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昔有九彩神鹿，悯苍生三岁不雨，饥馑荐臻。乃陟建木，将觐帝祈甘霖焉。未达，中道陨焉，葬于麓山。其行上感昊天，遂命龙王行霖，旱乃解。百姓建鹿神庙于麓山，世世祀之。

　　壹
　　墨清弦穿越到此世，已是一月有余。
　　那日她正跟踪着一只在通缉榜上的大妖，却不料半途中被看穿了身份。那妖怪身负白泽笔，能沟通天地、逆转时空。
　　等她睁眼时，自己已经来到不知哪个朝代的一处小山村里。
　　白泽笔既将她送至此处，则此地必然有能勾连时空的法宝，也许能助她回到现世。只是法宝在何处，她尚无头绪，便谎言自己为世外宗门之人，于世间游历，除魔卫道，想要在村里暂住一段时间。
　　村民一听，盛情相邀，反叫墨清弦疑惑起来。再一打听，才知村民们最近都连日噩梦。她推测有梦魇潜伏，于是决定在找寻法宝的同时，也帮助村民解了梦魇。
　　“墨姑娘，我又来拿药啦。”
　　墨清弦一抬头，赵婶笑呵呵地从大门处慢慢走过来，眼底一圈青黑，尽管比一月前好了些许，但可见噩梦仍在持续，开药终究是治标不治本之法。
　　只是这梦魇好生棘手，她蹲点了一个月，别说显形了，便是连气息都未感受到半分，时间久了，她眼底青黑比村民只重不轻。
　　她揉了揉太阳穴，轻叹一口气，放下茶杯往屋里去，不久拿出三小包药，递给赵婶：“给，还是老规矩，一天一副，睡前煎了喝。”
　　清心安神的药，也只是权宜之计。
　　赵婶拿着药，却不动，脸上尽是犹豫之色，半晌后忐忑地开口：“墨姑娘，这妖怪，还要多久才能抓住啊。这只要睡着就做噩梦……虽说姑娘开的药减缓了些，只是……最近我梦得越发清晰了，我老梦到我躺在地坝里面，一动不动，跟个死人一样——哦不，就是死人。你说，这，这是不是预示着什么啊。”
　　墨清弦牵住赵婶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温和的言语似有魔力般，叫颤抖的妇人慢慢平静下来：“不会有事的，赵婶，这只是妖怪迷惑人心的把戏。听我的，回去喝了药，妖怪若是现身，我一定抓住它。”
　　赵婶诶诶的应了两声，眼睛却黯淡下去。
　　墨清弦将她送到门口，目送她脚步飘摇地往山下走。
　　她回到屋中去，继续研究药方如何改进能起到更好的效果。
　　“墨姐姐。”
　　她听见有人怯生生叫她，一抬头，果然是墨墨。
　　眉目尚青稚的少女将一头长发绾成垂髫髻，身着鹅黄色长裙，抱着篮筐站在门口羞怯地不敢进来。
　　直到墨清弦唤她，墨墨才肯迈过门槛，跪坐在她的身侧，掀开盖在篮筐上的罩布，往外拿出两个饼来。
　　“墨姐姐休息一下吧，我给你带了饼，是我自己做的。不如秋姐姐做的好，不过……她今日心里慌得很，还一直跳，浑身没力气，实在起不来床，便托我做了饼给你带来。”
　　墨清弦放下手里药书，使劲闭了闭眼又睁开，接过墨墨手里的菜饼：“谢谢墨墨。”
　　她轻咬一口饼，外面的饼皮像石头一样硬，和她自己做的有的一拼。她默不作声，只是安静地吃着，偷瞄墨墨的神色，她似乎有些尴尬，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使劲低垂着脑袋，小口小口地吃。
　　墨墨是这座村里特殊的存在，她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梦魇困住的人类。她本是孤女，被人遗弃在麓山山脚。墨氏夫妇一家在下山去镇上赶集时遇见了啼哭不止的女婴，墨夫人心善，联想到自家姑娘，自己又还没断乳，便央了丈夫，将女婴抱了回来，这便是墨墨。
　　至于为何能不受梦魇影响，墨清弦猜测大概是墨墨先天灵力充足，实为修道的好苗子，所以不受梦魇侵扰。
