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卡鲁鲁伸出援手
当卡鲁鲁踏着最后一丝玫瑰色晚霞赶回石洞时,紫公狼已被丢在外面很长一段时间。这匹小狼似乎终于心灰意冷,不再试图回到母亲身边。它的身子已蜷成一团,试图自己让自己温暖起来。
而石洞另一段的媚媚还在酣睡,轻轻的鼾声回荡在狼穴中。石洞周围弥漫着一股特殊的气味,混杂着奶香和淡淡的血腥气。虽然是第一次当父亲,但卡鲁鲁还是迅速辨析出媚媚已经分娩,于是轻手轻脚地顶开常春藤帷幕,悄无声息的溜入石洞。
媚媚真的太累太累了,狼身上的警惕性只保留了最后一点点,也就只够它支撑着抽了两下鼻子,闻到卡鲁鲁的气味后就头一歪继续沉睡。
卡鲁鲁小心地放下猎物,用一只前爪按住幼鹿的脊背,张嘴撕扯。它不想让媚媚再拖着疲惫的身体爬起来,它想让媚媚好好休息一下。
就在它绕着猎物忙乎的时候,它感觉尾尖被什么东西触动了。这种感觉实在太过轻微,很像是一阵微风抚过。卡鲁鲁的第一反应是无视,但这种感觉又出现了——这次还更剧烈些,微风变成了轻风。
卡鲁鲁惊异的环视四周,媚媚在它的面前,怀里搂着它们的孩子,都还沉浸在梦乡里。活见鬼了,这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这似乎是一道呼吸呼出的气流,但产时的母狼最为虚弱,如果是捕食者,媚媚肯定已经倒在血泊里了;说是猎物也说不通,哪有马鹿、岩羊这么蠢的?媚媚最近没有出过石洞,要是有任何异常,它不会毫无觉察,卡鲁鲁很快的排除了其他几个想法。
待到它回头望去,彻底看清那东西的面容时,绷紧的心弦彻底放松了下来,那居然是一只小狼崽。
它一眼就看出这是它和媚媚的孩子,无他,只因那身紫黛色的皮毛和比其他刚出生狼崽更要壮实的体格。紫色小公狼本就是黑桑—紫岚这一出类拔萃家族的后代,再叠加上卡鲁鲁携来的优秀血脉,1+1>2,造就了一匹无与伦比的超狼。即使将筛选范围放在这一整片浩瀚的草原上,可能也只有它的兄弟能与它并肩而立。
不过,更吸引卡鲁鲁一些的是那只小狼的外貌。它走上前,伸出一只爪子,像对待一件易碎品似的戳了戳那具小身体。
紫公狼立马抬起头来,它的生命力还是相当顽强的。与媚媚不同,卡鲁鲁对那只嘴吻的形状只是非常非常小的吃了一惊,它知道那是已亡故的黑桑身上最显著的特征。它和黑桑的交往不多,因为对方生前就不愿与泛泛之辈交际——当时的卡鲁鲁刚跨入大公狼行列,黑桑当然不会愿意多看一眼。再后来,卡鲁鲁彻底成熟了,因为更老实本分些而得到洛戛的青睐,地位窜到了古古之下。那个时候黑桑已经倒在了鬼谷里,那腔真正属于精英的热血流了一地。卡鲁鲁此刻看见故人之姿也只是在心中叹息了一声,默默感慨了一下世事无常后就不再关注了。
但那身皮毛的颜色……卡鲁鲁皱了皱眉,眼光环绕过它全身,居然看见了乳白色的腹部。除了性别和嘴吻形状的差异,它和那匹老母狼、它曾经的爱慕对象一模一样。不知长大后会不会如一片紫色雾岚于草原上飘飞,獠牙汹汹逼近洛戛的王位?因果真是奇妙,绝不是一匹狼能想明白的。一种凝着的惆怅慢慢在卡鲁鲁心中弥漫,不由得高看了这匹小狼一眼,弯下身去,亲昵地舔舔它的额头。
似乎感到了亲狼的温情,认为自己能通过卡鲁鲁的帮助重回母亲怀抱,紫公狼那只小小的鼻子耸动着、回应似的碰到了父亲的鼻子。
卡鲁鲁浑身一颤,一股暖流在心中慢慢涌起。在它眼中,此刻的紫公狼几乎变成了紫岚的模样。回忆与爱,是无论时间、距离、甚至生死的羁绊。
就在卡鲁鲁目光恍惚,思绪浮沉的时候,紫公狼轻轻哀叫了两声。小狼的消化速度本就快,它又没好好吃过东西,还不停的往母亲身旁爬,早就饿了。
直到此时卡鲁鲁才注意到这匹小狼崽的异常,其他小狼崽的肚腹都鼓鼓的,安逸地睡在母亲怀里,但它却孤零零地滞留在外面。
卡鲁鲁暗暗谴责自己的失职,刚才是彻底被回忆冲昏了头脑,居然丝毫没有注意小狼崽需要它的帮助。
