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你……你有没有什么药？”我揉了好一会儿，孩子却还是没个停下来的意思，而周心远的汗也越来越多，甚至打湿了我肩膀上的一大块儿衣服，也发不出声音了，只能张着嘴大口大口费力呼吸，嘴唇白的几乎失去了所有血色，我看着他半睁半闭明显已经失了焦点的眼睛，心里仓惶一片，“心远，心……周心远，别睡，和我说说话，周心远？周心远？”
他难耐的动了动，做着有点像是挺腰的动作，我吓了一跳，只觉得他的肚子突然挺得老高，孩子横冲直撞的毫不顾惜父体的承受能力，似乎……似乎有往下的趋势？我打了个寒战，‘早产’这两个字跳进了脑子就再也挥散不去，我拿开放在他腹顶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就想去拿兜里的手机，却被一只汗湿又冰冷的手捉住了。
“阮，阮……”周心远满脸冷汗，苍白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绯色，我心道了一声完了这又是怎么了，就听他接着说，“不，吃药……”
那手没有力气，我可以毫不费力的就能挣开，可周心远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甚至是带了卑微的乞求，我当时就有点愣了：“可，可你……”
“就是，就动的——哈啊……有些厉害，”他的手从我的手腕滑到我的手心，看上去就像是我和他亲昵的牵住了双手，“休息，休息……啊——”
却突然又起了一阵胎动，他的话被脱口而出的痛呼打断，我条件反射的把手机丢到一边，把怀里人抱着安抚他腹内的孩子，没注意到周心远的双腿开始不自觉的打开，肚子依旧圆挺的挂在他腰上，可孩子向下的力道却变强了不少。
这是几个意思，我揉的手腕都酸了，看着周心远痛的捧着肚子动弹不得，余光突然瞟到床上周心远躺着的位置，整个人瞬间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动弹不得，心里的惊涛飓浪完全要把自己给淹死。
血。

第十五章
血。
周心远躺着的地方，有红色的血。
我难以形容那几秒钟我的心情，我像是在那几秒把我和他的从前都想了个遍，又像是在那几秒脑子里只是一片全然的空白，我只是不再顾及他刻意的回避和阻拦，颤抖着拨了120 。
“喂，您好，这里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好像还有什么水从我脸上划过，滴在周心远的手背上，“对，孕夫，七个多月了……是的，一直疼……”
那是眼泪还是汗呢？我分不清，我只知道我的语气惶惑而迫切，嗓子发紧发苦：“他出血了，他出血了！一直疼，疼了好久了……我该怎么……我抱着他，他坐……侧着躺吗？我不知道，他没力气……好的，好的好的……好。”
手机从我耳边刷拉一下掉在床上，我稳了稳又稳了稳，还是慌得不行，周心远已经有点痛晕过去，身下的血却越来越多。
我把他抱着，除了这样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看着他带着不正常嫣红的侧脸，心里混着心疼又混着生气，为什么都这样了还不想去医院？我俯身贴近他，周心远身上还是那股我无比熟悉的味道，我埋首在他颈侧，用力的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心脏总算没有再继续乱跳了。
“周心远……”我小声的开口，在他的耳边，“你给我好好地。”
“你和孩子，都必须给我好好的，听到没有。”
“你欠我的，你要还我。”

第十六章
我敢打赌，这里的医生和护士都认识周心远。
因为我看着便携救护床被推着一路走远而有些力竭的蹲坐在急救大门口的时候，来了一个看着就不是那么面善的护士蹲在了我旁边：“你是……周心远的家属？”
我当时满脑子都是浆糊，想也没想就点了点头：“我是。”
然后我被那个护士给捶了一拳，至少用了她百分之五十六点三的力气。
我被捶的向另一边倒，用手撑在地上才没至于直接摔下去，我脑子里的浆糊晃了晃，总算是找回来点语言能力的刚想开口表示我的疑问，就听见护士姐姐噼里啪啦倒豆子一样的说开了。
“你是他女朋友是不是？怎么了现在想着肚子大了终于瞒不住了知道出现了早干什么去了？他这才刚出去多久啊怎么就又进来了？你不知道他这胎保的有多辛苦还是很容易早产的吗？我们这几个外人都看不下去了你怎么还能一脸没事儿人一样的表情坐着啊？我们……”
“小姐姐，你等一下！”我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两眼发直的看着她，“我一个字都没听清楚，你能不能说慢点……”
回答我的是小姐姐巨大的几乎把我给压死的白眼和头也不回的高傲不屑背影。
……你说我糟心不糟心啊，我不是他家属也不是他女朋友啊。
周心远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我一个晚上没敢闭眼守在他床前，熬得双眼通红，每个进来查房的医生护士都叮嘱我胎盘差点儿就早剥了，孩子差点儿就早产了，周心远差点儿就得进抢救室了，你还不把人好好看着？你还有心思睡觉？
我虽然的确没有心思睡觉，但是任谁被这么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因为自己根本不知道的事情责怪那么多次，心里不得窝火不得生气不得憋吗？你不得想捶墙砸地再掷地有声的质问那个把你陷入如此境地的人吗？
你说我想不想，我当然想。