　　墨墨吃完了饼，用细若蚊蝇的声音道：“那个……我回去再跟着秋姐姐学学如何摊饼好了，争取不做得那么难吃。”
　　墨清弦温柔地将手放在她的头顶，摸了摸：“没关系，你也很累，白天多多休息吧。”
　　墨墨轻声道：“我睡不着。看着爹爹和娘亲、姐姐这般难受，我总觉得我该做点什么。”
　　墨墨心里始终有牵挂，第一个晚上偷偷地跟着墨清弦，想看她如何除妖，被发现后好生祈求，便跟在墨清弦身边，学习一些药理及术法。
　　“今晚，还是去钱叔叔家守着？”
　　墨清弦顿首：“钱叔是目前受梦魇困扰最重的人。若是梦魇想要吞噬精元，则必然会于现世现身，那时我们就可以趁机收服它。虽然很危险，但梦魇狡猾，一直躲藏在梦里，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了。”

　　是夜，墨清弦和墨墨坐在钱业床边。
　　钱业本就身形枯槁，现在更是只剩一副骨架子，全身蜡黄，双颊凹陷。他吃不下东西，吃一口就吐，现在更是整日整日地睡，每日仅得片刻清醒，醒来也不说话，只是木木地看着天花板。
　　钱业的梦，同样是自己的死状。
　　“我梦到，我躺在河里。满天都是乌云，电闪雷鸣。河水很冰。我感觉，我浑身肿胀，就像在水里泡久了一样。”他在醒来的片刻时间里，梦呓一般说道。
　　村子里的人皆是梦见自己的死状，墨清弦只能推测是梦魇有意为之。
　　钱业睡得很沉，但肉眼可见不安宁。他一直在发抖，嘴唇惨白，牙齿“咯咯咯”地打战。
　　墨清弦连着一个月每天只睡一小会儿，即便她修道已久，也有些熬不住，昏昏沉沉地打起了盹。
　　半梦半醒间，见墨墨猛然站起来，立刻清醒过来，急忙看向钱业，却不知他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一双眼鼓得凸出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墨清弦倾身，钱业猛然用枯瘦的双手抓住她的手腕，他的眼中留下泪，哆哆嗦嗦地恳求着：“鹿神大人，求求您，放过我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在墨墨的惊叫声中，他的身体迅速发泡肿胀，化作腐尸。他凹陷的眼眶里已经看不见眼珠，肿大的指尖滴滴答答地滴着水。
　　墨墨瘫软在地，浑身发抖：“怎么，怎么会这样！”
　　墨清弦铁青着脸，攥紧了拳头，深深的无力感扎进她的心里。
　　不会是妖，不会是人，否则她不可能毫无察觉。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鹿神。”

　　贰
　　钱业死了，村庄里更加肃静。
　　来拿药的人沉默着、麻木着拿完药就走。赵婶看着墨清弦，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蹒跚着离开，但她眼中的恐慌和不信任让墨清弦咬紧了下唇。
　　墨墨带着菜饼坐到墨清弦身侧，倒是让墨清弦惊讶地一挑眉。她以为，见识过昨晚那种场景，墨墨今天大概不会来。
　　少女笑得很勉强，显然心情并未平复。她的手颤抖着，发髻有些乱，却仍然很坚定地表示她想要追查下去。
　　“我是孤女，但是村子里的大家从来没有看不起我过。我的吃穿用度从来和姐姐是一样的。姐姐待我极好，我幼时身体不好，她总是偷偷把自己的鸡蛋匀半个给我。有肉吃的时候，她总是往我碗里夹，明明自己也很馋……有一次我走夜路，碰到有野狗追我，我吓得快哭了，赵婶拿着扫帚帮我赶跑了它，把我一路送到家。钱叔叔……钱叔叔以前总是笑，爱用野草编些蚂蚱呀兔子呀这些送给我。”
