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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延高:月是他的诗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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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月一轮,很圆,被夜空放大,真如白玉盘,就搁在月湖对岸。
    天天不一样的月亮,天天一样地要回西山,现在天上、水中有两个月亮,柳树知道水中那个月亮是假的,天上那个月亮是真的。柳树伸出了枝条的手臂,这是告别的姿势。它仿佛在说:不管愿不愿意,天上的月亮要走了,一个魂牵心系的时刻到了。
     月是李白的诗魂,我知道月要走,李白就不会留下。此去路长,行程漫漫,虽然惜缘,终要送客。我主动起身抱拳,与一代诗仙揖别,心里却依依不舍。毕竟是千载难逢的一晤,月湖之畔,花前月下,唐朝的目光和今天的目光相遇,一代诗仙与一个业余诗人促膝而谈。
     李白就是李白,浑然大器,气宇轩昂。他风摆阔袖,挥去不该有的凄楚,携几分阔别的豪气,谦谦揖首,款款一笑。眼神和眼神相抵时,无语有声,我见他眼中噙有两颗泪珠。他很珍惜,没让它落下来。毅然转身,踏一地月光而去。
     背影越来越小,水面上有他踏歌而去的路。我在阅读时间的长度,阅读“江悠悠,不回头”,“别时容易见时难”。终于,那轮月又成了灵魂的房子,他走进去,一首诗做了句号。
     期望和李白梦中相遇,把酒临风,对酒当歌,共论古今,一抒情怀,是我一直以来的奢望。但梦想成真,一切显现得如实情真景一般却是我不曾想到的。那场景就像是按他《月下独酌》一诗的描写去布置的:天高一轮月,花间一壶酒。李白从一滴酒香里走出来。一袭紫袍,峨冠博带,儒雅倜傥,右手端了满满一杯月光。我趋前相迎,酒杯一碰,响声映心,他先仰头,我也仰头,杯子空了,月光里伸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坐定,他一丝不苟地看着湖面。不是矜持,是若有所思。我也不语,透过时空错位给我洞开的一扇窗,看静夜用月光为我勾出的一帧人物剪影……是李白OCTOBER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不如我想象的那么润耳,没有播音员的那种磁性。他说:你发现没有?月亮也有凡心,住在天上,有时,会偷偷地去湖里约会。
     语音已经不重要,我感觉他在吟诗,应该记写下来,这是我和他相见的第一份备忘。也许是心有灵犀,大脑在短暂的排列组合之后,就有了以下这首诗:
    今夜,湖边,静影
    擅离唐朝的诗人误入一滴酒香
    醉,是对醒的背叛
    端坐在那里,听树叶揉碎一片风
    望一眼美人出浴的地方
    才发现
    月亮也有凡心
    住在天上,有时
    会偷偷地去湖里幽会
    李兄,幸亏咱们是诗友
    否则,也可能被时间误读
    流传一段
    说不清道不明的绯闻
     从李白凝视月亮的眼神,我确信月是李白的诗魂。只要月在,他就可以在诗的王国里“独自凭栏,无限江山”。
     这一夜寒不侵衣,话暖如酒,全因了一轮皓月。有几次已经喝得杯空壶罄,好在梦里修得逍遥游,来去如风,移步换影,给了我且就“月湖”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的方便。就这样,李白兀自地喝,我“一杯一杯复一杯”地酌,他飘飘若仙了,目光如炬,脸色酡红,向月举杯时,衣袖牵动的酒香无风已经香十里。
     我要感谢今晚的月亮,出奇的圆,被幻妙的佛光包裹,把“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诠释得出神入化,给我和诗人提供了一个可以无眠、不会生锈的固定话题。这是多好的自然化境哦,心若止水,溺月千里,李白俨然活于当世,不用佶屈聱牙的文言句式和我说话。他已超越了过去、今天、未来。



1楼2010-12-29 13:36回复

