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J+文文】[11.01.01]爱人

5
沈昌珉第二次来的时候是下午，淅淅沥沥的雨下个没完没了。
他打一把黑色的雨伞，米色的中长外套湿了下摆，装着笔记本的包却在怀里保护得很好。
我裹着毯子躺在摇椅里听信号并不怎么样的电台节目，如果允许，沈昌珉一定会说我看起来像个垂暮的老人。
我问他上次说到了哪儿，他谨慎地回答我，你说你赢了金在中，然后睡着了。
我斜他一眼，说以后要是我再睡着还是不许叫我，但记得把我抱到床上。
沈昌珉似乎是受到了惊吓，瞪大了眼睛不敢作答。
我说难道你体力不行？
他慌忙摇头。
我说那就好，要小心，不要把我弄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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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下午有点长，我一直在说金在中的事情。
打那次接触以后，我开始疯狂地看金在中的电影，所有的电影，我并不立志当一名演员，并且在我看来，演员不过是戏子，演戏也不过是用来逗人高兴的下丅贱工作，一时兴起玩的一回跟以此谋生是有区别的。
但金在中不同，即使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在我看来，他仍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一个人。哪怕我曾经借着演戏的名义跟他有过有名无实的肌肤之亲，那种距离感也依旧无法拉近。
我第二次见到金在中是在年末我父亲举办的晚宴上。
他依旧是那般好看的模样，穿过各色衣着的人群，我一眼就可以看到他。
我举着酒杯跟他示意，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跟我递个眼神就被同来的女伴拉走了。于是十分钟后那个女人被我泼了一身的红酒。当着所有来宾的面。
父亲很生气，但除了象征性地在客人面前斥责我两句什么也不能做，那个女人被我气跑了，于是我冲着金在中笑。
金在中说，俊秀，你简直是个被宠坏的孩子，第一次用开水泼我的搭档，第二次用红酒泼了我的舞伴。
我说别说得你好像很懂我，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金在中有些无奈，讪讪地笑，然后伸手正了正我的小领结说，俊秀这样穿很好看。
他居然提我最憎恨的外貌，我的好心情瞬间消失全无，我愤恨地推了他，然后往楼上走，金在中从后面追过来问我怎么了，于是我很赏脸地还了他一句，虚伪。
天知道我有多讨厌我苍白瘦小还总是长不起肉的身体，连家里给我打扫房间的丫头都可以随便把我推倒，所谓的男人气概在我身上简直是个屁。金在中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对我说那样的话，是想说我上次脱了衣服的样子很难看吧？
我知道我大概又是无理取闹了，但我就是没法忍受在金在中那样一个男人面前还被夸好看，实在太过讥讽。
不等宴会散场，我率先一个人走了出来，不想大门口竟然站着金在中，显然这次，他是在等我。
金在中疾步朝我走来，跟我说对不起。
我的气早就消得差不多了，于是问他，对不起哪儿？
他又无措了，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惹你生气了，就应该道歉。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金在中窘迫的样子我的心情都会变得很好，我说好吧，反正我也忘记为什么生气了。
于是他如释重负般笑了，整个视线明晃晃地耀眼。
那晚夜风颇凉，我只穿了一件小西装忘了披外套，金在中看着给冻得瑟瑟发抖的我准备把自己的外套脱给我，我说不了，然后上前抱住了他的腰，脸贴在心口的位置，说这样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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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沈昌珉的笔记本上似乎没记下多少字。
我说小朋友，不要光顾着听故事，你是来工作的。
沈昌珉不理，问我，所以你是喜欢他吗？
不，我说，我只是觉得那样的话，两个人都会温暖。


6