第十七章
但是周心远的脸色实在太白了，不客气的说白的像个死人，嘴唇上最后一点儿血色也褪干净了，跟个无声无息的白瓷娃娃似的躺着，医院那个惨白惨白的白光灯再一照，谁看谁都瘆得慌。他的腹部贴满了监护仪，护士说月份大了这样平躺的姿势会让他很不好受，但是好不容易才稳住的孩子又不敢再轻易折腾，只能等大人醒了再做计较，所以我看周心远后半夜的时候，眉心的川字越来越深，人也渐渐的睡不安稳，体力差的醒不过来唇齿间都还是有溢出的微弱呻吟。
我手肘撑在床边看着他，看到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手麻的没知觉了自己也没在意。
真荒唐，鼻子酸了的我这么想着，阮芜啊你可真是荒唐。
周心远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正用棉签沾着水润润他的嘴唇，看他眼睛突然就张开了一下子就没了下一步动作，两个人就傻乎乎的看着对方。
他好像有些迷糊，虽然睡了那么久但感觉还是很累，眼睛张开又闭上的反复了好几次，才特别不确定的开口：“……阮芜？”声音虚弱而沙哑。
现在倒是知道好好喊我的名字了，我觉得自己想冷笑，但最终还是面无表情的继续用棉签流连于他白色的唇上，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
他偏了偏头避开我的动作，眼睛却一直看着我：“医院吗？”接着忽然记起了什么似的，整个人一下子紧张起来，“是……孩，孩子？”
我看他的动作像是想去摸他的肚子也急忙起身按住他的两只手：“别乱动！”
怀里的人不再是之前的放松，我能听见耳边的喘息变得越发急促，但我的话和我的眼泪一样，已经没法停下来了。
“你不许太激动了，因为我还没有说完，”我的手在他背后轻轻的揉着，余光只能看见他苍白又微张着的嘴唇，“我们分手了，你提的，虽然你现在这个样子让我痛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但是我……我什么都记着呢。”
“干嘛留下来这个孩子啊！”我哽咽了一声，偏头靠在他的额头，“万一我，我没有遇见你呢？万一我看到你转头就跑了呢？”
“你痛的时候要怎么办？你流血的时候要怎么办？你……”

第十八章
我的脸被周心远捧住了，他的掌心是我熟悉的宽厚，只是少了那一分暖意，他看着我，笑着，却皱着眉：“阮阮，这不像你会说的话了。”
我侧过脸亲了亲他的手，心不甘情不愿的说：“那我应该说什么？骂你？埋怨你？责怪你？”然后又小声的问他，手不知道怎么就撑住了他没一点儿肉的腰，“累不累啊……孩子是不是很沉？这么坐着腰会不会酸？”
“唉，阮阮啊……”他仰了仰头，笑意消失了，看向我的眸子里是满满的认真，“你这样性格的女孩子，怎么会想到合约男友这种事的？”
“怎么啦？还得事前做调查问卷吗？”我白了他一眼，什么叫我这样的性格？什么样的性格？
他却没再说话，只是把我拉进来他的怀里，我不敢全部靠在他单薄的身上，一只手悄悄地撑在床上。
“便宜我了，”我听到他在我的头顶说着，语气里很是感慨，“我的阮阮。”
我哼哼哼的想着谁是你的阮阮啊，话说的可满了我还没答应呢，心里却跟吃了一大口蜜糖似的，甜的我找不着北。
周心远很坚持的要出院，我和医生面面相觑都是一脸为难。
“您说的我都知道，”他对着医生笑的滴水不漏，视线在转向我时却多了两分迟疑，“但我还有事需要处理，必须……”
“有什么事不能等你平安生产了以后再说啊？”我不赞成的开口，“就差这一个多月吗？”
“阮阮，”他喊我的名字，我撇嘴，“要不然你等我一……”
“周心远，”我禁不住沉下声音，觉得怎么一次两次了这人莫名一点儿记性也不长，“你再多说一个字我保证你下半辈子再也见不着我了。”
他无可奈何的看着我，意料中的不再继续，我冲他挑了挑眉：“不说了？”
“我真的……有事需要……”
“什么事你不能告诉我和我一起处理吗？”
他看着我，两只眼睛里明晃晃写着‘不行’。
“你可真行，”我看着他乐了，转过头不想看他，想了想还是问出我这几天一直困扰的问题，“一直和我有关，对不对？”
他当然没有回答，我也始终没有再看他。

