸奶茶的动作停住，眉眼低垂：
“真的治不好了吗？”
“可能因为……这是国家的病，不是想治就能治好的。”弗朗西斯挠挠头，又突然开口，“说真的，哥哥挺想知道，你到底喜欢奶茶哪一点？”
亚瑟微微一怔，喝奶茶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不清楚。”
“你说你讨厌奶茶，但事实是你上瘾了，就算是国家的病也绝不可能。”弗朗西斯认真的分析，“毕竟人还是有自己的喜好和判断力的。”
亚瑟点了点头，思索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它甜吧。”
“还有呢？”
“……做起来也不麻烦，很快。”
弗朗西斯看着亚瑟，若有所思。
“你问这个做什么？”亚瑟忍不住反问。
“没事。”弗朗西斯眨了眨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没事’了？有什么就直说。”
“真的没事，只是在发呆。”他笑着抬头，“要不咱们出去转转吧？闷在家三天了，换个环境，说不定你奶茶瘾都给忘了。”
“……嗯。”亚瑟迟疑了一下，答应下来，又吸了一口奶茶。
于是两个人收拾了一番，出了门。
但事实证明，换个环境的结果是亚瑟在出门不到五分钟就干掉了那杯奶茶，又在奶茶店买了一杯。
一路上，弗朗西斯看着亚瑟吸得欢快，忍不住撇嘴：“小亚瑟，我是来陪你放松的，不是来陪你喝奶茶的。”
“你也来一杯。”
“我才不要，奶茶长痘，哥哥的盛世美颜不容破坏。”
亚瑟不回答，只是默默地吸着。
良久，弗朗西斯像是在随口一提：“说实话，王耀那边的年轻人，逛街都人手一杯奶茶。我现在看你确实有点像他们了。”
“那你怎么不会这样？”亚瑟眨着眼问。
“能有多少人来法国留学呀。”弗朗西斯笑了笑，“首先学法语的就少，其次很难毕业。”
“……那我这边这么多人，是不是就因为英语全球通用，硕士水，好毕业？”亚瑟的语气一下子低了下去。
弗朗西斯像是被一块面包噎住了，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过了良久，他才轻声说：
“不是的，不要这么想。”
但亚瑟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只是低头不语，金色的睫毛轻轻颤着。
车停了下来，两个人下了车，在街上闲逛。今天是周日，留学生们三三两两在路边说笑，人群很是热闹。
亚瑟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想起刚刚和弗朗西斯的对话，心里不知为何一阵失落，情不自禁的问：
“你觉得他们是真的愿意来，还是只是没办法？”
弗朗西斯听后一怔，一种奇怪的情绪在心里翻滚。
他想说“当然是愿意来”，但说不出口。确实，很多时候英国硕士都被当作“备胎”来看待，是大家保底的一个火热的选择项。
“这无关愿不愿意，小亚瑟……可他们还是来了，不是吗？”
“所以选择我的原因就是硕士很水，而且没有美国这么多事，是吗？”
亚瑟突然停下脚步，来了这么尖锐的一句。
弗朗西斯愣在原地，看着亚瑟那双绿眼睛逐渐浮现出一丝无奈与自嘲。
“你刚才那些话——你本来就想说这些吧？在家里就想说了？”
“我……”
“你没说，是怕我难过。对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就像你选我，是因为我好玩，是不是？”亚瑟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扎人，“你看我不争不抢，好糊弄。是不是？”
“喂……哥哥从来没这么想过！”弗朗西斯彻底慌了神，“你听我说，别生气，我真的不是……”