那之后我害了一场大病，被送到国外大半年疗养身体，除了从父亲口中得知他投资了一部金在中主演的电影，票房大热之外我再也没听到关于那个人的任何消息，直到回国。
出乎我意料的是来接我的人没有把我送回家里，而是到了另一个住宅区，出屋迎接我的人，是金在中。
他神色悲痛地上前紧紧抱着我，一下一下抚摸我的头发，他说，俊秀，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无法想象家道中落这种事情竟然会发生到我的身上，更无法接受父亲锒铛入狱母亲猝死的残酷事实，而现实是金在中因为受过父亲恩惠而答应照料他孤苦无依的小儿子，从此以后，我，将要学会一个人生存。
不，不会的俊秀，金在中说，你父亲叫我照顾你我便无论如何也要尽到责任。
我冷冷地看着他，责任么？那么，有劳了。
我开始没日没夜地黏着金在中，我从没觉得家人于我而言是多么重要的存在，他们宠让我，包容我，从我出生到成年，一路为我披荆斩棘，直到他们全部离我而去我才发现，原来路，也是有坎的。而当这些为我开路的人悉数离开，我能抓住的，便惟有金在中。
我不知道在我出国疗养的大半年时间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以致于父亲会将我托付给金在中，我亦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深究，更多时候，我只是像个被找回的跟父母失散多年的小孩，寸步不离地紧跟着找回自己的人，生怕一个转身，便已无人收留。
我的脾性日益古怪。我跟着金在中去片场看他拍戏，冷的时候披他的外套，饿了吃同一个饭盒里的饭，睡觉习惯枕着他的手臂，我不允许他离开我的视线，一旦超过五分钟我找不到他片场就会遭殃，所有的人见我都像见到瘟神。但我不在乎，因为所有的人里，对我有责任的，只有金在中。
我那时候甚至希望我能病到卧床不起，那样就能一直一直把金在中捆在身边。然而事实是我的身体竟逐渐开始恢复健康，甚至一两个月也不会感冒一次。我不再像个吃不饱的孩子，身体日益健壮，甚至在某次体检后发现长高了两公分。
金在中很高兴，我说是不是我好了你就可以摆脱我了？
他说俊秀不要任性，我说过我会照顾你的。
多久？
金在中想了想，说，直到你不需要为止。
于是这个问题，他最终还是抛回给了我。
后来金在中要送我去大学念书，我不干，我说你别想把我丢到那鬼地方几个月都见不着你。
金在中本来强硬的表情又柔软了，他说我不想，我只是怕有一天我照顾不动你的时候你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我说不会那么一天的，你不在了，我也只好等死。
金在中因为这句话慌神了好久，后来拗不过我的脾气，只好妥协，但我必须开始学习表演，我想他始终还是希望我能有一技之长。这次，我没有拒绝。
想来是生活充实以致于我的怪脾气都无处发泄，那阵子金在中倒是舒心过一些日子。
我的脾气不再暴躁，也不再乱发脾气，虽然偶尔任性，但已经是可以接纳的甚至觉得可爱的小举动，这是金在中形容的。
我的表演学习进展很慢，毕竟过去的生活从未教过我原来生活还需要学习。但金在中是一个很好的老师，所以我也不是完全的抗拒。
因为我的缘故，金在中几乎没有私生活，他的工作，业余时间，生活空间全部充斥着我的身影，那是我最满意的事情，我那时候甚至想，谁要是敢在我面前抢走金在中，我不惜一切也要将他抢回来。
金在中曾经在我闹脾气玩绝食的时候说，你怎么可以无法无天到这样的地步我还没把你丢出去？
结果我竟然乖乖开始吃饭了，只是很多天都没再跟他说一句话。
最后他投降了，说俊秀啊俊秀，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我便嚎啕大哭，我说不管我脾气多坏你多么生气你也不能说把我丢掉的话，你怎么能把我丢了呢？
于是金在中抱了我，一遍遍说对不起。
那是我头一次意识到，如果金在中命里有劫数，那应该就是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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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昌珉望向我的双眼写满怜悯，好像kan到了当年那个哇哇大哭的少年。
所以昌珉，我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爱无理取闹，脾气古怪还会在你面前哭的小孩，请不要推开他，那是因为他爱你。
7