　　“我不明白，大家都那么好，为什么，这样的灾难会降临到我们头上，我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少女的声音哽咽着，眼睛里蓄起泪水，表情坚决又狠厉，一字一顿：“我绝不放过，绝不原谅，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墨清弦看着她的神情，无声地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墨墨，只是默默地咬着菜饼。
　　她大概能体谅墨墨的心情，目睹亲近之人在自己眼前逝去的痛苦。只是他们都是自然老死，而她身为长生的妖，注定要接受而已。
　　墨墨拿起菜饼，狠狠地咬一口，然后沉默着放下：“对不起啊墨姐姐，因为昨晚的事，我一直很恍惚，也就没有请教秋姐姐……”
　　“没关系，我已经吃完了。吃完我准备去一趟山顶的鹿神庙，你要和我一起吗？”
　　墨墨一脸犹豫：“墨姐姐是怀疑鹿神大人吗？”
　　墨清弦知道这里的人世代信仰鹿神，忽然跟他们说鹿神可能有问题会很难接受，很耐心地和她讲：“钱叔的话你昨晚也听见了吧，他一定不会无缘无故就这样说，这句话疑点太多了，为什么要求鹿神放过他们？难道这起事故是因为鹿神出了什么事引起的吗？况且没有妖或者人类能够在我无法察觉到情况下杀人，目前来说，鹿神的疑点实在太大了。而且鹿神大人应该庇佑此处的，为何此灾一直未消，难道说鹿神大人出了什么事？我们该去查查。”
　　墨墨不再犹豫，一咬牙：“我明白了，我和墨姐姐一起去。”

　　两人午后便往山顶上去。
　　虽说到此地已有一月，但墨清弦还没去过鹿神庙。
　　村里人这些日子也不曾去过，一是无力爬山，二则是在噩梦初兴之时便大祭鹿神，情况却并无好转。
　　“爹爹和娘亲时常念叨着鹿神大人有多好，在鹿神大人面前许下的愿望，无论有多微小，都能够实现。只是听说大概十几年前，鹿神大人似乎不再回应人们的愿望。”
　　“村长爷爷说，鹿神大人功德圆满，于是离开麓山，位列仙班，在天上谋职，也就听不见我们说话了。不过，逢年过节，大家都还是会祭祀鹿神大人。”
　　墨墨低声呢喃：“鹿神大人，一定是一位很好的神明吧。”
　　墨清弦只是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她不太相信身为先天神明的山神位列仙班这种说法，更不会有神明抛下这一山的信众，放任他们自生自灭，大概另有隐情。
　　“这里、这里就是山门了，再往上爬到顶，就到鹿神庙了。”
　　墨墨双颊泛红，使劲喘气，大概是体力不支，少女有些走不太动。
　　墨清弦略一思索：“那你在此处稍等，我先上去查探。”
　　她递给墨墨一张符纸：“这张符你收好，能保你诸邪不侵。若有妖怪，你捏着符，便能抵挡上一刻钟，届时大声呼喊，我就会来。”
　　墨墨点点头。
　　墨清弦信步登阶，到最顶端便瞧见一座庙宇，高大恢弘，历时久而未蒙尘，足见村人供奉鹿神之用心。
　　她手指掐诀，心下默念着“打扰”，推开了门。
　　“吱呀——”
　　殿内没有异状，光线照进来，只能看见空中飞舞的浮尘。殿堂正中端坐着一尊巨大的鹿头人身的金色神像，慈眉善目。右手捏印，左手抱琴。
　　莲台两侧有两尊金色鹿像，颈带金环，足踏祥云，神情温顺，一立一跪，皆是看向门口。大殿两侧均摆有鹿像，形态各异，或站或卧，或奔或静，或惊奇或闲适。墙上用金粉绘了壁画，她大致扫了一圈，大意即是村中连小孩都知道的神鹿踏建木、求天帝降甘霖的故事。
　　墨清弦不敢放松，下一刻手中一柄细长灵剑在握。她提剑环绕殿堂而行，软布鞋踩在木制的地板上，“吱嘎吱嘎”声音不断作响。