但亚瑟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掉头就走，速度极快，消失在了人潮中。
弗朗西斯在人群中追了几步，却始终没追上。他停下来，喘着气，只觉得自己刚才所有想说的话都成了泡沫。
他想给自己一巴掌。
他烦透了自己这张嘴，烦透了自己的迟钝，烦透了这场好不容易抽出的假期，居然就这么搞砸了。
而街边，依旧热闹非凡：
“新品奶茶好喝爆了！”
“买两杯送一杯诶！”
“呐，你的奶茶——谢谢！”
街上的一家奶茶店排着长队，人们笑着、嚷着，毫无负担地享受着生活。
弗朗西斯忍不住向奶茶店看去，想起他前几天那些健康的忠告，其实并不能抵挡奶茶给人带来的欢愉。
就连亚瑟自己也戒不掉奶茶，因为它甜、因为它方便。
那大家怎么可能不会被一年的硕士吸引？怎么能不来英国？
奶茶店的冷气顺着门口飘出来，弗朗西斯愣了一会儿，然后跟着排了进去。
他买了一杯奶茶，转身走向泰晤士河——他知道，亚瑟十有八九就坐在那儿。
和往常一样。

【4】
亚瑟走出那条人来人往的主街，钻进一条安静的巷子。他只是想找个地方冷静一下。
他知道自己对弗朗西斯说的话有些过了，这不过是他对自己身份贬值的不甘，但他暂时还拉不下脸来道歉。
他家的硕士是大家的热门选项，却很少有人是因为真正喜欢。
这比没人来更打击他。
而一想到没人真正喜欢，他的心里不知为何一阵绞痛，眼前有些模糊。
亚瑟就这样边想边走，没有留意前面，只听一阵脚步声响起，随即重心一失，整个人摔在了地上，眼前天旋地转。
“哎呀！”撞倒他的人用中文叫了一句。
亚瑟揉了揉眉心，看清了前面的人。一个小女孩跌倒在地，书包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低着头说完，慌慌张张地蹲下来捡平板和笔记本。
亚瑟站起身来，弯腰帮她把散落的东西捡起来。
女孩愣了一下，微微抬头，看清他是个“老外”，忽然有些紧张：“呃……谢谢……你听不懂我说什么吧？”
亚瑟站起来，摇了摇头：“听得懂一点点。”
“哇……你的中文说得好标准。”女孩惊喜地说，“你是前几天来伦敦大学参观的教授吗？我好像认识你！”
亚瑟一时语塞，他其实是作为国家意识体被邀请参观，但国家意识体的身份对外并不公开，所以他的身份是“教授”。
“嗯。”亚瑟说完，想到了什么，突然问：“你喜欢这里吗？”
女孩收好东西，听亚瑟问了这么一个问题，眨了眨眼：
“挺喜欢的，感觉风土人情很有趣。”
“是吗？”亚瑟睁大了眼。
“是呀，这里挺有人情味的。”女孩笑了笑，随即又说：“其实我本来是想去美国的。但今年政策太不稳定了，我爸妈说英国至少比较稳……然后我就来了。”
她仰起头对亚瑟笑了一下：“但我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喜欢这里的文化呀。”
亚瑟看着她，有点愣。他没来得及回答，女孩已经朝他挥了挥手，笑着走远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逐渐融进人群中。风吹过来，把他衣角扬了扬，也像是把心里什么东西顺势吹开了。
“喜欢文化啊……”他低声重复着，像是在回味一杯茶的余香，“那可真是个复古的理由。”
他又望了那街道许久，才缓缓转身，往泰晤士河走去。

【5】
傍晚的风擦过河面，带着一点潮气。远处街灯刚亮起，水面倒映着斑驳光点。
亚瑟坐在泰晤士河边的长椅上，身边是一袋空饮料瓶，塑料袋在晚风中微微飘动。
他看着水发呆，不知道是在思考刚才那女孩说的话，还是在回放自己的那些情绪。直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靠近，他才偏头看过去，然后见到了那个最烦人的身影。
“你怎么找到我的？”亚瑟偏过头去不看他。
“谁叫你每次生气都往这跑。”弗朗西斯把奶茶递给他，“作为补偿。”
亚瑟没说话，接过了那杯奶茶。