沈昌珉第三次过来的时候揣着一份发黄的报纸，他小心翼翼地问我，俊秀先生，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我说你先说说看是什么。
他掏出那份报纸说，我回去查阅了一些资料，发现金在中早在十九年前就宣布息影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接过那份报纸，发黄脆弱的纸张上他的脸已经不大清晰了，可我依旧能窥见那张从来光鲜的脸上疲惫的神色，他很瘦，站在举着长枪短炮的记者面前显得孤独而渺小。
这是我头一次在印刷刊物上kan到当时的景象，也是头一次发现，原来他不是我想象中那样强大而无坚不摧。他被人群包围着，眼睛苍茫地注视前方，却kan不到焦距，单薄的身体好像随时都会倒下一样。
我指着他的脸问沈昌珉，他很好看吧？
沈昌珉点点头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9
好像才过了一个月，天气已经迅速转凉。
沈昌珉第一次来的时候窗外那棵树上还挂着不少叶子，现在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有天晚上打电话过来嘱咐我记得加被子，又说手上有几个不错的剧本，什么时候我休息好了想要就跟他讲。
我说有天，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是那个时刻都需要人看着照顾着才能放心的一个人呢？
他说怎么会，从我见到你的时候起，你就比谁都自立。
沈昌珉在电话里说，他的稿子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给我过目。另外，如果我想中止访谈，也可以提出来。
我说好，你来最后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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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在中陪我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甚至好多天都看不到人影。不回家，也不告诉我去了哪里。
我开始正式接拍一些电影，能碰到的时候更是少之又少。
我惊觉我的生命里不能没有这个人不是因为他是我相依为命的人而是我爱他时已经太晚，我该死的自卑和固执的任性早已将连结彼此的绳索砍得破败不堪，以致于想要修补都无从下手，力不从心。
出乎意料的是那个时期，我的演技开始得到飞速提升，表演状态也好得惊人。
我甚至在某个以刁钻苛刻闻名的导演嘴里听到了你是天才这样的称赞。
我打电话告诉他，说在中哥我得到肯定了你听到了吗？我说在中哥我都二十天没有见到你我想你了，我说在中哥我再也不闹脾气了我乖乖的你回来看看我好不好。
我甚至在大冬天冲凉水澡企图把自己弄生病以为这样他就会回来看我。
然而他没有。他说俊秀你看，你现在会独立生活，有一技之长，即使没有我，也可以过得很好，我回不回去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想有的，没有你，我要怎么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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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在中搬出了我的生活。
所幸拍戏一旦忙起来就天昏地暗，工作之外的时间除了吃饭就是睡觉，有那么几次，我甚至觉得回到了早些时候他第一次把我送到外地拍电影的日子，常常觉得睡觉的时候有人就在身边，能感觉到身体被温暖包裹的感觉，想要努力睁开眼睛，眼皮却沉重得如何也睁不开，等到清醒，又是一人。
不久后我获悉半年前我主演的一部电影获得了某知名电影节年度新人奖，那是一个盛大的节日，那个年代的奖项也远比现在有分量，我想那会是我最值得夸赞的一次，我打电话告诉金在中，你一定要来，我人生中的第一次辉煌，我要你来见证，这不会是唯一一次，以后我也将数次站到那个领奖台上，但这一次，我要你跟我一起，重新书写我的人生。
然后我听到他温柔说好，说我们一起见证。
我甚至能在脑海里描绘出未来的种种美好，身边站着我曾经抢夺回来的人，我的爱人。
然而颁奖礼当天他没有来，我在后台疯了一样地拨他的电话，就好像错过了这次我就再也找不回他一样，可是回应我的永远是无止境的等待。