　　她一直走到鹿神像面前，仍然没有感知到什么异动。
　　墨清弦打量着神像，鹿神的视线温柔地垂下，带着悲天悯人的神情，但——空洞。
　　墨清弦恍然，终于知道究竟哪里不对劲。
　　她曾在观音殿中叩过观音，身为修道之人，能感受到神像中的灵韵。但此刻看着鹿神像，她什么也感受不到。
　　莲台之上，仅仅是一尊泥像罢了。
　　鹿神行踪不明，倘若与这次的敌人有关，那着实棘手，只怕……就借神明之力匿于此处。
　　墨清弦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慢慢转身，右手却轻轻悄悄地伸进腰间乾坤袋里，正攥紧一张显形符，就听得殿外一声呼喊，少女提着裙摆，鹅黄绣鞋跨过门槛，踩在木质地板上，“吱嘎”一声。
　　“小心！”
　　玄色鹿像四蹄奔驰，擦过墨清弦的裙角，化作一阵黑气，咆哮着向少女袭去。
　　墨墨惊呼一声，转身想逃，脚下被门槛绊倒，狼狈地倒在地上。
　　墨清弦正为赶不及而心焦，黑气却在将要碰到墨墨的瞬间被一道金色屏障弹开来，发出凄厉的嚎叫。
　　是先前给墨墨的符纸，墨清弦心中一喜，不禁暗道：好姑娘。
　　她左手掐诀，右手将剑掷出：“去。”
　　灵剑飞出，于空中隐没，下一瞬只听得一声铮鸣，黑气重新化作玄鹿，被死死钉在院墙上，四只蹄子无力地垂下，时不时轻轻抽动一下。被钉住的地方没有血，只有裂纹。
　　墨清弦飞身而出，轻盈地落在玄鹿面前。灰头土脸的墨墨爬起来，也一溜烟跑到墨清弦身边，躲在她身后，警惕又害怕地看着玄鹿。
　　墨清弦手中捏着符纸，冷声审问着：“你是何妖？为何附身于此鹿像中？你有什么目的？鹿神的消失和村民的噩梦可与你有关？”
　　玄鹿微微抬起头，脖颈上的裂纹扩散得越发厉害，扑簌簌掉下泥灰。它张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过了片刻，它似乎意识到这点，又垂下脑袋，黢黑的眼中滴下血泪，砸在土黄的地上，晕开不详的黑褐色。
　　墨清弦皱起眉，迟疑道：“你，没办法说话？你是被困在这局身体里的吗？”

　　她抬手，翻腕，黄色空白符纸于掌间平摊。墨清弦将右手食指指腹置于唇间，朱唇开合间，血流顺着指节蜿蜒而下，她迅速将食指于符纸上作画，然后用双指夹住符纸，竖于唇前。
　　“真言符，去。”
　　符纸裹挟着强大的灵力，飞至玄鹿额间。它惶惶然开口，却是孩童音色：“女侠，我知错了，莫要杀我！请帮我求求鹿神大人，放过我吧！我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墨墨愤愤而道：“你刚刚就是冲着我来的！”
　　玄鹿为自己辩解：“鹿像非我本体，用之不便。姑娘灵力充沛，故想借姑娘身体一用罢了。”
　　墨清弦打断它，沉声问：“鹿神，究竟怎么了？村民的噩梦又是怎么回事？”
　　玄鹿悚然：“你是外乡人，能进到此处，怎会不知鹿神之事！”
　　“你且把你知道的都说与我听。”
　　玄鹿正欲开口，却听得一声炸响。二人转头，只见庙宇顶处已然破损，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鹿首人身的神像足踏祥云，自破损处缓缓走出，悬于半空。祂身后金光大放，照亮半边天空，左手抱琴，右手方印掷出，不断在空中变大，重重地往他们所在之处砸来。
　　墨清弦将墨墨往怀里一带，飞身向一侧躲避。方印重重按下，在地面上留下大大的凹痕。
　　墨墨忽然拉住墨清弦的袖子：“不好，它跑了！”
　　墨清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去望，只见玄鹿半个脖颈都被豁出了裂口，大概是强行从剑上挣脱造成的撕裂，此时正撒开四蹄拼命向远处跑，跑到半途化作一股黑气，飞速逃开。
