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看吧。”甘大娘忙说：“你吃得少大家都知道了。现在练功那么累，你顶不住可怎么办？”
莎尔娜低下头，用手绞着衣角。
甘大娘看看阎绍又看看她，“你看咱们这里的小子们，哪一个不比柴家那小子好？”
“是啊，是啊，甘大娘。”阎绍忙说：“您老人家就跟师父说，师姐他有意中人了。”
“阎绍！”莎尔娜怒道：“你偷听我们说话？”
远处传来人声，黑夜中又有两个人向这边走来。
甘大娘收起食盒，“你们说话，老身先去回复掌门。”
“甘大娘，”莎尔娜顾不得阎绍，忙拦住甘大娘，“您怎么回复？”
“就说你不同意呗。”
“你就说，说……我现在还不想，等这件事过后……”
“甘大娘，”阎绍拉着他走到一旁，“其实师父也不想将师姐嫁给柴扉，不然他老人家早做主了。让您老人家来问，就是找一个借口嘛。您老明白，有些事师姐一个姑娘家怎么好开口呢？”
远处那两人走近了，听声音一个人是米罗。
“莎尔娜，”米罗喊：“是你吗？”
甘大娘拎起食盒，“老身知道该怎么说了。”她走上那条石子路，和米罗打了个招呼。

阎绍和莎尔娜站在门口，勉强认出另一个人似乎是山下的程郎中。
“莎尔娜，”米罗三步并做两步冲了过来，背上还背着个药箱，“你瞧，我把程先生请来了。你身上不舒服可耽误不得。既然卡妙那家伙没空，就让程先生给你瞧瞧。”
“你！”莎尔娜气得一跺脚，跑进房内，“嘭”一声关上了房门。
“哎，莎尔娜……”米罗感到莫名其妙，他转向一旁的阎绍，问：“她怎么了？”
“我没病！不需要看郎中！”隔着门窗莎尔娜气恼地喊。
“不行啊，”米罗苦口婆心地劝，“你脸色那么难看，不要讳疾忌医。再说程先生这么晚上山……”
“你走开！我要睡了！”房内烛火果然熄灭了。
“哎……”米罗还想再劝。
“小师叔，小师叔……”阎绍忙把他拉到一旁，小声说：“师姐可能因为刚才甘大娘给柴扉公子来说媒的事不痛快。”
“什么？给柴扉说媒，柴扉那小子……”米罗一听便火冒三丈。
“甘大娘答应帮忙回绝了！”阎绍赶忙说。
“这还差不多！”米罗依旧忿忿的。
“那个，小师叔，”阎绍又劝他，“既然师姐现在心情不好，不如让程先生在山上留宿一宿，明日一早再为师姐诊脉，如何？”
米罗看向程郎中。
阎绍又道：“你看天色不好，看上去要下雨了。下山路途难走，怎好让程先生涉险呢？”

“大人，那人醒了。”
朱利安在迷蒙之中听到一个声音说。他使劲睁开眼睛，只看见眼前一片白光，一个眉目如画的美人出现在这片白光中，宛如仙子一般圣洁温柔。
“你，是，谁？”他虚弱地问。
“苏兰特。”仙子轻启朱唇，吐出一串字符。
“苏兰……”他又闭上眼睛。“好名字！”他最后想。

“师姐，师姐。”待与米罗、程郎中分别后，阎绍又偷偷转了回来，他在莎尔娜卧房窗外敲了几声，“我知道你没睡。有句话我这几天一直想问你。”
房内一片静谧。
“师姐，”阎绍突然严肃地问：“你是不是有了身孕？”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只手将他拽了进去。“啪”一巴掌扇了过来，阎绍硬生生挨了一下。
远处传来隆隆雷声，点点细雨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阎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师姐，现下可如何是好？只要能保得师姐清白，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不会皱一下眉头。”
莎尔娜跌坐在床边，掩面而泣。
“师姐，”阎绍又道：“事情已经发生，总得有个解决之道。”
“……”
“师姐，若你没有什么办法，可愿意听我一言？”阎绍等了一会儿，只听到黑暗中莎尔娜的啜泣声，于是硬着头皮说道：“当务之急，是要确认师姐是否有身孕……”
“嘭”原本在床头的木椅飞了过来，在阎绍面前裂成碎片。

