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浸透纱窗的午后，玉蓉扶着腰肢在回廊里挪步。八个月的身子坠得她直不起腰，汗湿的衣领贴着后颈，每走三步便要靠在美人靠上歇息。青石板倒映着她浮肿的轮廓——原本合身的藕荷色衫子绷在胸前，下摆被浑圆的肚子顶起，露出半截松垮的亵裤带子。
"少奶奶当心脚下。"跟在身后的王嬷嬷嘴上殷勤，手却攥着她胳膊像提溜牲口。玉蓉盯着自己肿成馒头的脚踝，想起三年前坐着花轿进宅时，那双能踩着青砖缝走直线的三寸金莲。如今绣鞋早塞不进，脚趾肿得如剥皮蒜头，套着丈夫穿旧的千层底布鞋。
西厢房到佛堂不过五十步，她歇了三回。肚皮忽然发紧，胎儿在里头翻了个身，顶得她扶着廊柱干呕。酸水溅在石阶缝里，惊起几只蚂蚁。王嬷嬷掏帕子的动作慢悠悠的，玉蓉只得用袖口抹嘴，袖上缠枝莲的绣线早被孕吐腌得发黄。
佛龛前的蒲团新换了锦缎面。玉蓉跪下去时，肚子卡在腿间硌得生疼。供桌上檀香缭绕，她借着叩首的姿势偷看自己影子：散乱的发髻垂在圆肩上，活像灶间倒扣的筲箕。三年前这里供的还是送子观音，自她头胎生女后便换成了金刚罗汉——婆婆说妇人生不出儿子，需用煞气压一压阴气。
"仔细别压着小少爷。"王嬷嬷往她膝下塞软垫，枯树皮似的手有意无意按她肚皮。玉蓉突然想起昨夜丈夫醉酒后的话："这胎再不是男丁，便让账房支银子抬个妾。"胎动猛地剧烈起来，孩子在肚里拳打脚踢，疼得她眼前发黑。
回房路上撞见洗衣丫鬟，木盆里飘着带血的月事布。小丫头盯着她肚子发愣，被王嬷嬷一巴掌拍在后脑："晦气东西，冲撞了男胎你担得起？"玉蓉低头看自己肚脐凸成颗紫葡萄，妊娠纹从腰窝爬到腿根，像爬满了蜈蚣。
拔步床的雕花顶板压下来，她数着床围上的一百零八个石榴图案喘气。汗珠滚进枕上鸳鸯绣眼，洇出两团泪痕。妆奁抽屉里《女诫》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玉兰花瓣——那是未嫁时从闺阁窗外摘的，如今早忘了沾着晨露的花香是什么味道。
暮色染红窗纸时，胎儿又闹起来。玉蓉蜷成虾米状，听更漏声混着远处货郎叫卖。肚皮被顶起个突兀的鼓包，她伸手去抚，摸到块硬硬的凸起，分不清是小手还是脚丫。王嬷嬷端来安胎药，碗底沉着整只乌鸡胎，绒毛在汤里浮沉如蝌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