弗朗西斯在他身边坐下，正想说什么，忽然听亚瑟说道：
“你早上说的话……也不是全错。只看结果，确实能省掉很多心事。”
弗朗西斯怔了一下，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忽然感到一阵心酸，伸手把他搂了过来。
“这没办法，毕竟我戒不掉奶茶。”亚瑟自嘲地笑了笑，“英国硕士也改不了‘水硕’的本质。”
“很多人不是真的喜欢我家的硕士，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顿了顿，低头盯着杯中的奶茶，犹豫片刻，才缓缓开口：
“……但我今天在路上遇到一个女孩，她说她喜欢英国，是因为喜欢这里的文化。”
“这理由也并不是在夸我家硕士。”他轻轻一笑，“可也确实宽慰了我一点。”
弗朗西斯安静的听着，没有接话。
亚瑟又吸了一口奶茶，接着说下去：
“我当然做不到让每个人都喜欢。”
“可我还是希望在他们选择来的那一刻，不只是因为好毕业。”
亚瑟的这些话在弗朗西斯心里激起了一篇涟漪，他揉了揉亚瑟的脑袋：“小亚瑟，你在这里坐了一个下午，就是为了想明白这件事？”
“……是。”亚瑟撇撇嘴，“我可没有这么矫情，去生你气什么的。”
亚瑟说完，垂下眼帘，不去看弗朗西斯。但就在那一刻，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脸被托了起来，紧接着就是一个绵长而安静的吻。
弗朗西斯柔软的唇贴了上来，温度穿过肌肤，像是在替他说那些说不出口的歉意与情话。亚瑟一时怔住，睫毛轻颤。
他没有推开。
风从河面拂过，凉意带着一点青草的气息，吹得他心里泛起微微的皱纹。
长吻结束后，他低头盯着手里那杯奶茶，似乎在思考人生，也像是在检查糖度是否稳定。
“这是什么意思？”亚瑟语气平淡，却轻得像一根羽毛。
“算是赔罪。”弗朗西斯耸耸肩，“还有……喜欢。”
“就算大家不是真的喜欢你家的硕士，但哥哥我，是真的喜欢你的一切，好吗？”

【6】
亚瑟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心却被一片温柔的海洋包围住了。他低头吸了一口奶茶，含着一颗珍珠没咬，只是让它在嘴里滚动。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他们喝奶茶，是因为不想面对真正的晚餐。”
“那你现在觉得呢？”弗朗西斯问。
“……现在我觉得，他们只是累了。”他轻声说，“奶茶便宜、来得快、不难接受，而且最重要的，它足够甜。”
“甜能让人活下来。”
“英国硕士也一样吧。不算特别营养，但总归能毕业。”
“还能让父母安心，给自己一个‘在国外’的证明。”
“哪怕只是一年，也能咬咬牙坚持下去。”
亚瑟笑了笑，把珍珠咬碎了。
“我不喜欢自己被当成退路。”他说，“可我还是会留下出路。”
“我本来就是老地方了。”
“他们想走，我不拦；他们愿意来，我就接。”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夜色下的泰晤士河。
“只是我有点想念那些把我当作梦想的人。”
“我也是。”弗朗西斯忽然说。
他侧头看着亚瑟，语气温柔得近乎悲伤：“我们都已经不是那个年代的人了。”
“可我们还站在原地，还是有人会来找我们，不是吗？”
亚瑟沉默了一下，像是认同，又像是放下。他举起奶茶杯晃了晃，语气轻松了些：
“最后一杯了，回家就不喝了。”
“真的吗？”弗朗西斯歪着头问。
“当然是假的。”
两人同时笑出声来。
他们并肩坐着，背后是城市的灯火和人群的喧嚣，面前是一条从古至今一直流淌的河。
夜色将一切都包裹起来，只剩杯壁上的字隐约发光：
烤布蕾奶茶
三分糖，少冰
英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