阎绍不为所动，继续说下去:“若是师姐无虞，那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师姐便可放心嫁给师叔。若万一……就请师姐委屈一下……我去求师父，求娶师姐……”、
“唰”一道白光闪过，阎绍颈上一阵冰凉。
他感受着颈间的刺痛，“师姐，若能下得了手，阎绍怎会活到今天？”他迎着莎尔娜震惊的泪眼站了起来，上前两步，握住她颤抖的手。“听我说完！一个月后，我始乱终弃，此时小师叔若对你是真爱，必然会对你更加怜惜。到时候……就用我的尸首作为二位的贺礼吧……若师姐怜我，还请师姐将孩子生下，送人也好，自养也罢，我不能为父母报仇，至少给阎家留下一丝血脉……”
莎尔娜用尽全力才甩开他的手，“你***出去！”
“师姐，”阎绍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那都是后话。当今之计，让程大夫给你摸摸脉，万一不是呢？”他冲上两步，抓住莎尔娜的肩头，“我有办法，让他不知道你的身份。”

程郎中刚洗过脸，阎绍便到了。“师叔让我来请先生。”
“哦，哦，”老大夫以为去吃早饭，忙换上外套向门外走去，却见阎绍帮他背起药箱。“后生啊，用过早饭再来拿吧。”
阎绍微微一笑，“先生，看病的那里就在饭厅边上，之后我还要送先生下山，就不用再爬山回来了。”
程郎中想想也是，于是便道：“那有劳你了。”
往山下走了约莫一刻钟，路旁出现了一个小木屋，木头上长出了桂花耳和木耳，看上去有些时日没人居住了。
阎绍忽然住了脚，对程郎中道：“先生，师姐今天早上起床后通体舒畅，精神奕奕。她练功去了，说有劳先生空跑一趟。”
“啊？这……”城老钟楞在原地，大老远过来爬了半夜山，这算怎么回事？
阎绍见状忙道：“先生大老远来一趟也不能白来不是？正好我一位师兄前几天刚刚下山出任务去了，他托我们照料好他的新婚妻子，这位嫂夫人不知是水土不服还是天热中暑，这几日食欲不佳，烦请先生给瞧一瞧。”

“那、这个……”
“啊，诊金还是照旧。”阎绍掏出一小个银锞子，塞进大夫手里。
程郎中掂了掂银子，道：“那好吧，那位妇人现在何处？”
“就在这里。”阎绍三两步跳到木屋旁，推开了木门。
“住这里？”郎中大惊。
“不不不，”阎绍知他不信，“新媳妇嘛，怕见生人，因此她早早等在了这里。省得先生再爬山上去。嫂夫人，程先生来了。”
城程郎中往里探头一看，只见一顶青帐撑开在一张石床上，听到响声，帐子缓缓拉开一条缝，露出了一只白皙如玉的手。

一片黑云在北边天空愈堆愈高。突然之间，平地刮起一阵狂风。
“簪菊使，眼看要来暴风雨了，先让兄弟们撤吧？”一名百花谷弟子问道。
代滨焦躁地走来走去，一边看看天，一边又恨恨地盯着那个布满机关的院子。“我们一撤他定然逃走！”
“不对啊，簪菊使，”另一人道：“天这么黑了，他咋不点灯呢？今天一天也没见他出来活动。”
代滨一听，立马住了脚，惊遽地看向那个院子。
“不对，不对。”第三个人也凑上来，“这三天都没见到三谷主，只不过前两天里面还亮着灯的。”
“不会死了吧？”
“百花谷”的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但谁也不敢进去看看。
“来人！”代滨大吼一声，“去找些柴油干草，点火！我就不信他还能插翅飞了！”

卡妙抬头看看从山头压过来的乌云。离掌灯还有大半个时辰，天色却已是黑如夜晚，风愈刮愈大，愈来愈冷，此时却没有雨点落下来。于是他继续手上的事，麻利地将东西收进屋里。悬崖上那株柿子树正随风疯狂摇摆，似要从山石中被拔出一样。已经半大的柿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卡妙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那些鸡蛋大的小柿子是他看着一点点长大的。突然天地间一亮，那半壁黑云顷刻间崩塌，暴雨夹着鸡蛋大的冰雹劈头砸下。就在闪电划破黑暗的一刹那，卡妙看到对面的山坳中，一个人影匆匆消失在山石间。
是阎绍！
大雨肆虐了足足有两个时辰，待到风雨渐弱时，只听山涧轰鸣，百溪歌唱，洪水从山巅一路狂奔而下，像千万匹脱缰的野马一般。
阎绍从南天门下走出，长吁了一口气，对大殿磕了个头，以谢救命之恩，转身奔向山的另一侧。他顺着乱石一路向上，水流浸湿了他的鞋子，打湿了他的裤子，他却一点也没有停步的意思。
没多久，迎面一片火光，似是从紫霞宫方向下来。此时紫霞宫已淹没在一片云雾之中，那些火把便有如从天上下来一般。