         以上句子读来都好,可谓遐思不已,各具情态,神韵俱佳。其中成就最突出的当属张若虚,他写月可谓超凡脱俗,入了化境。许多句子让人过目不忘,融汇入心。但如果把李白搬出来,把他和张若虚写月、吟月、歌月、颂月的诗句列出来进行比对,我实事求是地说,若仅就两人一些写月名句的艺术成就而言,应该是浓妆淡抹,各有千秋。但若从表达的多样性,选材角度的多元性,写月诗歌的总数,和痴月、爱月、迷月的程度看,李白应该是力拔头筹,无人可比的。
         为了验证自己的观点,我忙里偷闲翻阅过不少介绍李白的文本和诗集,发现诗人与月的确有不同于常人的特定关系和不解之缘。
         首先,不同凡响的生和死把李白和月联在了一起。李阳冰在《草堂集序》中说:“惊姜之夕,长庚入梦,故生而名白,以太白字。世称太白之精,得之矣。”
         将李白出生说成是其母临盆之际因长庚入梦而出,给人的感觉是太白金星转世,它不仅诠释了李白的名和字,也把未来大唐诗坛的一颗巨星和永存人间的一轮皓月相提并论了,夸大了李白空前绝后的超人才华。
         至于李白的死也就因李白爱月,后人爱李白,而生发出一段谁都知道不是事实,但谁都希望成为事实的传说。这个传说出自五代人王定宝所著的《唐摭言》:“李白著宫锦袍,游采石江中,傲然自得,旁若无人,因醉,入水捉月而死。”这样的传说不仅有人深信不疑,而且添油加醋。元人王伯成的《李太白贬夜郎》杂剧中,不仅写了李白入水捉月,还加进了一条大鲸破浪前来,李白跨上鲸背,腾空而去的情节。当然也有许多相左的观点,出语尖刻,直驳这是无稽之谈,但马上有人出来调解说:可以理解,应当允许人们表达善良的愿望。
         另外我认真翻查了他留下的1050首诗歌中,发现从不同角度写月、吟月、歌月、颂月的诗就有320首,几近三分之一,是迄今为止我所见的诗人中写月最多的,而且在不同时间,不同氛围,不同地点,不同心境对月有不同的描写、形容、比喻和借用,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登峰造极的境地。
         在李白笔下,月是有灵性的,是知己,是灵魂,可以“永结无情游,相期邀云汉”,细读你会发现:李白观月之细举世无双。
         李白看月与常人的审美不同,慧眼独具,别出心裁。我大致排列了一下李白笔下的月,可谓变幻莫测,形态各异,创下了古今诗人写月之最:
         他用状物的眼睛去看月亮,就有了:风月、海月、江月、湖月、溪月、水月、云月、山月、沙月、星月、松月、天月、冰月、云外月、青天月、石上月、坟上月;
         他用时间的眼睛去看月亮,就有了:春月、新月、初月、夕月、夜月、归月、晓月、寒月、秦时月、汉时月、古时月;
         他用绘画的眼睛去看月亮,就有了:皎月、素月、皓月、明月、朗月、清月、白月;
         他用形象派的眼睛去看月亮,就有了:半月、弯月、片月、薄月、缺月、席月、禅月、浮月、高月、好月、孤月;
         他用地理学家的眼睛去看月亮,就有了:镜湖月、洞庭月、潇湘月、金陵月、天门月、秦地月、竹溪月、西楼月、三江月、芦洲月、五溪月、海上月、洲前月、江月、瑶台月、秦楼月、峨眉月、沦岛月、淮月、楚关月、秋浦月、西江月、边城月、碧山月、后湖月、万里月。
         如此多的意象,不敢说是后无来者,但一定是前无古人的。在李白心里月已不是月,“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它是“连天接海隅”的一份寄托,不离不弃,不用俗眼看人,一身清光均等万物。这时天人合一,一切归于简单,花前月下也好,醉卧松下也好,冷对牢窗也罢,一轮月可以是心中的任何意象:是家乡,是父母,是儿女,是知己,是红颜,是小乔初嫁了。这时月也不是一个静止的无生命的物象,它与诗人在精神上是相通的,成为具有人格意义的喻象,这时诗人就跳离了一般的背景渲染和情感寄托,不再是“我寄愁心与明月”,而是李白即月,月即李白。这时的李白通达豁然,心与天齐,他超越了时空、距离的物理隔断,进入无我无物只有月在的境界,他看月、呼月、望月、对月、邀月、问月、醉月、弄月、赏月、吟月、游月、思月、舞月、观月、待月、行月、引月、赊月、乘月,以至于要上天揽月,入水捉月。
    


