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我领人回了家
　　是想让人好好休息，那些对错纷扰都先搁置，他现在需要休息
　　我刚在书房处理完工作的事，打开手机一看，祝福奉承挤满了满屏
　　已经立冬了
　　让秘书下单的药粥已经送到了，我盖上笔记本，踩着拖鞋敲响了主卧的门
　　不等人应答我就打开门走了进去
　　落地窗前，程犹青在沙发上望着窗外连绵秋雨，神色浅淡慵懒，棉质睡衣领子不高，身前暧昧的齿痕没法遮住，腹间盖着一条薄毯，他的手指轻搭在腹底
　　“好点没？”
　　我熟稔地弯腰凑过去亲了亲他的眉间，顺着隔着毛绒绒的毯子摸了摸他的肚子，六个月的肚子结结实实沉坠在他细窄的腰间
　　“嗯，宝宝睡着了.”
　　程犹青嗓音微哑，我放在他腹顶的手指被轻轻勾住，他垂眸看着腹间温软的隆起，柳絮般的睫毛投下一片缱绻的暗影，初为人父的温柔让我一时说不出话
　　湿漓漓的雨落在窗外，雨声潺潺，世界突然安静，只余下交缠在一块的手指，薄毯下待降生的稚儿，和程犹青温柔宁谧的眸光
　　我一时出神，一旁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便打断了思绪
　　我抽离思绪，抽回交缠在一块的手指，有些慌乱起身，转身拿起了手机，是古旻的电话
　　“茅綮南，华盛那块工业用地兼容商业使用的规划条件没能达成.”
　　“账面上的钱快耗尽了.”
　　

15.
　　电话挂断，我迟迟没缓过神
　　举着手机的手被禁锢在了原地，我有点忘记了呼吸的步骤，心跳似擂鼓，震得我心脏发痛
　　“綮南？怎么了？”
　　腕间忽得被泛寒玉指松松拢住，程犹青不知什么时候起身，单指抵着腰侧，腰线坠得微微往前塌了塌，衬地身前带着沉坠感的圆隆更有分量
　　他微微蹙眉，喉间似有话要涌，却又轻轻咽了回去，只眼底那点忧虑的光，软得像含着未落地的雨
　　我终于回过神，强笑着顺着他的手捧着他的脸轻轻亲了一口
　　“你在家好好休息，我先去公司一趟，回来跟你交代.”
　　没等他反应，我随机扯过一旁衣架上的大衣，草草披过便往地下车库快步跑了起来
　　古旻给我发了定位，我将油门踩到底，难得在市区飙起了车，风驰电掣间程犹青的来电跳了出来，我迟疑片刻，按下了挂断键
　　程犹青的电话没有再打来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们也再也没了联系
　　

16.
　　这件事说大不小，我连轴转了快两个月，还是回天乏术
　　简而言之，我家资金链快断了
　　古旻家投进去的也几近是半数身家，他根本失去了往日花天酒地的心情，成天到晚跟我一起关在会议室商讨方案，协商债务重组等
　　只记得那天是B市初雪，我连开了一天的会，最后一场会议结束，我跟古旻久久没有站起
　　夕光染得像淬了霜的血，带着暮时的沉郁，顺着窗沿漫进来，在屋里铺成一片冷寂的红.雪细绒似的，趁风掠过檐角时轻颤着坠下来，沾在还留着日影的落地窗玻璃上
　　相顾无言间，一个人轻扣门，走进来，把我从主位上扶起来
　　是我哥，嗓音沙哑，倒是难得穿了身正装
　　“回家，奶奶担心死你了，派我来接你.”
　　我眼白泛着淡淡的青，睫毛垂着，连颤一下都显吃力，手指扣住我哥的肩膀，止住他的动作
　　“我还没处理完.”
　　我哥喉咙滚了下，话到嘴边，却又轻轻抿住了唇，终究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实在不行卖房子，再不洗我去借，去求，你还能怎么办？”
　　我想笑，可连扯扯嘴角的力气都被浑身的乏意压下去了
　　我哥真是单纯又蠢
　　就凭他素日的那些狐朋狗友，这样的关头，他就算跪下，把尊严磨碎给别人看，也是无济于事
　　我推开他，疲倦地捏了捏眉心
　　“我有办法，你回家，让奶奶放心.”
　　我哥犟不过我，还是离开了
　　古旻全程陷在我旁边的办公椅上，骨头化了一般，腿半伸着，跟条死鱼，一动不动
　　我上下瞟他一眼，用高跟鞋尖戳了戳他的小腿
　　古旻不耐地嘶了一声，终于肯把脑袋从臂里解放，抬眼颇有微词地看着破坏气氛的我
　　“起来”
　　我最终还是把那份清早被送来的协议翻了出来
　　