阎绍停下脚步，辨了辨方位，接着向那一片火把悄悄靠了过去。那片火把看着近，实际却很远，他施展轻功，紧赶慢赶，过了两刻钟，才听到那群人的声音，夹杂在水声风声中远远传来。
“二师兄来了！二师兄来了！”一群人喊道。
接着便传来了德里密的声音：“大师兄呢？”
“派人去找了，到处都没有找到。”
“这个时候到哪里去了？”
“该不会是……”
“呸呸，******！”
“今天白天便没有见到大师兄。”
阎绍爬到山上，山口中风又大了起来，吹得人站也站不住脚。东岳剑派那些人，半数没有着油衣，便在风雨中淋得湿透。
“大师兄，”阎绍插了一句，“好像是……”
东岳剑派的人都转过脸来看着他。

他气喘吁吁地从山下跑上来，众人还以为他是去找石玉川的弟子。好在此时风大，火把灭了一半，斑斑驳驳间，众人看不太清他的样貌。
“大师兄去了哪里？”德里密问。
阎绍望向脚下黑漆漆的山谷，努力回想了一下上次见到石玉川的地方，向山下一指，“有人说见到他去了那里。”
“李家集？”有人叫了起来。
“走水啦！走水啦！”山上又有人叫了起来。
“大师兄怎么在这时候下山了呢？”有人抱怨道。
“闭嘴！”德里密心情烦躁，怒斥了他一句。“任芳春、锡中云，你俩带一半人去救火。剩下的人带上工具和我去千年祠。”
“二师兄，要不要去禀告师父？”
“不要惊扰他老人家。”德里密斥道：“尹晟，你从上面带两个师弟守在紫霞宫门口，谁都不许进入。”说话间他已冲向另一侧密林。
阎绍也接过去灭火的一名东岳剑派弟子手中的铁锹，跟了上去。没想到这密林中，竟有一条石头砌成的小路。只不过此时小路又湿又滑，甚是难走。又走了约莫两刻钟，前面豁然开朗。一个山巅平台出现在他们面前，这山头正中，一棵半米粗细的大树正压在一座祠堂一侧，将那祠堂一角压塌，雨水便从破损处灌入。

“原来这座石头砌成的祠堂便是他们所说的‘千年祠’。”阎绍心里想。
德里密立即下令，众人有条不紊地抢修起来。阎绍也上前，与其他人一起砍断大树的枝丫，清理周围的断枝碎石。
忙乱了一夜，直到次日午时，千年祠才基本清理出来。破碎的一角先用石块稻草塞住，裂开的墙体也得到了加固。另一边凌云阁的火也基本扑灭了。雨还在下，累了一夜的众人顾不得脏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德里密和几名高阶弟子则坐到唯一可避雨的一棵大皂角树下。
“兄弟，”一人突然拍了拍阎绍的肩膀，“你是哪位师叔的弟子？我怎么以前没见过你？”
阎绍忙站了起来，“诸位师叔、师兄，我是岳阳派弟子阎绍。”
东岳剑派的弟子们一愣，旋即纷纷跳了起来。阎绍只觉眼前一闪，一柄利刃已架在他脖子上。
德里密的脸色阴沉得要滴下水来，“说！你潜入东岳剑派意欲何为？”他忙了一夜，脸上灰尘和着雨水抹成一道又一道，眼中血丝密布，此时怒瞪着不速之客，显得十分骇人。
“禀师叔，”阎绍回想着两门派间那别扭的称呼，陪着笑脸道：“弟子不是潜入东岳剑派，弟子过来是想拜望诸位师叔。师父他老人家想过来拜见师叔祖，因此派弟子先过来向师叔们请教，师叔祖何时云游归来？不想正遇上诸位师叔、师兄们来抢险，弟子自然义不容辞……”