    4楼2010-12-29 1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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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2-28 19:4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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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到这里我有一种顿悟:只有随着李白的思维去读月,或跟一轮月去读李白,才能由表及里,由红尘去世外,真正悟透李白与月的一种特殊关系。
           月系着李白的生死,月是李白的世外桃源,月是李白的诗魂,月是李白发酵灵感的一枚酒粬。
           我知道仅仅这样说还不能让人心悦诚服,所以选了他的《峨眉山月歌送蜀僧晏入京》:
           我在巴东三峡时,西看明月忆峨眉。
           月出峨眉照沧海,与人万里长相随。
           黄鹤楼前月华白,此中忽见峨眉客。
           峨眉山月还送君,风吹西到长安陌。
           长安大道横九天,峨眉山月照秦川。
           黄金狮子乘高座,白玉尘尾谈重玄。
           我似浮云滞吴越,君逢圣主游丹阙。
           一振高名满帝都,还时还弄峨眉月。
           我们仔细看,就这么一首短诗,诗人就在六处用月亮作为了意向,这在我所翻看过的古诗、词里是唯一的。由此一斑窥豹,可见诗人爱月、迷月之深。于是我就想:在唐朝居住的月亮是不是常去翻李白家的院墙?它一定穿窗棂而入,踮着脚,很轻很轻,把抄写了几个世纪的诗经、楚辞搁在诗仙的枕边,然后推门,坐在吱呀一响的叹息上。那个低头思故乡的人会走出来,用一个习惯成自然的动作——举头望明月。
           想到这里,我抬头很仔细地看他,他的目光正浮在水面上,专心致志地看沉于水底的月亮。那一刻我感觉:他看月是画;我看他是画。我想月亮每天都有一个轮回,但李白出现于我的梦中是多少年一个轮回呢?我们为什么一见如故?就像月亮和月湖一见如故。我看看他,再看看天上的月,再看看自己,就改了欧阳修《会老堂口号》中的前一句诗:湖边月下三学士。
           这时有一阵风吹过,静夜一语不发,我看他端坐如钟,胡须冉冉,把过往的风梳理得有条不紊,于是又改了其下一句:静夜风吹两闲人。
           这时李白说话了:月亮是最有骨气的,从不给人脸色看,也从不看人脸色。它把伸缩盈亏留于自身,一世清辉交给大地,天地万物,芸芸众生,均得一份光亮,没有远近亲疏。你贵为天子也好,你贱如草木也好,它都若即若离,同等相待。不分高低贵贱,没有厚此薄彼。
           见我出神,他拍我一把:你看它像不像一盏灯?不论多远,谁在夜晚都可以挑着它赶路。可你想想,它向没向你和任何人讨要过一根灯芯和一两灯油?
           这番话是我在李白诗歌里没有读到过的,这番话让我明白了李白为什么能写出有生命、有动感、有人性、有气质的月亮。
           我突然想:如果月亮在唐朝就去世了,王羲之研出的墨还是灯光以外的每一个夜,在一片漆黑中咬文嚼字的李白,会不会邂逅灵感?
      (责任编辑:文松辉)
      


      5楼2010-12-29 1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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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楼2010-12-30 07: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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