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宣和八年十一月十七日
天气:-1℃~4℃,小雨转晴、微风
地点:醉眠芳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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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 卞骊珠
卞骊珠是很爱在冬日里来此地,只因绿草如茵,繁芳不息。她总是要不停地追问春和:你说这里是否有因春神娘娘眷顾,总要在大明宫独特,格外青绿呢?春和只作不答,因此卞骊珠要一遍遍自己来看。
这时正将裙摆提起,小跑着要去躲雨,她的钗环歪斜,一支簪却轻易落在他的脚边。
陛下,卞骊珠在心里默念,是陛下。而她默然退后半步的动作很隐晦,却足以让她攒了眉心生懊恼。卞骊珠飞快行了礼,蹲身去捡素简的簪。忍不住要说:
“妾方才躲雨,并非有意冲撞陛下……”
“并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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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 赵澄
该怎么形容此番情境呢?皇帝的画卷方才展开,便由一对懊恼的眉先入其间,然后是雨中的柔音,听来有几分歉意。
于是皇帝因此移开画卷,微微垂眸,目色之下是一支极为普通的素簪,而后是她半袖上的绒毛,粉腮与樱唇并不浓重,却因发髻恰到好处,皇帝总觉得:在那对灵巧的耳后,合该有一对因风动、因雨响的银铃。
“无碍。”
“雨色迷蒙才叫爱妃迷了眼,也正好入朕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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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 卞骊珠
卞骊珠没去说想念,她的感情湮藏在大明宫流转的时光里,弯腰去捡发簪时耳珰正与雨声相撞,进而引出卞骊珠如瓷裂的泠声:“陛下?”陛下当懂她这语调上扬的疑声中蕴含的意义,如此和煦的声音使人有些恍惚了,就好似困在宣和七年夏夜的只有卞骊珠,而抬头去看,陛下依然在那幅隽永的画里。
在这样平淡又庸常的日子,窗外料峭凛冽,疾疾的风不知要吹散多少梅梢雪,轻薄的太阳又不知能催暖几枝新芽,他好像依然在那里不曾走远。
宣和八年展开的悄无声息,于年尾再相见,卞骊珠当然没有提那件并不愉快的往事:“陛下仔细冷手。”但近乡情怯,只能望着那幅画,真教雨色迷蒙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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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 赵澄
他很少去记一支簪的颜色,何况只是一支普通的素簪,可刻下,在这烟雨朦胧、层层青绿的小屋中,皇帝竟生起想要为她重新戴上那支簪的冲动,自然,作为帝王,他鲜少剖析自己的情感,善用理智克制自己的行为,也很难承认过错,即使那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和此刻落下的每一滴雨一样,总会在片刻之后消失不见,那么一定有固执的墨客为此多添一笔,恳切地问:每一场雨真的无痕无迹吗?
也许没有人会听见皇帝那声极轻的“嗯”,因为雨又疾了,天色如同破碎的棉絮,厚重地压下来,皇帝今日穿了一身黑,隐隐有融入天色的错觉,好在,不消片刻,就已有侍从前来点灯,烛照亮了他的眸色,也足以让她的视线回到他伸出的掌上。
“爱妃亲自来摸朕的手冷不冷,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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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 卞骊珠
“陛下。”此为卞骊珠迄今唤的第四声陛下。第一声她意外惶恐,以拙劣但执拗的借口来掩饰心湖乍起的水花;第二声她惊疑迷惘,抱有试探的语气叩问对方心门;第三声无奈乞怜,以晦涩的说辞送去忍不住的关怀留恋;而第四声,卞骊珠已学会释怀。
“陛下在此地等妾吗?”她将素手交与温暖的掌心,总是清冷的面容笑起时也像亭外冬雨淅沥,渐渐拥有实感。
雨声到底太重,砸在亭檐石瓦几乎要掩却她轻淡的声,卞骊珠勉强再退,以避更为嚣张的雨瀑。是以才能在一座亭下静心拨出含章殿的赵澄,用来细细回想。
宣和六年四月,春雨清贵。她像现在这般退至陛下的怀中,湿漉漉是他们的初见。
