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岁，高考分数在600分上下徘徊，父亲戴着老花镜，手指摩挲着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报考指南》，说道：“南信大微电子好歹算个一本里的热门方向，以后出路广，稳当。”我望着窗外如注的暴雨，心不在焉地填了志愿。心里暗恋的女生在朋友圈晒出了南大的录取通知，我默默删掉了编辑好的“我也在南京”的对话框。入学那天，龙王山云雾缭绕，我拖着编织袋，走进了四人间的宿舍。
22岁，秋招会上人潮涌动，挤满了我们这样的双非院校学生。某小厂的HR捏着我的简历，皱着眉头问：“会使用EDA工具吗？我们项目还在用旧版软件。”我想起大二课程设计时做的简易芯片模拟，心虚地点了点头。入职后才发现，所谓的“技术岗”不过是给老设备换换元件，师傅传授秘诀：“外国设备报警就断电重启，比查故障手册快。”月薪5200，扣完五险一金，比食堂打饭阿姨多800。
26岁，高中班长的婚礼上，我摸出手机扫码付了666元礼金。酒席上听说复读的同学进了阿里云，我往嘴里塞了两只基围虾。回出租屋的地铁上，母亲发来相亲照：“这姑娘在县医院当护士，工作稳定。”深夜改设备参数时，突然想起大四在实验室通宵调试电路的那个雨夜——那时的我竟幻想过“芯片设计工程师”的头衔。
27岁（为使叙事更连贯稍作调整），我结婚生子，妻子辞去超市收银员的工作专心带娃，我跳槽到常州某电子厂当夜班组长。某次抢修贴片机，发现报警代码“E045”竟是老鼠咬断了信号线。视频里女儿哇哇大哭，妻子吼着：“你那个破电路板能编程冲奶粉吗？”凌晨三点，我蹲在车间用万用表测传感器，发现50℃和45℃的阻值差2.3Ω——这精度比婚姻宽容多了。
37岁，班级群通知“机器人竞赛培训费9800”，我翻出大学时的Verilog代码，给女儿做了个算术题自动批改程序。她撇嘴：“同学爸爸用Python写游戏。”家长会上，听说我是搞微电子的，老师热情推荐“少儿编程课”，我盯着价目表上的五位数，把沾着助焊剂的钥匙扣攥出了汗。
45岁，公司引进“智能制造系统”，新总监拍着我的肩膀：“老张经验丰富，带带年轻人。”某天发现实习生用Python分析芯片良率数据，而我维护了二十年的测试机将淘汰。下班路过南信大西门，“AI芯片设计速成班”广告牌刺眼地亮着，优惠价旁标注“35岁以上加收30%经验折旧费”。
53岁，体检报告写着“颈椎反弓+脂肪肝”，妻子往我包里塞了丹参片。工厂评高新技术企业，我带着90后翻新2005年的老化测试仪。年轻人嘟囔“这玩意该进博物馆”，我默默把松动的继电器触点打磨光滑——这动作重复过43200次，闭着眼都能摸到铜片的氧化纹路。
60岁，退休仪式上收到印着“功勋员工”的保温杯，第二天车间主任来电：“德国老设备又出故障了......”返聘工资比退休金多2500，我戴着老花镜啃译成中文的德文说明书。孙子视频问：“爷爷的大学是教修变形金刚吗？”我张了张嘴，打开淘宝给他买了套298元的“儿童电子积木”。
68岁，心电监护仪跳动着电路板般的节律，恍惚间回到2024年南信大实验室。那个总坐第三排的女生转身问：“张同学，Verilog代码调试好了吗？”这次我终于没写错模块，却看见她实验台上贴着《微电子前沿技术》报告——这门课我当年因挂科重修过两次。龙王山的穿堂风掠过ICU窗帘，三十年前没勇气递出的实验数据，成了心电图上最后的杂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