17.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后，我终于打开了与程犹青的聊天界面
　　断断续续地，其实一直有一些照片，或者是文字
　　起初他会简单地问，晚上还回家么？
　　我一次都没有回过
　　后来他就开始自顾自地发一些照片
　　他开始学做一些菜，总是伤到自己，端菜展示时露出的指节与掌心覆着好些片浅色创可贴，边缘因常动而微微卷翘，露出底下一点淡红的印
　　他还有帮宝宝买些衣服，很漂亮，基本上是浅黄或者浅绿色，男女宝都可以穿
　　还会在底下附上一小段注解
　　“浅黄印花白底的小衣服是 Eleanor姐今天送来的，其他是我在网上选的，挺好看的.”
　　Eleanor姐是一直很照顾程犹青的经纪人姐姐
　　时隔快一个月，我下意识在屏幕另一端下意识浅笑着点头
　　他还有给宝宝拍一些照片，刚开始只是对圆滚滚的肚子从上到下的俯拍，抱怨自己看不到脚下
　　后来月份渐重，照片里饱满的腹底开始出现一只手，用掌心轻缓温柔地托着那个沉甸甸的弧度
　　只有一个视频
　　在十天前的凌晨四点发过来
　　视频很昏暗，只能朦朦胧胧地看着睡衣下隆起的曲线，呼吸声有点重，过了一会儿，程犹青似乎回过神，用手轻轻撩起了腹底的衣服，黑暗里万物都沉成模糊的影，腹部雪白的肌肤却像拢了层薄纱似的泛着浅淡的光，他扶着侧腹的手指轻轻蜷着，微不可察地轻轻颤着
　　底下只有一句话
　　“你要不要它？”
　　这是最后一条程犹青的信息
　　我在打字框里删删减减，最后把“要”删除，将“见一面”发送
　　

　　17.
　　雪下的越来越大，渐渐地，风裹着雪粒密了起来，斜斜地织成片，往落地窗玻璃上扑
　　古旻帮我定好了包间，定好了菜肴，我要做的，只是赴宴
　　程犹青向来准时，说好的八点半，在指针指到一半的刹那，门响了
　　门被推开，程犹青穿了一件Jil Sander白鹅绒服，长到膝盖，脸庞苍白，鼻尖是被寒气压出来的冻红，
　　他并未看我，只有些迟缓地落座于我的对面，我跟他解释菜刚订没多久，应该会慢些
　　程犹青手搭在扶手上，脉络分明的玉白手背上针眼未消
　　他垂眼，轻轻笑了笑，抬眼时，眼底半点暖意没有，只余点漫不经心的淡
　　“其实只说重点就行”
　　“协议终止，对么.”
　　沉默，漫长的沉默
　　我面部的表情凝滞下来
　　我没办法反驳，沉默在齿间盘桓了许久，才轻轻落出一句
　　“你去见程京序了.”
　　程犹青唇边翘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面色苍白似雪，却依旧平稳答道
　　“是.”
　　我一下没了开口的欲望，凉凉地看着他
　　“那你今天还来赴约做什么？”
　　只是顷刻之间，程犹青就跟我划清了界限，他不再是我包养的小演员，而是背靠程氏财团的二公子
　　心里突然什么情感都消失了，我只能以最冷漠陌生的角度去揣测，去怀疑
　　“程京序帮我帮的这么及时，像早就预料到了一般，华盛那块地，你这个做弟弟的，总不可能一点力没出吧？”
　　凉薄的话语一字一句从我口中吐出，对面不再是与我朝昔相伴的程犹青，而是程氏掌权人的亲弟弟
　　程犹青敛下眼帘轻笑，眉峰压着眼帘，锋利地似淬了流光的利刃，眼波流转间，染了几分艳色，抬眼望向我的眼底尽是嘲讽悲凉之色
　　“在你看来，一切都是算计是么？”
　　我冷冷注视着他，未言，却已然给了答案
　　程犹青站起身，手指轻轻拢着肚子，淡淡地看着我，下了最后的判决
　　“从此以后，我跟肚子里的都跟你没有关系了
　　茅总.”
　　门被带上，轻轻震动
　　