　　“墨姐姐，快去追呀！”
　　墨清弦美眸一扫，果断地拉住想要起身去追的墨墨：“且慢，鹿神的情况不对。”
　　按理说，神灵显世，怎可能让妖怪逃脱，更何况是昔日拥有登天之力的神鹿，而那妖怪虚弱至极，根本不是墨清弦一合之敌。
　　方印缓缓变小，又回到鹿神手里，祂神情木然，又缓缓从房顶的大口回到殿中。
　　是了，空洞，祂的气息依旧空洞，毫无接受香火供奉之神应有的包容万物的悲悯。
　　那必然不是鹿神，那么，真正的鹿神去了哪里？
　　墨清弦皱眉，决定再次进入庙中查探，看了看墨墨，又想到她天生灵体，却不会法术以自佑，若里面当真是一位神明，即使是残存的灵识，墨清弦有自信自保，却无自信让墨墨也平安无事。
　　她从怀中摸出几张符纸，塞到墨墨手里，叮嘱到：“你现在回村里，那妖物受伤，势必不敢侵袭。你只要一直跑，一直往山下的村庄里跑，什么也不用管，什么也不用想，就能看到村庄了。去吧！”
　　墨清弦将双手轻轻往前一推，墨墨只觉身体陡然一轻，却是身体翩翩然飞起，向远处的台阶落去。
　　墨清弦长舒一口气，横剑于身前，信步向庙中走去。
　　损毁的瓦片如同幻梦般消失，庙宇完好无损地矗立在原地，仿佛刚刚的打斗与天空中的神像都只是幻觉。
　　但这不是幻觉，这座庙宇中必然还藏着她还没发现的秘密。
　　墨清弦持剑，信步向前。
　　她有些想现世的朋友们了，想家里的小猫。回家后，她一定要好好睡个三天三夜，雷都劈不醒的那种。
　　她踏入庙门。

　　零
　　山神仅仅是山神，而已。
　　登天的神鹿坠至麓山，一身皮肉皆化作灵气滋养了此山之灵，让山神提前孵育出来，自身却是意识魂魄半点未留下，只在最后一刻，将口中衔住的、建木的树枝赠予新生的神明。
　　山神将建木树枝砍圻为琴，常年带在身边。又受百姓香火祭祀，承其心愿，化作鹿首人身之形，时常降下祝福，有时也化作灵鹿，带来祥瑞，庇佑此方。
　　神鹿和建木琴赐予祂比其他山神更加强大的力量，心智却如同凡间稚子。祂未经风霜，未经沧桑，未经苦难，只在终日不变的山林中，如话本子里的叙述，迷恋上人间繁华。
　　祂偶尔在节日中化作凡人模样，稚童、老人、男人、女人，在陌生的城镇中肆意穿梭，买糖画、赏歌舞、放河灯。
　　可繁华消尽，祂依然是山林中的神明，于神像中聆听着信徒的心愿。每一次外出，都滋养着祂心中的孤独与渴望。
　　当祂再一次化作少女模样，走入人间集市时，祂蓦然失去兴趣，只是坐在河边，双手抱膝，眼中倒映出如星河般的灯火，于河水中飘飘摇摇。
　　“小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坐着，你的家人呢？”
　　祂抬眸，新奇地看着面前穿着鹅黄衣裙的人类女子。
　　祂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用正常的态度和人类搭话。
　　女子见她面目痛苦，大概会错了意，坐到她身边，也不嫌地上脏，语气格外轻柔，哄孩子一般：“今晚的河灯真漂亮，你放了吗？”
　　祂摇摇头。
　　女子柳眉轻轻皱起，眼中疼惜之色一瞬闪过，将手中莲花形状的河灯递了过来，轻言细语：“给，不管有什么难过的、不高兴的事情，只要许愿，神就会保佑你的。”
　　祂闻言想笑。神会保佑人，祂自己的苦闷却无法排解。
　　祂也确实笑了，露出一个小小的、害羞的微笑，说着“谢谢”，接过河灯。
　　祂把蜡烛点燃，轻轻将河灯放进水里，双手轻轻一推，那盏烛火便汇入万千灯火中，与其他并无任何不同。
　　“你有什么愿望吗？”
　　女子愣了愣，然后很开怀地笑了：“嗯，想要家里平安如意，然后……希望我的孩子能平安降生吧。”
