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非生来便向往衙门。当年也曾怀揣过一些模糊的“理想”，以为人生当如旷野之鹰，振翅高飞。然而后来，我终究还是踏上了这条通往“铁饭碗”的窄路。
至于原因，大约说来，无非是生计所迫。年岁渐长，所谓“理想”竟如浮云，散去无痕，而“现实”二字却如磐石般沉重。偶然间翻阅报章，瞥见招考公告上赫然列着“稳定体面”、“福利优渥”几字，心下竟不由自主地动摇起来。又听亲友们常言道：“如今这世道，还是公家饭稳妥些。”——这话如同潮水，一次次冲刷着我心中原本就脆弱的那点坚持。渐渐地，我便也疑心起自己的所谓“理想”不过是少年人轻浮的梦呓，而“稳定”二字，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心头挥之不去的印痕。
既存了此念，便须动手。于是购置了堆积如山的“宝典”和“秘笈”。初时翻开行测题目，只见数字与图形漫天飞舞，令人眼花缭乱；申论文章则犹如天书，字字玄妙，句句深奥。我如同面对一座巨大而陌生的迷宫，茫然无措。然则既已启程，便只得硬着头皮摸索下去。白日上班，夜晚便伏案于昏黄灯下，强自撑开倦眼，将那些“速成技巧”、“万能模板”囫囵吞枣，直嚼到满口苦涩、头脑昏沉。久而久之，竟也习惯下来，仿佛那公式与套路渐渐浸入骨血，自己亦成了流水线上一个涂卡的匠人。那涂卡的铅笔握在手中，竟如焊枪般沉重而熟练——只是焊的并非钢铁，而是自己仅存的那点活气。
接着便是考试之日。考场肃穆，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如同蚁群倾巢而出，奔赴一场决定生死的盛宴。人人伏案，只闻笔尖沙沙，如春蚕食叶，又似群鼠啮物，在寂静中透出某种无声的喧嚣。我埋首其中，但觉自己亦被那涂卡的节奏所吞噬，如同进入一种机械的催眠。题目如浪涌来，心思却像被无形的模具塑形：该选什么，该写什么，早已不是头脑在思索，而近乎手指的反射。思想渐如生铁，在反复锻打中固化为冰冷坚硬的“标准答案”。我抬头环顾，只见人人表情凝重而专注，彼此间却如隔着无形的屏障，整个考场竟如一个巨大而精密的零件加工厂，而我们，正是流水线上待选的材料。
及至侥幸通过笔试，尚有面试、体检、政审诸般关卡。体检室内，脱光了衣服，赤条条立于白炽灯下，任凭穿白褂者审视，拿冰冷的器械上下探触，仿佛自己并非活人，而是一件待检的器物。最后，竟也一一通过了。
如今回想起来，我为何要去考这公务员？起先大约是为着生计的稳妥，后来则连自己也渐渐模糊了初衷。那所谓的“理想”，早已被流水线般的备考磨成了齑粉。然而究竟为何又终于考取了呢？——不过是随波逐流，在这千万人争渡的独木桥上，被裹挟着、推搡着，侥幸未曾跌落罢了。
后来才明白，考场上所熟记的规章，终究不及老主任的半句提点更为切实；那申论里挥洒的锦绣文章，竟不及公文流转中一个“拟同意”更见功夫。我当初为考试所钻研的万般机巧，竟无一样真正能用于这方寸之间的斗室日常。
人常说公务员是“铁饭碗”，诚然安稳。然而端上此碗之后，那曾经以为必要振翅翱翔的“为人生”，终究也成了“为生计”之一种。只是每每提笔填写那些千篇一律的表格时，我偶然会想起当年灯下苦读的那些“宝典”与“秘笈”——如同鲁迅先生谈及他那些旧日启蒙的文学理想，我如今亦终于成了一个“写字的人”，只是所写的，不过是为了饭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