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家没什么事可干的。
我说过了,我的亲人一个没剩,或者还有几个远房亲戚,七姑八大姨什么乱七八糟的,但他们名字和联系方式我都不记得。我妈有给我留下过一个家庭电话簿,我一看到那密密麻麻的蓝色钢笔水就头疼,更别说把那些电话号或者QQ号记下来了。我刚被炒,没什么户外爱好,除了偶尔写作之外,我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互联网上慢慢地被煮干,化作了水群与打单机游戏的无意义蒸汽。我给丰姬塞了一堆我之前买来但懒得读的书,主要是史铁生和洛夫克拉夫特(很抱歉把这两位放在一起)的,几本李安送我但我同样没看的奇幻历史小说,还有一本冰心的诗集,这个我自己翻开看了一下,还是别给她看了。
如果从我的卧室门探头去看丰姬,就能看到一个典雅的大小姐坐在我家的破沙发上读书。她金发飘飘,穿着卡通感十足的衣帽,甚至仍然戴着那副全是油的白手套,大部分是李安弄的,另一部分是我炒菜的花生油。我想她确实各方面都是天才,我怎么就想不到戴着手套吃煎饼呢?
丰姬的专注能力很惊人,她真的能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读书。早上吃完饭后我把书塞给她,然后我回卧室不知道干什么,玩了一会儿游戏,在加的几个群里和人聊聊天,但没提她相关的事;中途出去上厕所的时候,她还在沙发上读书,只是那套白瓷茶具又重新出现在茶几上。中午我做完饭喊她吃饭,大抵就煎饼加青椒炒肉这样的鬼东西,盐还放有点多了。吃完饭后,她又能回去接着读。但她读书的速度又很慢,半天翻不动一页纸。
她抬起头:“你想和我一起看吗?”
“没有啊。”我早就放弃用洛夫克拉夫特折磨自己了,“只是感觉你读书好像很慢。”
“我不缺时间。”她说,“况且过程本身也很享受嘛。”
那下次我得跟她推荐卡夫卡。
“说起来……”丰姬难得主动找了一次话题,“你没有工作之类的吗?”
“我被炒了。”我撇嘴,“而且现在不想干活,等我没钱再说吧。”
她眨眨眼,没说什么,又把注意力放回书上了。中午做的菜没吃完,晚饭自然而然的就是青椒炒肉,热过一遍。那袋本来就不多的煎饼吃完了,我从冰箱里拿出新的一塑料袋煎饼,她的眉头立马皱了一下。
“没有别的主食?”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挺幸灾乐祸。“没买馒头。你想吃我明天买。”
我的作息和健康搭不上边,一有长假经常晚上熬夜早上晚起。一方面上网总让人把持不住时间,另一方面就是每天李安都要骚扰我,和我聊那些抑郁、疯狂、色情或者文青味十足的话题,在群聊和私聊里对着流行文化和其他无辜的网民宣泄文青病的痛苦,使劲散发独属于小市民的恶臭。或者如果我们在看同一部当季动漫,那李安会变得更没完没了——当天晚上更新的,她有超过一半的概率会把当晚以及明早剩余的时间全部拿来跟别的网民吵架。
有些群里我是管理员,我给她的禁言永远比别人更慷慨;但在别的我管不到的地方,李安经常一吵就是一宿,甚至在两三个群里分开跟人吵。我这么多年也染上了不少她的臭毛病,有时候我们也要在群里吵,吵到上头了她打电话骂我;或者我们观点一致,一起跟别的人在群聊刷屏,带着我也能一下子通宵。
现在李安死了。
我的目光一时有点涣散,直到某个置顶群聊里有人艾特我。
[@我不姐控
@我不妹控 有人放我鸽子]
[她死了]我回复。
[?]
[昨天死的]
于是下面开始刷屏节哀、R.I.P或者其它嘘寒问暖的屁话。以前我是个很吃安慰的人,这点和李安完全相反,她就完全没法安慰,哪怕你把她搂在怀里也不行。但那一大排占满版面的节哀被+1+1+1地刷出来时,我本能地觉着恶心。群聊里的基本都是熟人,我知道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肯定会真心实意地感染到一点悲伤。我能说服自己的思维,但说服不了自己的本能。在哭出声来之前,我按下了电源键。
有人叩了叩我的卧室门。
“我能换个地方睡嘛?”丰姬的声音。
“没别的床了。”我拉开门,她于是探进头,观察起我的卧室,“那你睡地铺吧。你有换洗衣物啥的吗?”
“有。”
她没表现出任何发源自娇生惯养的不情愿,反倒让我有点不知所措。这地铺是平时李安来我家骚扰我的时候给她用来睡觉的:床太小,我又坚决反对被一个恋直女同搂一晚上。现在全都便宜了这个外星人。
“你肯定一时半会睡不着。”我把被子从衣柜里取出来时,她突然说,“铺你卧室里得了,还能聊聊天。”
我在大学宿舍最喜欢和舍友聊到半夜了。“也行。”我说。
就像地球上的每个热水器一样,我家浴室里的那台同样极为敏感,稍有风吹草动就会从滚烫转移到冰凉。我手把手教她用这水龙头时,她对这种设计表示大为不解,但我毕竟不是水管工或者热水器设计师,解答不了疑问。我想这对她来说大概就像让我跑到中世纪去用玉米芯子或者什么鬼东西去擦屁股一样折磨,但她又意外地很能接受,适应得飞快。
我把灯关上,爬上床之后就对丰姬提出了这个问题:
“你好像不很讨厌这样。”
“比我上次来地球好多了。”她回答,“那时候用鹅擦屁股最高级。”
“外星人用什么擦屁股?”这问题太弱智了,我听到她扑哧一下没憋住。
“我们有另一套消化方式,不用上厕所。”
我又抛出了几个经典的弱智科幻问题,譬如“那为什么你能适应我们的食物”,“为啥我们长得一样”,“42真的是终极数字吗”之类的。她对我有惊人的耐心,于是我知道了她的种族也是从地球进化出来的,大概属于,呃,上一季文明。我们长成这样的原因完全是她们在物种进化时进行了一些小干涉。他们的小家在月球上,人口很稀少,科技很发达,于是知道了42不是什么终极的数字。
“其实也不一定。”她又补充道,“没准呢?只有拉普拉斯妖知道这个问题。”
“拉普拉斯妖在哪儿?”