　　祂点点头，肃然道：“神会保佑你的。”
　　女子只是笑，笑得很幸福，或许并未放到心上。
　　“啊，我该走了。”
　　她忽然慌慌张张站起来，又看了看祂，将腕间红绳取下，系到祂的腕上：“嗯，虽然只是一根红线，不过寺里方丈说很灵验的。祝你以后一切顺遂，所以，别难过。”
　　难过？祂有在难过吗？山神疑惑着，但女子已经跑开。远远地，祂听见男子和女子的交谈声，浓情蜜意，神仙眷侣。
　　祂垂眸，拨弄着腕间的红绳。毫无灵气，不过是根普通的红绳罢了。
　　祂回到神像里，但向外注视的时间越来越长。
　　某日，半山腰的村庄里，墨氏夫妇诞下一女。那日有飞禽走兽衔各种各样的药草于门前，百姓皆传为祥瑞之女。
　　墨氏夫妇一整天笑得合不拢嘴。
　　祂就在远处看着，但凡人看不见祂。
　　祂回到庙宇中，凝视着那根红绳。
　　……人间五六十年也不过弹指一瞬，若是将力量全部留在神像中，只以意识化作凡人，想必不会出事。祂镇守麓山几百年，其间也并无大妖来犯过。
　　祂怀着这样的侥幸，将一身灵力盛放在神像里，又点化建木琴，托其在危急之时唤醒自己。
　　祂温柔地看着新生懵懂的琴灵：“今日你既有灵，若是仍无名讳，实为不便。建木琴音色清泠、如流水潺潺，便唤你清弦。”
　　山神走出庙宇，只化作女婴，来到山脚。
　　是谁都好，但被墨夫人抱起来的时候，祂还是感到莫名的欢喜，便放心地舍去了自己的记忆。
　　这即是墨墨和清弦的由来。

　　叁
　　墨清弦运作轻功，飞速往村庄里赶，清弦琴在她身后晃晃悠悠地飞。
　　但，已经迟了。
　　她看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她看见钱业泡在河里，身体肿胀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她看见赵婶躺在地坝中，双目无神地望着天空；她看见墨秋姑娘倚在村中的大槐树下，脸色青白，枯燥的发在风中微微晃动着，干瘦的身体不见丝毫起伏。
　　那都是陪了墨清弦一月有余的人，是陪了墨墨十几年，不，该说是几百年的人。
　　他们的灵魂在死后也不得安宁，被痛苦的山神强行留在此地，留在祂的梦里。
　　而真正的杀害村民的妖怪，早就在现实中被苏醒的山神诛灭，只剩一缕魂魄被封印在一尊鹿像中，随着梦境的轮回，也始终重复着折磨。
　　她看见越来越多的人，昔日欢笑着的人，如今尽为冰冷的尸骸。
　　墨墨就在前面。
　　少女跪在院子门口，院子里墨氏夫妇躺在地上，睡着。
　　墨清弦想要往前一步，下一刻压力加身，令她一步不能往前，只觉喉中腥甜，一口血吐了出来。
　　少女神明的声音带着无机质的冰冷：“外乡人，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但若是想要破坏我的梦境，就免了吧。你要离开这里，点头，我送你出去，消去你的记忆，然后别进来了。”
　　墨清弦咬牙，强撑着站直身体，只说：“不。”
　　耳边传来破风声，却是身后枯木树枝蓦然有生命般伸长袭来，险被召出的灵剑勘勘斩断。
　　墨墨站起来，水晶紫的眸中悲伤又痛苦：“这是我的梦境，你赢不了我。我不愿杀你，但我不能放你就这么离开。”
　　灵剑擦过身侧，墨清弦腰间乾坤袋解开，万千符纸“哗啦啦”飞出，贴在墙上、地上、树上、砖瓦上。墨清弦的压力骤然减小，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持剑于身前。
　　“还没试过与神明过招，但至少不会毫无还手之力。我不会离开，身为神明，罔顾职责，令庇佑的百姓丧生于妖怪之口，已是重罪；将无辜魂魄禁锢于此，令其百年不得转生，更是罪加一等，已是邪神。我，不会放过你。”
