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      文\苏迟
上
      公元前二一九年，齐鲁之地的桑海之城曾落过一场数十年不遇的暴雨。
      至今老人们说起那场雨都不由咋舌，说那时正是桑海兵荒马乱人人自危的时候，皇帝派兵翦除了声明远播的小圣贤庄，染红了半边城的烈焰吞噬了那处亭台轩榭的书院，而后那场烧了三天三夜的大火又被这场三天三夜的倾盆暴雨浇熄。那些天层层的黑云压着海面，渔夫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海，有不少人曾在天地间见过一道道纵横的白光，于是有传言说海龙王怒了，大秦要塌天。
      仿佛应验了传说，多年以后嬴氏果然失了江山。某一个运筹帷幄的人在秦亡的那天持香向着东方遥拜，神色悲凉。
中
      张良坐在装饰华贵的马车里，听着窗外雨声淅沥。
      他其实并不喜欢雨，阴阴冷冷的，仿佛让天地都蒙上了凄凄戚戚的色调。张良喜欢的是蓝天白云，喜欢开阔的海面和白鸥，以及云边漏下的灿然阳光倒映在海浪里水光粼粼。
      这是张良第一次来到桑海城，离开了他久居的已经不存在韩国故土。
      少年在雨声中挑开车帘向外望着，带着些许孩子气的好奇。而第一个映入眼帘却是一把素淡的油纸伞，伞下那人立在小圣贤庄的大门前，眉目温润眼神含笑，细雨浸湿了他的衣袖，绵绵地在风里坠出一种温软的味道。
      而后张良喜欢上了这里的雨，因为下雨的时候总是会有一把素淡的油纸伞遮过他的头顶，某个眉目温润眼神含笑的人会轻轻执起他的手，或是揽住他的肩，掌心里的温度隔开了冷雨透衫的寒意。
下
      张良看着手里那把很旧很旧了的油纸伞，烛光昏黄，在风里一跳一跳的，照得他映在窗纸上的身影一明一暗。
      伞上的积灰很厚了，然而张良并不敢去拂拭那些尘土。隔了太久的岁月，这把伞已经朽脆了，仿佛轻轻一碰都会化为齑粉。然而张良不用看也知道那厚厚的积灰下是一幅简笔的水墨画，很多年前曾有人细细地绘了这把伞，而后在某一个他将醒未醒的清晨轻轻放在他床头。
      也是很多年前暴雨如注的某一天，那个人用那双曾经执笔吹笛握伞的手拔出了三尺青锋，护着他从秦兵里杀了出去，剑光纵横有若闪电。最后他们终究摆脱了秦兵，衣衫上血迹斑驳，相对在暴雨里微微一笑。
      最后的最后颜路撑开了那把伞，雨水洗去了他背后的血迹雨声也掩盖了血流的声音，他轻声说子房我想这一生都为你遮挡风雨啊。
终
      窗外悠悠地有晚钟在响，一声一声凝重而深长，像是逝去的时光。
      被封作留侯的老人在雨夜里推开了门，他听着屋檐下沥沥的雨声，唇边勾出了一丝笑。
      老人走入了雨中，他撑开那把伞，屋里的烛火透窗微微地亮，昏暗的灯光下他在伞下看到了一个人，有另一双手握住了伞柄，眉目温润眼神含笑，低下头来看他：
      “子房。”
      他握紧了那人的手，雨点打在油纸伞上轻轻地响，像是一首乐章。
      那一年是公元前一八六年，侍女发现留侯大人在细雨纷飞的庭院里含笑而逝，手里散落了一把纸竹皆朽的油纸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