于是它轻轻地叼起小公狼后颈,绕过新鲜的幼鹿尸体,走到媚媚身边。媚媚看样子状态依然不是很好,还紧闭着眼睛,只哼哼了两声表示对卡鲁鲁来到自己身边的回应。
四匹小狼簇拥在媚媚怀里,彼此之间空隙相当小,要挤进去并不容易。犹豫了一下,卡鲁鲁伸出一只前爪,小心地用柔软一些的爪垫部分插入一只黄黑混色的小母狼和一只浅灰色小母狼之间,稍微用了点力就把它们分开,再乘着狼崽们彼此捂暖的热气消失之前把紫公狼放了进去。卡的严丝合缝,非常完美。
但媚媚被这一动作弄醒了。起初它只认为卡鲁鲁想和小狼崽们亲近一下,便没去干涉,但有一个小小的、柔软的东西被塞进了怀里。出于母亲的天性,它瞬间警觉起来。
待到它定睛一看,发现那不讨喜的小崽子又回来了,当即挣扎着支起前半身,想把这碍眼东西从怀里弄出去。但卡鲁鲁低嗥了一声,拦住了它伸出的嘴吻。
卡鲁鲁并不知道其背后的原因,它眼中看到的只是媚媚很厌恶这个孩子,想将它逐出家门。这种行为可不常见,通常只有身体上有缺陷的狼崽会被抛弃,自身自灭。但紫公狼健康的很,甚至属于人中龙凤级别,卡鲁鲁怎么也想不明白媚媚的逻辑。
于是,媚媚和卡鲁鲁对峙了一会,卡鲁鲁坚持,媚媚更坚持。
仿佛被紧张的气氛感染了似的,小狼们竟一个接一个的从梦中醒来。醒来的它们通过母亲不安的气味和紧绷的肌肉感受出了情况不妙,出于寻求保护的心理哀叫起来。
只有紫公狼,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叼住面前的乳头吮吸起来,它实在太饿了。虽然空气里满是火药味,但这并不妨碍它的好胃口。而且手足们此刻都对奶汁不感兴趣,它大可以吃了一个换一个,直到彻底吃饱为止。
没想到这一举动更是刺激了媚媚。这匹小狼简直就是恶魔、贪婪鬼、一切邪秽的化身。而卡鲁鲁的态度似乎也在火上浇油,它怎么敢无视它媚媚的意愿?
媚媚的心中一片灰暗。它觉得自己证实了一个血淋淋的现实——卡鲁鲁爱的不是它,是那个紫岚,是那个年轻漂亮、新近丧夫的紫岚!难怪它愿意为这匹紫小狼和自己作对,原来是想将它当作新的幻想,投射自己那份浓重的爱慕。
那它还在这碍什么事呀?它冲动的站起身,不顾其他小狼抗议的嗥叫,在卡鲁鲁反应过来前把还吊在身上的紫公狼甩了下来。随后,它迈步向洞口走去,虽然产后仍然身子虚弱,但它再也不愿待在这了。
卡鲁鲁的眼中闪着惊诧的光。一定是被自己的行为吓到了,发现它不是可以随意摆弄的泥胎木偶了吧,它愤愤的想着。可惜卡鲁鲁站在的地方是石洞的中部,媚媚想过去必须绕过它。
直到此时,卡鲁鲁迷茫的大脑才终于运转了起来,可惜它不是母狼,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它以为媚媚只是饿了,埋怨自己去了那么远,又花了那么久才回来喂它。自己居然还和新产妻子置气,它感到很是愧疚。
于是它伸长脖子,安抚性的想舔舔媚媚的额头。身后那条蓬松的狼尾也不住甩动着,表达主人的歉意。
但媚媚却躲开了。不仅如此,它还从喉咙中挤出一声恶狠狠的咆哮,怨毒的眼睛直盯着卡鲁鲁。
卡鲁鲁只感到莫名其妙,今天的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不成?可从它的立场出发,它认为自己并未做错什么。它在狼社会中已算是三好夫婿了:不怠于出猎、不和妻子抢食、不三心二意。虽然比起紫岚黑桑的神仙爱情还是有一点差距,但并每只狼性格有差,卡鲁鲁又不是黑桑,不特别特别对配偶任劳任怨是很正常的。唯一能说的过去的就是那匹小狼,可无论是以狼父的身份还是媚媚丈夫的身份甚至紫岚的旧情人身份审视它的行为都挑不出毛病。它只想要这匹小狼作为自己的孩子,或许一个旧日的梦活下来。
媚媚已经开始从它身边与岩壁的狭小缝隙挤过,它不得不移动半步,将媚媚夹在中间。媚媚愤怒的挣动着,诅咒着,肩胛绷起,越来越紧,似一张不断拉满的弓——
然后箭矢射出,媚媚急转狼颈,竟一口咬在了卡鲁鲁的尾根上!
