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黛的小皮鞋
重逢小黛，二十年的光阴横亘眼前，她的鞋竟还是那样旧。
童年时节，小黛便穿着那双小小的黑皮鞋，皮鞋在阳光之下显得油亮油亮，透出几分尊严的光彩。每逢雨天放学，我们两个小小的身影总爱故意踏着水洼走。泥泞溅到鞋面上，她也不在意，只管迈步向前。她最喜拉我于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跳舞，硬鞋跟敲击着地面，发出“嗒嗒嗒”的清脆声响，那声音在氤氲潮湿的雨气里显得格外明亮。她边跳边笑，笑得那般开怀，仿佛水洼里也旋转着春天，连旋转时扬起的裙摆也开成了喇叭花。
然而某日，邻居家新搬来的小女孩脚蹬一双漆皮缀缎带的新鞋，鞋面亮得如一面镜子，仿佛映照出另一个光华世界。我们一群孩子围拢过去，都看呆了，只顾目不转睛地盯住新鞋。新主人得意地在大家目光中踱步，缎带蝴蝶结上下翻飞，仿佛在无声宣告着某种界限。大家屏息静气，唯有小黛却悄悄退后几步，手指悄悄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自己鞋帮上那道微小的裂缝，仿佛在抚摸着自己内心羞怯的伤口。
她默默退到人群之后，蹲下来，用衣角反复擦拭鞋面上那些斑驳的泥点。那双皮鞋早已磨损了光泽，鞋尖处皮面微裂，如同被岁月划开的伤口。可小黛擦得那么专注，仿佛要擦亮的是自己心中黯淡下去的微光。这双皮鞋，对她而言，又何尝不是她的尊严所寄、她的全部世界呢？
“这鞋好穿呀，合脚又结实。”她后来曾轻声对我说，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痛的倔强。这声低语，仿佛是对那个世界无声而固执的确认。
多年以后，我也曾穿着崭新的皮鞋，在陌生的都市里被周遭簇拥的名牌与华光包围。在玻璃橱窗的倒影中，我忽然看见了自己童年时与小黛一同踏过水洼的身影。那些溅上泥水的皮鞋，那些湿漉漉的欢笑，那些在他人华美鞋尖前退却的沉默——原来我们每个人脚上都穿着一双小黛那样的鞋，一双穿越时间泥泞的鞋子。
这双鞋，它未必光亮照人，却包裹着我们真实的灵魂，载着我们踏过一路的坎坷与泥泞。它早已不是脚上的装饰，而是长在脚上的茧壳，是岁月磨出来的、生命自身坚韧的铠甲——这铠甲护着我们，也裹着我们，在世间行走，在世间踏响自己的足音。
原来有些鞋底穿得越薄，灵魂的印痕却越深；有些鞋面沾了泥点，却因此更懂得大地脉搏的沉重与温热。这双鞋不单载着我们走向远方，它本身也渐渐长成了我们身体的一部分，成为行走人间的坚硬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