　　墨墨皱眉，指尖触到复制的一瞬间，蓝色魂火开始在指尖灼烧。祂面无表情地甩灭指尖火焰，抬眸：“看来我不该轻敌。”
　　祂抬手，掌中一支树枝出现，指向墨清弦：“外乡人，离开！”
　　墨墨飞身而出，手中树枝刺出，与灵剑“锵”地一声相撞，树枝却分岔生长，缠住灵剑，墨清弦一张符纸拍上去，蓝色的火焰瞬间将木枝烧尽。
　　灵剑从火中穿出，直逼墨墨面门，祂用脚蹬地，飞身向后，却听见琴声想起，转头，不可思议地看见清弦琴落在院子里，琴音铮铮，却是自发弹起安魂乐来。
　　“清弦，你在做什么？”
　　墨墨一甩手中树枝，如长鞭挥出，却在半空被灵剑斩断。
　　墨清弦挡在门口：“不会让你过去的。”
　　墨墨红了眼眶：“你，什么，都不明白！让开！”
　　两人缠斗起来。
　　“你才是什么都不明白！将他们囚禁在这里，已经错过了轮回的时机，却还不肯放手，让他们不断经历着那日之苦。执迷不悟，也该有个限度吧！”
　　墨墨躲过剑锋，奋力挥动树鞭：“那时我走火入魔，一念之差让他们错过轮回时机。可若现在放手，他们便直接魂飞魄散，一丝留存的机会都不再有。我做错了事，在此之后，自会上天庭领罚，但现在，我要救他们！”
　　“连天庭都没法子，你待如何？”
　　“……只要再给我时间，我一定能找出来。只要再给我时间。”
　　墨清弦怒火中烧，剑尖点地，旋身踢中墨墨右手，将那根树枝踢飞，另一只脚踹在祂腰际，墨墨身体砸到墙上，痛苦地呻吟着。
　　“你囚困他们几百年，还要继续折磨他们？他们不是神，经不起这样的折磨！他们都在求你放过他们，你听不见吗！”
　　“我……听见了……但，我无法接受……”
　　少女瑟缩了一下，眸中大滴大滴的眼泪往下砸，祂咬住双唇，却仍拿起树鞭。
　　“我答应过的，要护佑他们平安顺遂。这一世不可能，但至少，我要让他们能够有下一世！”
　　墨墨的攻势激烈起来，墨清弦步子不断往后，抵挡略显狼狈。
　　她骂道：“鬼迷心窍，不过是为了自我满足、自我欺骗的借口罢了！既然还执迷不悟，那就听听他们怎么说！”
　　墨清弦不再抵挡，旋步露出身后大门，正是乐曲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来不及了。
　　蛛网般的痕迹从院子的中央龟裂开来，迅速蔓延至墙上、土地上、天空中。
　　来不及了。
　　整个世界都被切割，从天空开始如碎玻璃样崩溃解离，露出外面真实的夜色。
　　再也……无法拯救……
　　清弦琴的琴身上出现斑驳裂纹，下一刻彻底崩碎，化作一堆木屑。
　　这座村庄早就被无数藤蔓所掩盖。几百年的时间，人类留下的痕迹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浅白色的魂灵一个一个从树林中走出。
　　墨墨脸色惨白。
　　祂“噗通”一下跪下来，哽咽着开口：“对不起，对不起……将你们囚禁数百年，到头来还是没有办法拯救你们。我做错了太多，你们在消失之前，想要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打我、骂我、伤害我、想要杀了我，都可以……我已经，无法赎罪了。”
　　沉默蔓延开来。
　　墨墨双手撑地，想要磕头，却落入一个轻柔而冰凉的怀抱。
　　是墨夫人。她的语气温和而悲悯。
　　“我们恨你，恨你没能庇佑我们，恨你将我们囚禁于此，折磨数百年，不能再轮回转世。但我爱你，你庇佑我们千年，给我带来十几年的欢乐。爱与恨没有办法中和抵消，我们不会原谅你。”
　　“但是几百年了，再纠结爱与恨已经无意义了。我们太想得到解脱了。”