作为马尾神经聚集处的尾根非常敏感,媚媚这一咬所带来的痛苦让卡鲁鲁不由自主地往前蹿了一步。呲溜,媚媚就借这个机会,像条灵活的泥鳅钻出了石洞,歪歪斜斜的奔向远方。
卡鲁鲁一回过神来,拔腿就想追,可媚媚三拐四绕,早已消失在茫茫暮色中了。最后,卡鲁鲁对着即将升起的明月蹲坐下来,竭尽全力发出一声声凄婉的召唤性嗥叫,希望自己的妻子愿意看在孩子份上回来,可惜媚媚还是沓无音信。
一无所获的它只好回到洞穴内,搂着五匹小狼躺下来。可惜小狼崽吃得快,饿的也快,很快就开始发出乞讨食物的哀叫。那匹比较强壮的黑狼崽甚至蠕动着,往爬到手足们的身上爬,将它们的耳朵和鼻子当作乳头吮吸,几匹小狼哭爹喊娘,扭来扭去。
卡鲁鲁的眉心一阵阵刺痛。本能告诉它,如果再拖一段时间,几匹小狼就会因为能量不足而昏睡过去,而那两匹较小的黄色母狼和灰色母狼可能就再也无法醒来了。它们必须立刻、马上得到救命的乳汁!
如此看来,寻回媚媚似乎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方法。为了这些宝贝,它一定得把它带回来。
卡鲁鲁咽了口唾沫,站起身来,用爪子将五匹小狼拢在一起。尽管已经是炎热的夏季,但尕玛尔草原昼夜温差大,对于刚出生不久的小狼还是比较冷的。五匹小狼如果紧密的缩在一起,以各自的体温为彼此取暖,也许可以免于被失温夺走生命的可能性。
五匹小狼自然不愿离开父亲,这一温暖和安全的来源。它们抗议着小声尖叫,但卡鲁鲁只能匆匆地在它们额上各舔一下,然后叼起猎物身体放到远离狼穴的地方埋下。它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是叼来大量枯枝败叶,给几匹小狼身上都厚厚的裹上一层以掩盖幼崽的气味,防止不怀好意的食肉兽钻进来吃掉狼崽。
做完这一切后,卡鲁鲁最后看了孩子们一眼,狼腿一蹬,奔入茫茫尕玛尔草原。
幸好老天爷仁慈,没有降下一场夏季暴雨让它失去方向。媚媚没有也无法掩藏自己的气味踪迹,它追踪起来还是比较容易的。
最终它在一丛灌木下找到了媚媚。其实以媚媚刚生产完的体能无法支持它跑特别远,它只是从日曲卡雪山脚下的狼穴跑到了草原中部的某个盐碱池旁边。媚媚舔了些盐碱水,然后就开始试着自行捕猎,可惜体能还是跟不上,在尝试了两次后就作罢了。之后就一直躺卧在那里小憩。见到卡鲁鲁到来,它表现的很是排斥,头一直扭向另一个方向,避免眼神接触。见到妻子如此,卡鲁鲁也不好发作什么,只好在周围兜了个大圈,带回来一只野兔。媚媚一口肉都没吃过,它想必是饿了。
终于,面对新鲜的血肉,媚媚总算松动了些许。它伸长狼颈,从卡鲁鲁嘴中拿走了野兔,然后大吃大嚼起来。卡鲁鲁试探着舔了舔它的脊背,媚媚也没怎么反抗。
很快,草地上只剩下几根兔骨。卡鲁鲁站起身来准备带媚媚回去。大概是想到了产后独自生活的日子难以维持生计,媚媚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在卡鲁鲁后面离开了盐碱池。
一场危机总算解决了。卡鲁鲁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