18.
　　我跟程犹青算分手么？
　　狼狈，混乱，糜乱，凌晨四点，此刻，在古旻家的沙发上，上午为了出席宴会精烫的卷发已然失了形态，我讷讷开口问道
　　古旻在酒台上喝着他私人酒窖刚送过来的酒，人已经醉到要用手撑着脑袋才能不倒下去
　　“算个屁，你是他金主，算你甩了他，懂吗？”
　　哦，也对
　　我跟程犹青的确从来没有确定过真正意义上恋人上的关系
　　古旻斜眼看我，说出来的话黏糊不清
　　“你真要去M国？你放心你哥？”
　　天花板上晶光摇曳的垂灯晃了晃我的眼，抬手拿起一旁的手机，在聊天界面滑了又滑，最终视线触及到被层层叠叠的工作消息压到最底下，安静了很久很久的聊天框
　　应该是醉了，脸颊上的热延至我的眼眶，我侧过身，放任带咸的液体坠落，砸在古旻贵得要死的意大利私定沙发上，低声道
　　“不放心能怎样，开拓市场那么重的担子，我不去谁去？”
　　我从来没有选择
　　蜷缩的手指下意识蹭刮着袖口，闷了一会儿才干涩道
　　“我女儿生了记得告诉我，我一会就把程犹青拉黑.”
　　古旻已经彻底倒在了酒台上了，听声音像是神志不清了，还是嘟囔着骂我
　　“有病，茅綮南你有病.”
　　我面朝天，朦朦胧胧间，第一次没习惯性地反驳古旻
　　嘴巴应该是有病
　　其实那天不想对脸色那么苍白的他说那么多重话
　　其实我不想说见一面
　　我想说的是
　　我要.
　　

19.
　　纽约没有B市冷
　　接过国内跟着我过来的私人助理帮我订购的一盒饺子
　　说是年夜饭其实也没有什么
　　只是一顿被我煮地有些烂掉的糊状饺子和几瓶红酒而已
　　院子里的草坪已落满了雪，天地间只剩一种温吞的白，屋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雪片擦过窗沿的轻响
　　桌上的手机弹跳出一个简讯
　　来自古旻
　　“你有女儿了.”
　　屏幕被无人问津自然暗下，一碗盛着热腾腾的饺子糊的瓷碗被端到了它旁边
　　我用舀起一个糊状饺子，很烫，只咬了一小口，就已经是没办法忍受的程度了
　　放下勺子，拿起一旁的手机，微张着唇呼气，点进日历
　　早产
　　程犹青是早产
　　刚刚咽下去的小半个饺子似乎余温未消，在胃里燃烧，我用手指轻轻摁住
　　那碗饺子糊被遗弃，餐桌上慢慢变凉变稠，我回过神，拿起勺子一个一个舀入口中，嚼烂，吞咽，冷冷的糊状物落进胃里，堆积
　　洗干净了碗，正好接到了我哥的视频通话
　　家里暖黄的灯照在我哥脸上，他给我看了看奶奶和爷爷在剪窗花，红纸碎片被收集地整齐，不会乱落一地，爸妈在厨房围着菜转最后是他，眉眼张扬带笑拿起一旁的策划书给我看了看
　　证明他没有不务正业
　　他让我新年了就歇歇，别还像个陀螺似地转，一刻不得停
　　我随便嗯嗯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两个半小时后的会议，我现在应该趁这个间隙处理工作，我停不下来，也无法停下来
　　要是可以
　　要是可以，我也不想吃糊掉的饺子，不想除夕夜只有纽约的风雪和寂静陪着我，不想连我女儿的降生，都要通过别人之口转述
　　我只是没得选
　　

