构构夜间车厢的,这里也搬搬


记忆是梦的开场白,记忆里木柴的焦香和潮湿的苔藓都归属于那座小木屋的主人,阿那克萨戈拉斯就坐在壁炉旁边,噼啪迸溅的火星映得墙壁忽明忽暗。
白厄安安静静地坐在小床上,现在是睡觉的时间,那刻夏说,早睡的孩子是好孩子。
但他今天想晚一点睡觉——闭上了眼睛,眼前的绿发青年就会被浓重的黑暗所取代。他突然感觉清醒变得很奢侈。
该睡觉了,那刻夏道。
记忆开始变得混沌,他为什么会在那刻夏的家里过夜?不对,他六岁这一年,哀丽密榭还没有在黑潮中覆灭,又怎么会遇见那刻夏?
白厄试图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但他现在只有一个六岁的大脑,处理这些互相矛盾的信息让他毛茸茸的脑袋开始冒烟。
那刻夏安抚他,明天再想这些事也可以,现在是睡觉时间。
白厄小声反抗,我还不困。
好吧,今天宽限你晚点睡觉,那你想做什么?
白厄眨眨亮晶晶的眼睛,他注意到房间的一面墙上挂满了相框,上面有很多微笑着的人。
他们是谁?孩童发问。
他们是我的学生。
白厄尽力眯了眯眼,照片距离他不远,但每一张人脸都很模糊。梦境即是如此,向来缺少细节。
今天的那刻夏富有耐心,他从左至右介绍起学生的来历和成就,乱七八糟的名词听得白厄的脑子嗡嗡的,他的心情很快低落了下去,自己无甚特别之处。
怎么,你也想做我的学生?
对的,这个时候的自己还没有成为那刻夏的学生。
那刻夏冲他笑笑,老师平日里不吝于予人笑容,满意的笑讽刺的笑失落的笑。
现在出现在老师脸上的笑很好看,但白厄感到不安,现在是一个有点坏的笑。
行,一口好牙与一个强健的胃,便是我对你的期待。只要你受得了我的话语譬喻和图象,我们就一定合得来。
白厄没有听懂“劈鱼”是什么,但他还是选择愣愣地点点头。
那刻夏回以一个状似欣慰的眼神,继续说道,猜猜目前,唯一契合上述标准的是谁?
白厄跃跃欲试,但他很快想起自己并不是老师的学生,顿时沮丧了。
在记忆里确实有那样一个人,永远以热诚回报他人的期待,足以让阿那克萨戈拉斯交付信任……那是谁?
是大地兽,那刻夏面无表情地公布结果。
梦境里没有人警告那刻夏善待幼年萨摩耶,这个人开始肆无忌惮了。白厄把委屈写在了脸上,小脸揉成苦巴巴的一团,但他还是很克制,表示自己会向大地兽前辈多学习。
那刻夏老师就又笑了出来。
这次的笑尤其好看,让白厄想起初夏时节的一种绣球花,明艳又恣肆。
现在睡觉,他再次宣布。
那刻夏帮白厄拉上了被子,残存的良知让他坐在床头没有走,忽然问道,你想听睡前读诗吗?
“不要因沉眠而生我的气,我只是疲倦,并未死去……”
有人在求索之路的尽头向前快速迈出几步,在旁人无法预料的下一刻,他捅过自己的胸部握住至纯的火种,踉跄站定,随后高高举起象征着真理的火把,在无风中散为烟尘。
他偏过头。
“……这里没有死亡的欢迎词,这里没有坟墓的诱惑。”
有人行于冥界,冥界星河流转,璀璨夺目。他在死者的河流里逆行。
“我放弃了一切,我拥有和珍惜的一切,留下的再没有什么。”
有人握住质地坚硬细腻的红石,红石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如搏动的心脏,璀璨的真理在他手中凝聚成形。
留下的再没有什么——除了你,伟大的希望!
老师的声音变得渺远,字句间的停顿带着令人心安的静谧,困倦随之袭来,白厄招架不住打架的眼皮,眼见着那刻夏的面容也逐渐模糊不清。
一切都归于澄澈的平静。
“乌云犹在轰鸣,一道闪电变成我的智慧。”
他用金刚石的剑,为我划破一切黑暗。
闷雷如巨兽的低吼,瞬息之间,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雨雾随之升腾而起。冰冷的水珠顺着衣物的皱褶滑落,凉得人心惊。白厄缩了一下,想拉紧被子,但摸到的是自己湿透的上衣。
好冷,他睁开眼。
这里是阿那克萨戈拉斯的墓地,那个人什么都没有留下,看起来对世界没有任何留恋,但他背后的时间里仍然有人记住他,怀念他。
谁走你的路,必通往地狱。
那刻夏曾对不知何人说过,那位身在奥赫玛的救世主是他最优秀的学生,必将走上一条与他不同的路。
而他已走过花丛,在地狱中安眠。
墨色的夜幕缓缓褪去,太阳正从地平线上跃出,拉开新一天的帷幕。
昨夜的梦远去了,白厄又要背起随身的大剑走上出发的道路,路旁的鲜花对他微笑,头顶的骄阳向故事的主角问好:早上好!
白厄说,早上好!
很多年后,当有人再次翻开历史的图卷,会看见英雄的名字与纪年并列,位于模糊画卷之首的负世之人手持明亮的火炬,人们在云端下歌颂伟大的胜利。
那就让我们把希望写在故事的结尾吧。
——至于我。
我的饥饿如同火焰,抓住的一切的化作光辉,放弃的一切都变成煤。
我必是火焰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