“好哇，你是来打听师父的踪迹的？怎么，你们岳阳派还想对师父不利？”德里密将利刃向前一送，阎绍忙后退一步，饶是如此，颈中也有鲜血流下。
“不，不，不……师叔莫要误会……”
几位东岳剑派的弟子上来拉住，“二师兄息怒，既然这厮是来打听师尊行踪的，不如禀告师尊，由师尊决定如何处置。”
“胡闹！”德里密道：“师父他老人家刚才回来歇下不久，怎能拿这等小事去惹他烦恼！”
“啊，东岳剑派的掌门果然已经回来啦。”阎绍在心中暗道。“师叔，师叔，”他试着往一旁稍移一下，“请高抬贵手，让弟子去禀告师父，和师父一起来请罪。”
“哼，”德里密没注意到自己方才已将哈迪斯的行踪泄露给了对方，此时历经一夜抢险后累得又昏又胀的脑袋想不到这些细节，但潜意识里却觉得哪里不对，于是心中更加焦躁，“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阎绍扫了两眼废墟，“千年祠？”
“这里是供奉祖师爷和列祖列宗的地方。非本门弟子不得入内！”
“啊呀，”阎绍忙跪倒在地，“弟子实在不知，弟子只知道这边需要人手……”

“住口！我东岳剑派没人吗？”德里密怒斥，“你既然来了，我也不能破例，只好让你把命留下啦！”
眼见那剑便要落下，阎绍吓到口不能言，先前劝架的那几人倒是没有松手。
“二师兄，实在不行，等大师兄回来处置吧？”
谁知这句话不说还罢，说了反倒激起德里密更大的火气，他一脚踹开那人，“大师兄！大师兄！你们眼里只有大师兄，便没有我这个二师兄了是吧？”
“不是……”另一人怯怯地道：“万一师尊怪罪下来……”
“师父若怪罪，我一力承担！”他睁开阻拦之人，举剑便刺。
“二师兄！二师兄！”突然一个人从山下冲上来。
阎绍趁他分神，就势一滚，与他拉开距离。
德里密愤怒地收剑，斜了一眼阎绍，觉得他逃不出自己的手心，才转身向来人道：“宗师弟，你不是在师父身边伺候吗？怎么却来了这里？”
那年轻弟子不过十八九岁年纪，青衣束发，举止有礼，他对德里密抱拳道：“师尊刚醒，听闻凌云阁和千年祠的事非常生气，派我来请二师兄过去。”
德里密的气焰一下子瘪了下去，“尹晟呢？”
“尹师兄下山去寻大师兄了。师尊也要见大师兄的。”
德里密听说竟然暗暗舒了一口气，“带上他，”他朝阎绍一指，“跟我一起去见师父！”

紫霞宫，若在晴天，从下望去便如天宫一般。此时阴沉黯淡，却如百岁老者一般肃穆深沉。
德里密带着阎绍七拐八绕，最后在一片台阶下停下，指着台阶下缘道：“你在这里跪着。”
阎绍依言跪下。德里密与那名姓宗的弟子继续向上走去。其他人早在紫霞宫门外便散去。此时阎绍一人在此，只听到檐下水流哗哗之声。他朝来时路看看，心想此时没人，若偷偷离开大概不会被拦。但转念一想，如此一来岂不做实了自己有不轨之心？正在想着，那姓宗的弟子又回来了。
“你是阎绍？”他问。得到肯定答复后又说：“跟我来。”
他跟着那孩子走上台阶，又过了两个回廊，穿过拱门，到了一个小院落。这院落不大，却十分精致，四角松兰竹菊，布局颇为合阴阳之理。德里密垂首站在院中，二人到来也没有抬头看一眼。
“你还有何话说？”一个声音从开着的房门传出。
德里密脸色煞白，跪了下去，“是弟子的错，弟子没能保下千年祠，弟子罪该万死！”
阎绍心中奇怪，里面的人无疑是东岳剑派的掌门人哈迪斯了。但他不是德里密的恩师吗？为什么德里密会如此惧怕他？尤其是德里密冒雨带人抢修千年祠，不该有功么？再怎么着，也不该惩罚吧？
里面那声音却道：“川儿呢？”
德里密抬起头向房内看了一眼，又低下头道：“大师兄……他去了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