番外
凌冽寒风裹挟着雪粒打着旋落于一楼大厅的飘窗上，程家老宅里只有几个下人在一楼忙碌，年关将至，宅里却很静
　　二楼整层都熄了灯，冷寂地没有一丝人气，程京序刚到家时习以为常地抬头看了看二楼，给阿姨递去脱下来的风衣，抬手看了看表，便放轻脚步上楼
　　廊道很暗，程京序轻轻敲了敲门
　　“犹青，起来吃晚饭.”
　　没有人回应，程京序轻轻蹙眉，正准备直接拧动门把手，门就被从里面打开
　　一双苍白瘦削的手扶着门框，程犹青光着脚站在地毯上，神色倦怠，身上松垮的白毛衣在腹间拱起一个圆圆的弧度
　　程犹青冷淡如水的目光落在程京序搭在门把的手上，他甚至没有了生气的情绪，只是淡淡道
　　“别随便开我房门.”
　　程京序神色不大自然，侧过身，让程犹青下楼
　　两人像这样安静地坐在饭桌上的时刻极少，程犹青刚搬回来那段时间，是争吵居多
　　程犹青吃的斯文，不过几口便把筷子放下
　　他身子重，临近足月的胎儿顶着胃，能吃进去一些已然很好了
　　程京序看着程犹青起身，上楼去，也吃不下，带着些许烦躁上了楼，进书房继续办公
　　不知不觉已至深夜，外头连一丁点声响也没了，彻底归于寂静，程京序捏了捏眉间，叹了口气 起身正欲回房，门外忽的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闷哼，紧接着就是连绵的撞击声
　　程京序迟钝的脑子还未反应过来，楞在原地片刻，意识到什么后才急切冲向门外
　　冰凉如水的月光透过花纹繁复的窗子散落在楼梯上，落于蜷缩在楼梯拐弯处的那个雪白身影上
　　程京序心跳似擂鼓，几乎忘了呼吸，快步走向那个身影
　　“犹青？犹青？！”
　　程犹青卧在冰凉的楼梯上，手护在饱满圆润的腹底，被磕地红肿，脸颊似雪，褪去了所有颜色，长睫垂掩住暗淡的黑眸，已经连一丝痛吟都发不出，像个破败的洋娃娃
　　几个仆人听见动静出来，被从楼梯上蜿蜒蔓延下来的血迹吓得又跌跌撞撞回房间找手机拨急救电话
　　程京序浑身冰凉，低下身，却连伸出手的勇气都没有，眼中只余下雪日里蜷在台阶上的程犹青，碎玉似的月光镀在他的侧脸，映着浅淡又冷冽的眉眼，偶尔在疼痛中细颤，却一丝求生的意愿都没有
　　“哥…”
　　微不可察的倦怠嗓音凝在冰冷的空气里，程犹青攥着腹底那团血肉的指尖松开了，眼尾镀红，泪痣如泣，他忽的笑了笑
　　“我也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