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恒闻物议曰：“人之尤恶者，莫过诸徇私而杀辜，斯实恶之甚甚者也。”虽然，余谓其犹非恶之甚甚者也。然则，何谓其恶之甚甚者邪？轻狡反复，唯利是视，而至于弑君父者，是诚恶之甚甚者也。
余不敏，寡读书。第史实演义，乃知明人罗贯中之《三国》也。然后又知吕布之为人矣。
夫吕布，字奉先。方汉之季世，宦竖弄权，黄巾举事，诸侯并起。及董卓造逆，谋废立事。时也，布从其义父丁原勤王京畿，与卓相攻伐。卓爱其勇，以利啖之。布乃杀原奔卓，约为父子。既，用貂蝉故，心衔于卓，遂又杀卓。及至兵败于下邳，见禽于白门，求以苟活，曹公不许，布遂死。
余谓吕布寔恶之甚甚者也。何故？夫君子重节守义，小人贪色好利。初，布杀丁原，捐父子之名于不顾，欣然奔卓，引为父子。何也？卓之许赉有逾丁原，布故杀原以奔。布诸原，朝谓父子，夕为仇敌。其所为者，利也。逮其杀卓，徒因一女成隙，又背前盟。布诸卓，前为仇敌，后为父子，卒又沦为仇雌者？何也？利有触而欲有突也。乃至于子弑父，臣弑君。其所为者，顾色利耳。
若夫小人，自古多之。图利引朋，谋禄而为党者，固不乏也。然则至于沦为三姓，杀君弑父之再者，此其多诸？布诸彼之二人，上有主臣之名，下有父子之义。卒以利欲之由，遂成谗刘。见利忘义，寡情负恩，虽有盟誓，不能保也。由此观之，布之反复无德，过之甚矣。
方其虎牢之日，勇冠天下，气雄乾坤。尽诛干犯，以至于诸侯侧目，以多击寡，三英鏖战。其意气之盛，可谓壮哉。及至下邳之败，暴而少仁，众心离散，见禽乎白门。其部曲诸辈皆凛然就死，可谓丈夫矣。独布，苟言以求活，气偷而畏死。斯又下人一等为众所不耻也。及死，举诟大耳之不救，犹弗悟之所以夷灭者，不亦谬乎？岂不哀哉？嗟乎！虽有虓虎之勇，而无匹夫之德，虽名流于后世，亦为后世所丑之。噫，人之立世，可为鉴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