“被海森堡宰了。”
“……啥?”
“有人证明了它并不存在,于是它死了,很好理解吧?”
似乎她的这句话中有别样的深意,尤其是她对我讲述的语气,刚好卡在轻松愉快与隐藏了什么秘密的中间态。李安可擅长这样了,以至于每次她用这种语气跟我聊起什么话题,我都会告诉她赶紧把你新写的小说给我看然后***。又是李安,我完全无法抑制住要回忆起她。
“我们都能证明李安的存在啊。”我说,“她为什么还是死了?”
“首先,如何定义死?”
操,我讨厌这种问题。
我曾经信奉“医学意义的脑死亡”这种回答,但这一切全建立在现代医学认为的,人的思维是由物质态大脑的神经冲动构成这个基础上。对李安来说,写作没多少人看,报刊亭开不下去就算是死了,但她也需要靠过量服用安眠药和抗抑郁药来让这份死亡落到实处。或者换一个方向,“思维活动消失”,这样可以解绑物质脑与概念抽象的所谓思维或者意识……或者,我都回答一遍。
“脑死亡?”
“那你姐姐确实死了,抱歉。”
“思维活动消失?”
“唔,我得想想怎么回——”
我掀开被子挺直腰杆。
“你的意思是,她在某种意义上还活着?我能见她吗?”
“是这样的,呃……”
我头一次见到她说话卡壳,似乎这真的是解释起来非常麻烦的问题。我在这个问题上没什么耐心,但我知道我应该等。她只花了几秒钟就反应了过来。
“好吧,这样说:现在,回忆一下那些你嗤之以鼻的封建迷信。”
哦,玉皇大帝,十殿阎罗,孙猴子拿着七吨重的大铁棒子,那些在现代社会里文学与历史价值远高于实用价值的其它神话故事。还有不吃肉的,不吃血的,不吃鱼的,把意大利面滤锅戴头上的……这个不算。
“它们都是真的。”她说,“李安不是坏人,但也没太好。她大概会转世再变成另一个人。”
哦。
我眨眨眼。我知道丰姬没有任何动机去骗我或者耍我,她一点也不像那种恶劣的**。封建迷信就封建迷信吧,能见到李安就好。
“你的意思是,有灵魂?”
“嗯。”
“我能见她吗?”
“当然不——你干嘛?”
我从床上翻下身,走到她旁边,把她的被子掀开。这招对李安非常好用,她没法拒绝这样严肃的我的建议,比如少抽烟或者吃点好的。
“真的没办法吗?”
绵月丰姬小姐并不是那种成天端着个***微笑脸的人。她会因为吃饭不习惯而皱眉头,会捂着脸颊抱怨煎饼嚼得疼,会被辣得大量喝水一遍发出惨叫声;和我聊天的时候她会显得很得体,但一旦我出于冲动做了什么事情,她就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揪起她睡衣的领子,甚至忘了这样可能会让她愤怒,进而导致什么没准会让全人类毁灭的糟糕结果。她的瞳孔收缩,微笑垮台,嘴巴微张,发出一点开口说话前的“呃呃”声音。李安。李安跟我吵架的时候总这样,大概她其实发自内心地害怕我生她的气吧。
“真的没有办法吗?”我重复了一遍。
她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请松手。”她下令。
我照做了。
“我没想到。”她叹气。
我没回答她。
“明天下午两点你要去火葬场对吧?”我没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带上我。”
“谢谢。”
我把被子给盖回去,尽管冷气早让她打哆嗦了。然后我走回床边,重新盖上被子。
“喂,李乐。”
这是她头一次叫我名字。
“怎么了?”
“我也有个妹妹。”
原始的家庭制,我脑子里蹦出来这组**词。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和你挺像。”她说,“那些烂大街的善良品格,还有偶尔表现的冲动,完全不可理喻,每次都吓我一跳。”
“但你不像李安。”我说,“她比你烦人多了。”
“不一定。如果你姐姐事业有成,没有烟瘾药瘾双相情感障碍焦虑症和那一大堆慢性病的话,她没准会和我很像。”
“那还是她吗?”我说,“定语加得够多,大肠杆菌都能变成拉普拉斯妖。”
这句纯粹抖机灵,没有任何思考就我喉咙里滑了出来。绵月丰姬突然笑了起来,那种笑点被戳爆式的“噗”一下,接着放声大笑,连带着我也被传染了,哪怕我不知道她喜欢这话的哪个地方。卧室里一时间充满了一个地球人和一个前地球人的大笑声,我们两个种族之间是如此相近,以至于表达快乐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直到我们都笑够了,我问她:
“你喜欢你妹妹吗?”
“她超——可爱!早晚带你见见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