第十九章
他第二天就如愿以偿的出了院。又在他讨厌的医院待了大半个月，孩子已经快八个月了，肚子比我刚见着他的时候又大了好大一圈，又因为还没到日子孩子还没往下走，便又高又挺的鼓在他的腰间，就算他已经穿了最宽松的衬衫，腰腹处都还是被撑的满满的，更显得他单薄又憔悴。
我跟在他后面，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阮阮，你等等我，好吗？”他站在医院的门口，身后是盛夏的骄阳和水流一样的人群，那个高瘦的影子逆着光，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我仰着头，站在离他不远也不近的位置，有些倔强的看着他。
“我会告诉你的，你等等我好不好？”他抬手，似乎想摸摸我的头，被我侧过身躲开，手便那么僵在半空，慢慢的握紧成拳头。
“我自作多情，周心远，那你就当帮我个忙，忘掉我这几天说的话吧。”
“阮——”
“你需要我？不，你不需要，算我错了，算我……算我太自信了，算我，算我瞎了眼睛。”
“算我以为，你也像我喜欢你那样，喜欢我。”
“我给的，你不要，就算了。”
“我后悔了，我放弃了，我不给了。”
说完我转过身，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用尽了我身上所有的力气。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怕，周心远会怎么样，我和他的孩子会怎么样，都无所谓了，那都和我毫无关系。
不需要你再费心的隐瞒我了，周心远，我走了。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那天的阳光太耀眼，亮闪闪的光线刺的我眼睛生疼，在那样刺眼的光里，周心远眼里浓烈的挣扎无所遁形，被我看了个一干二净。
我会不生气吗？我会不难过吗？我会不心疼吗？
可我知道我所有的勇气都用在了刚刚那次转身里，现在的我已经不能再看着他，又背过他，一步一步的离他越来越远了。
倏地，周心远的脸在我眼前变的看不清，同时，我感到唇上被啄了一口。
笨拙，青涩，却又足够小心，虔诚。
和记忆里的周心远那么不一样。
他亲了我一下，右手捧着我的半边脸颊，额头同我的相抵，闭着眼睛无比留恋的蹭了蹭：“阮阮，你问过我为什么要留下这个孩子，是不是？”我看着他小刷子一样的眼睫毛，闷闷的嗯了一声，他的嘴角翘了翘，带着股和他苍白脸颊不相配的甜蜜眷恋，“阮阮和我的小宝贝，我怎么可能不留下来呢？”
“是个女儿，我和阮阮的女儿。都说女儿会长得像爸爸，我不相信，我们的女儿一定会和我的阮阮一样，一个小小的阮阮。”他说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我的眼角越来越红，“这是恩赐，让我不至于一无所有。”
“我爱你，阮芜。”说到这里，他的眼睫轻颤，眼睛却固执的不肯张开，像是有些不安和忐忑，明明是那么直白热烈的表白，他的脸色却越来越差，“但我从没想过让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我狠狠地握住了他轻抚我脸颊的那只手，开口声音带着颤抖：“你说什么？”他轻舒一口气，唇齿之间溢出的是和我相同的薄荷味道：“再等等我，阮阮，好不好？”说完不待我回答，再一次凑过来堵住了我的嘴。
那晚他乖顺的和我回了我的公寓，不是原来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住的地方，我看他的眼神有些黯然，还是没忍住和他解释：“别瞎想，我就是不太过去住了。”车缓缓驶进大门，他拉着我的手紧了紧，我凑过去想问他怎么了，就看他的神色无比僵硬，甚至透露出难以言喻的紧张。周心远极少极少露出这样的表情，我一下子有些担心，揽过他的肩膀：“怎么了？”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卸了力靠着我，顺手拉过我的手掌放在他缓缓起伏的肚子上，我注意到他的额头又出了一层薄汗，就听他说：“阮阮，我想回我那儿。”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他甚至微微向后退开一步，拉远我和他的距离，看向我的眼神已经是一片冰凉：“阮阮，你说什么？”
我对他勾了勾唇角，压迫般的往他的方向靠了靠，虽然因着身高的原因是他俯视着我，但我却轻而易举的在他眼底看到了丝丝惊惧，这让我想叹息，但是却还是竭力板着自己一张脸：“你到底想瞒我到什么时候？”我和他离得还是那样暧昧的距离，下意识就伸出手护在他的腰后，怕他再退的时候碰到冷冰冰的电梯壁。
周心远的眼睛眨了眨，染上些道不明的神采。
我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电梯门开了。
公寓门离电梯有一段不长的路，待我挽着他走近时才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她很瘦，蹲在那里时只能看到她瘦骨嶙峋的背脊骨。
我身边本来已经稍微放松下来的周心远几乎瞬间就绷紧了，他挣开我快步向前，挡在我的身前，开口时声音里的冷意几乎让我不寒而栗：“你来这里做什么？”那个女人以一种和她的年龄不相称的速度从地上站了起来奔到周心远面前，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几乎颐气指使的对周心远说：“哟，怎么，还是没忍住回来找你的富婆了？”
我只能看到周心远在听到这句话以后，气到颤抖的瘦弱肩膀。
---------------最后一章更于2019-03-20----------------

短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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