“陛下在等画中人,而妾来了,陛下是在等骊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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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 赵澄
雨中不见暮色,交泰殿传来的钟鼓声昭示着酉时已至,皇帝终于握住她的掌,于摇曳的烛影里牵她入怀,其实从前落笔时,偶尔也会追忆宣和七年的、那道纤细的背影,以及背影主人执拗的眉眼,毕竟在这红墙之内,又有多少人敢在天子面前露出那副神情呢?显然地,皇帝也并未忘却,也并不是不在乎。
倘若你再与他对视久一些,就会看见他眼底的挣扎、颤动,以及呼之欲出的愧疚,但——这一切都很好地掩盖在那声“陛下”之后。
皇帝将没有沾上颜色的笔同她一起握住,找回了宣和七年的第一道序幕,他唤她。
“阿兕。”
“冬雪来前是冬雨,好在还不算太冷,我在等一个赏雨、赏雪也不惧畏寒冷的人。”
雨化为雪要经历极寒地“锻造”,可雪总是比雨更受墨客笔下诗谈,皇帝牵住她的手,悬于墨水之上,终于在雨停前低头。
“我在等你,阿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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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 卞骊珠
亭下弄雨风狂,雨敲花骨,有破风来的水珠扑在睫面,但卞骊珠被很好的保护在臂弯圈就的温情里,触之可及的呼息是那样熟悉又陌生。惹得鼻头一酸,胸中压抑许久的情绪几乎要一瞬间倾泻而出,化作她本不擅长的眼泪打湿合笔的画。
陛下还是先低头了,可卞骊珠没有那么快乐。
她最终没有哭,只是手心停顿与颤动如此明确,足以昭示握杆人并不平静的内心。“妾来了。陛下,阿兕来了。”正因读懂天子一言的重量,羞愧也几乎要压得卞骊珠喘不过气来,等你?等谁呢,等今夜雨下的过路人,还是在等困在宣和七年里固步自封的她。
卞骊珠垂首掌控笔触,金钩铁画般在纸上刺出一道难看墨迹,她很擅长花鸟的笔法便牵动着陛下的掌心将墨色作梅骨,勾勒一朵朵璀璨的红。
“这样好......看吗?”我们这样好吗,由你铺开未尽的画卷,我来描补墨痕里开出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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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 赵澄
再不久深远的夜幕将代替她身后弱浅的烛光,雨短暂地停歇,未过一烛又狂风大作,雨丝密如天网,将整座亭阁与他们困在这里,纵是风雨大作,宫侍也只能避于十丈外的廊下,于此处,便是皇帝与卞氏真真正正地独处。
风雨大作时,亭柱并不能护住晃动的烛,于是不消片刻,桌上便只余下了一盏。皇帝在墨色中,牢牢圈紧她的腰肢,十指相握,行墨于画,再看时画中已多添了两道身影,他吐息而言。
“这样,才好看。”
“阿兕,你来了,就不要再走了。”
从很早以前,皇帝就将选择权交给了卞氏,或进或退权由她自己做主,可从未有人知晓,每一季的初雨,他总是要盼一盼那对执拗的眉眼,那双从不轻易落泪的眼睛,也于她的窗外驻足过,可他们都知道:雨终会停,岁月也终会流逝。
那么,就以墨笔绘作永恒的雨季,为他们下一场不会停歇的雨。
皇帝吻向她的眼睛。
“阿兕,在朕的怀里落泪,朕不会叫旁人看见的。”
“从今天起,以沁贵人的身份回到朕的身边,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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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 卞骊珠
卞骊珠望着画中两道并肩的身影,见得陛下笔法娴熟,将他们因风交织的发丝也画出十分神采,恍惚是当年执笔同游,交叠掌心里不曾退散的温度。她转身拥进怀中时格外顺从,又因为倔强与执拗像是刻在骨肉脉络里的纹,所以卞骊珠的示弱如此笨拙。“雨重风急,阿兕再不走了。”但至少很清晰,悔与不甘都很清晰。
的确卞骊珠因那场争吵和祖母的离世而憔悴,去年秋大病一场,去年冬闻说百花燕好,古怪脾性又催着她怄气,决绝不肯低头……卞骊珠是在某个难眠的夜忽然明白,陛下是帝王,身边嫔御无数,与其远望着难过,不如走近些贪片刻的欢,其实到底还是她不甘心。
“陛下,对不起。”
卞骊珠的泪沿雨滴埋入无声相拥,与此同时她低低诉说,极轻的五个字,当是倔如犀兕难得服软的、恳切的心声。她攥着陛下袖口云雷纹的指尖发白,似要将宣和七年冬雪里冻僵的梅枝都揉碎成齑粉,以至于这哭声显得太安静,只能一味藏在墨色的衣襟前,收敛只有他们二人相知的泪。
但夜凉如水,如何不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