　　泪水沿着墨墨的脸庞往下流：“对不起，对不起……我听见了，但我一直、一直做不到……”
　　“我说过要庇佑你们，到头来却害你们丧身于妖腹。我原谅不了这样的自己，对不起，对不起……”
　　一个轻吻落在她的额上。
　　“我们不会原谅你。所以，活下去吧，连带着我们的那份。你要庇佑其他人，让他们免受妖怪侵害；你要舍弃执念，不能再执迷不悟；你要用你漫长的生命来赎罪。”
　　“我们还爱着你，墨墨。”
　　墨夫人抬眸，看向墨清弦，带着恳求：“让她活下去吧，再给她赎罪的机会吧。”
　　墨清弦叹了一口气：“会让她活下去的。”
　　墨夫人释然地笑了。
　　她站起身：“我该走了。”
　　她身后的村民一个个走上前来，和墨墨告别。
　　“小女娃子怪犟的还。以后别钻牛角尖，外面可不像咱村里，以后吃亏的！”
　　“墨墨别又像小时候一样，被一个竹蜻蜓拐走了！”
　　“墨墨不要挑食，外面的人做饭可不像你秋姐姐做饭好吃，自己早点学会做饭嘛。”
　　“墨墨，再见啦，别哭。”
　　“墨墨，爱你。
　　“再见。”
　　……
　　最后的人是墨秋。
　　她用手指拭去墨墨的眼泪，拥抱着她。
　　“别哭，墨墨，别哭，要笑。我走了，你记得要学会做饭。没想到墨墨是厉害的鹿神大人呢！那我真是超级超级喜欢你了。”
　　“还记得小时候咱俩去放河灯吗？你那时候什么愿望都不许，就是喜欢放着玩。不过，我可是有好好许愿的哦。我希望，以后大家天天都要开开心心的。所以，笑吧，墨墨，笑吧。”
　　“不要愧疚，不要伤心。忘掉这一切吧。最后，我爱你，我的妹妹。”
　　墨秋站起身，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再见，墨墨。”
　　墨墨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毅然决然地走进村民的队伍里，白色的光点向空中不断逸散着。
　　他们向丛林的深处走去。那白色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越来越淡、越来越淡，直到消失在黑暗里。
　　灵剑穿过胸口。
　　墨墨艰难地翻身，仰卧在地，无神的双眸看向墨清弦：“不可以，放过我吗？”
　　“你不会死，但你不可以再做神明。”
　　墨清弦神情复杂。
　　“你的灵力会归还给麓山，直到很久之后，自然孕育出一位完美的先天神灵。而你要暂时忘却一切，以妖物的身份入尘世中，学会和人类相处。”
　　“你会成为一只鹿妖，在这山中修炼成人，然后刚进入凡尘会被一户人家捡回去，和他们度过一段岁月后你会在人间流浪，在见到妖怪肆意祸害人类的时候决定保护人类，之后你会有朋友、会有家人，会养上一只可爱的小猫。然后在某天，你会重新想起这一切。”
　　墨墨身形逐渐透明。
　　祂呢喃着：“这样啊，你还真是温柔呢。”
　　墨墨看着墨清弦，很努力地扬起一个微笑：“说起来，好巧啊，你的名字，也是清弦。”
　　没有等到回应。
　　墨墨的身影消失了，留在原地的是一只小鹿，甚至还没有长出角来。
　　它黑溜溜的眼睛如黑玉，灵巧地转动着，亲昵地往墨清弦身上蹭。
　　墨清弦敲了敲它的脑袋：“去吧，你以后就叫墨清弦了。”
　　小鹿受了惊，往另一处跑走了。
　　身后一股吸力传来，那时熟悉的时空错位的感觉，如来时那样。大概是她的同伴们终于摸清了白泽笔的用法。
　　那么，她也要回家了。
　　再见。

感觉文手在中V好像格外不吃香，不过我不会画画不会音乐不会调教，除了写文和买谷好像做不了什么，但我很喜欢虚拟歌姬（有偏好），所以还是用这种方式绵薄地发一发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