我开始情绪失控地放声痛哭，心坎里的某个闸门一旦被打开，便再也收不回去，正如我天生恶劣的秉性，以为已经掩藏得很好，其实不然，一个不小心，便悉数泄露，引得后台众人纷纷耳语侧目，好像在看一个疯子。
轮到我领奖的时候我恍惚中被人推上了台，颁奖人都说了些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我只知道有人把奖杯塞到我的手里，接着便是全场安静的注目。他们在等我说获奖感言，而我，在等一个人。
我反应过来我该说点什么的时候台下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颁奖人一再在耳边提示，随便说两句话也好，我脑中却似空白一般，什么都说不出。
然后我看到了他，一袭正装体面而华丽，眉眼温柔璀璨笑颜，正如我第一次见到他那般神采飞扬，耀目却不忍移开视线。
那是我的金在中，我从第一次见到就爱上了的金在中。
我笑了，我深深地注视着他，一字一句开口：曾经我是个目空一切，莽撞而傲慢的少年，我视你们如无物，将你们现在坐在台下的人看作笑话，并且直到现在，我也没有真的把你们当成一回事。但有个人告诉我，表演是艺术，是体现自我价值的方式，我没有反驳，因为只有在表演的时候他才可以看到我，认可我。在我没有家的时候，他给了我一个家，在我没有爱的时候，他给了我爱，可是我却忘记了我一直欠他一句话，欠了很久很久的话。
我把手伸向台下，聚光灯随着我的视线打在他的身上。他微笑着走上台，来到我的身边，他摸我的头喊我的名字，俊秀。
我说在中哥，这句话虽然迟到了很久，但是我爱你，很爱很爱你。
他张开双臂拥抱了我，然后在我的耳边对我说，我知道。
10
窗外暮色渐染，我拉起滑落了一半的盖在腿上的毛毯看着沈昌珉。
我累了，你回吧。
你撒谎。
沈昌珉直直盯着我的眼睛，你撒谎，我看过你获奖那年的录像，金在中根本没有出现在颁奖礼现场，而你当晚成了第一个昏倒在舞台上的领奖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仰头看着这个固执的年轻人，happy ending难道不好么？
可是事实并不是那样不是吗？沈昌珉深邃的双眼一直紧盯着我，像穷追不舍的探照灯，将我照得无所遁形。
金在中癌症晚期，盛年早逝，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冷冷地看着他，你早就知道，又问我做什么？
男孩乌黑的双眸开始湿润，固执地站在我的面前好像失去爱人的那一个是他而不是我。而这一次他带来的笔记本几乎没有记录任何东西，只是右手紧紧地攥着那支笔，视我如仇。
我屈身揉了揉有些麻木的双腿，扶着他的手臂站起来，伸手抚平他胸前褶皱的衣衫，我说，你知道吗，其实当年我父亲并没有把我交付给他或者别的什么人，而他去世后我也没有像曾经说的那样，他不在了我就会死，而是一个人生存了下来，其原因不是我有多么坚强，而是从很久很久以前，我便已经开始学会了一个人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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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昌珉走的那晚，我做了一个梦，很长很长的梦。
我能清晰感觉到他站在我的面前，伸手就能感受到他脸颊的温度。他把我的手裹进手心，笑着亲吻了我，他说我的俊秀很勇敢，哥很开心。
我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凑到他耳边说哥，我爱你。
于是他再一次紧紧拥抱了我，对我说，我知道。
<完>


拽着上面三位一起挤沙发=v=
这个时候还有人我简直太欣慰了┭┮﹏┭┮
大伙儿新年快乐~【虽然这个文它其实不那么那啥....= =

谢谢懒哥把这一万五的活儿揽了去 还接得如此巧妙
我简直内牛┭┮﹏┭┮
所谓的爱人，就是在这漫长的时光里，忘记自己，融入对方的骨血，最后变成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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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在原文里没有阐述的东西，从头至尾在中跟俊秀也没有真正对对方说过我爱你这样的话，但旁人却能从他们的身上看到爱人的影子，这才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