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天色阴沉得像压在心口的棉被，平海的街巷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硝烟味，空气潮湿而刺鼻。严林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膝头摊着一本考研英语，单词模糊成一团，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目光不时瞟向厨房。
母亲张凤兰站在灶台前，背对他，黑色毛衣紧裹着她的腰身，臀部在灰色羊毛修身长裤里勾勒出饱满的弧度，像一颗熟透的梨，摇摇欲坠。她弯腰舀水，毛衣下摆微微上滑，露出一截腰肉，白得晃眼，细腻得像刚剥开的荔枝皮。严林的喉咙发干，心跳漏了一拍，他赶紧低头，假装翻书，手指攥紧笔杆。
手机震了一下，严林抓起来，屏幕上是沈艳茹的名字。“喂，巡演计划来了，正月十五后平阳音乐节，安排了一场试演，2000块。”她的声音低哑，像被烟熏过，透着点倦意。
严林皱眉，声音哑得像卡了痰：“就2000？”
沈那边笑出声，调侃道：“咋，你是大牌乐队啊？还嫌少？”她顿了顿，正经起来：“刚开始，表现好，以后能加。”
严林盯着桌角，2000块像根针扎进胸口，太少，太轻，可又不能不接。他低声说：“行，我试试。”
挂了电话，严林靠着沙发，头仰起来，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那2000块像块石头压在胸口，他得召集乐队，得找人，得攒钱。
脑海里蹦出主唱大波的脸——那家伙嗓门粗得像砂轮，胸脯挺得像两座小山，穿件紧身皮衣站在台上，汗珠顺着锁骨淌下来，晃得人眼晕。
他犹豫了，大波跟沈之间好像有点什么事。他咬了咬牙，又拨通沈的号：“沈老师，主唱大波……要叫吗？你咋看？”
沈那边传来一声轻笑，像风吹过碎玻璃：“我能有啥意见？你能叫上就叫，我估摸他不会答应。”她的语气散漫，像在逗猫。
严林没吭声，挂了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终于点开大波的号码。“喂，大波，有个音乐节表演，正月十五后，试演一场，你有空吗？”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大波那边先是一阵兴奋：“啥时候？啥音乐节？几场？”严林还没来得及细说，他又问：“谁介绍的？”
严林顿了下：“沈艳茹。”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大波的声音低下去：“哦……我那阵子可能有事儿。”
严林皱眉：“就一场，2000块，试水，演得好还有。”
大波干笑两声：“林子，你唱得也不赖，几个歌都七分水准了，吉他兼主唱正好，少个人你还多挣点。”
严林还想劝，他已经挂了。
母亲端着搪瓷盆走出来，袖口湿了一片，贴着手腕，露出青筋，像她这些年咬牙撑过的痕迹。
她放下盆，抬头问：“林林，谁的电话？啥事？”
严林抬头看她，眼神撞上她的脸，满是疲惫，但是眼底却有藏不住坚韧。他低声说：“妈，正月十五我要去平阳，音乐节巡演，试一场。”
母亲愣了下，眼眶一热，想到儿子为了她东奔西跑，嗓子哽得发不出声。她走过来，想抱他：“林林，你……”
严林恰巧起身拿水杯，动作自然地躲开了。
母亲的手僵在半空，严林没回头，继续说：“妈，我还请了沈姐，邀赵老艺术家挂名剧团和学校，用他们的身份背景，春节后重启剧团。你尽快安排大家见个面，把事儿落实。”他声音平稳，像在交代任务。
母亲愣住，眼底闪过惊讶，她心口烫得像被烙铁烫过，想再抱他，可想起刚才的躲避，手抬到一半又停了，眼光黯下去，像被风吹熄的烛火。
严林转头，看见母亲卡住的动作，手悬在空中，眼底的失落像针刺进他心窝。
他心软了，放下杯子，走过去，主动抱住她。母亲的身体一僵，随即软下来，毛衣蹭着他的脸，带着煤烟和洗衣粉的味，暖得像一团火。
她的胸口贴着他的，隔着布料，他能感觉到那股起伏，坚韧得像不倒的墙，又软得像化开的蜜。
他的手搭在她腰上，指尖触到毛衣下的弧度，心跳猛地加速，像擂鼓，烫得他想松开，又舍不得。母亲的手搂上他的背，指甲抠进他的羽绒服，像要把他嵌进骨头里。她低声呢喃：“林林，林林……”声音颤得像哭。
严林的鼻尖埋进她的头发，闻到那股熟悉的味，心口烧得像要炸开。他想把她压在沙发上，想撕开那件毛衣，想咬住那截腰肉，可那念头刚冒头，就被他死死掐灭。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低声说：“妈，我去练吉他。”转身冲进房间，门关上的瞬间，他靠着墙喘气，手掌按住胸口，像要把那团火摁回去。
母亲站在原地，手还停在半空，眼泪滑下来，砸在羊毛修身长裤上，晕开一小块暗痕。她摸了摸自己的袖口，湿漉漉的，像她的心，烫得发疼，又凉得发抖。
大年初六，天还没亮透，平海的街巷裹在一层薄雾里，像蒙了块脏纱。
母亲张凤兰一大早就去了剧团，步子硬朗得像踩着钉子，黑色毛衣裹着她挺直的背，消失在巷口。
严林和父亲去了医院，病房里消毒水味刺鼻，奶奶躺在床上，皱巴巴的手攥着床单，非要出院：“林林，医院不踏实，花钱跟流水似的，回家好。”
严林劝不动，父亲叹口气，办了手续。
前年的医疗气垫床又从储物间翻出来，吱吱响着铺在奶奶屋里，像个老朋友喘着气。
回了家，母亲已经回来，厨房里叮叮当当，像在敲一首乱糟糟的曲子。严林推门进去，她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紧，腰身勒出弧度，毛衣袖口卷到手肘。
桌上摆满菜——红烧肉冒着油光，糖醋排骨堆得像小山，还有炒青菜，绿得晃眼。严林愣住，过年以来，家里像个空壳，冷锅冷灶，哪有这烟火气？
他喉咙一紧，低声说：“妈，你忙啥呢？”母亲没答，嘴角弯了弯，继续颠锅。
严林和父亲安顿好奶奶，气垫床吱吱响，奶奶靠着枕头，喘得轻了些：“林林，家里好。”
严林点头，鼻尖酸得像塞了块冰。他走出屋，听到母亲喊：“吃饭了！”桌上菜摆得满满当当，都是他爱吃的，热气扑上来，像要把这几天的阴霾蒸散。
父亲扶着奶奶坐下，林拉开椅子，母亲却说：“还差个东西。”她转身离桌，林还没反应过来，餐厅的灯突然灭了。
黑暗里，母亲端着生日蛋糕走出来，21根蜡烛跳着火苗，照得她脸艳得像涂了胭脂。毛衣前襟被热气熏得微湿，贴着胸口，勾出那抹起伏，像藏着说不出的柔。
她低声唱：“祝你生日快乐……”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暖得像春天的风。
林愣住，这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生日——过年这阵子出了这么多事，母亲随时可能入狱，风暴中心的她，竟然还记得。
他眼眶烫得像要炸开，盯着烛光里的母亲，那张脸被火苗映得明暗不定，像幅画，艳得刺眼，又疼得刺心。
父亲拍拍他的肩：“林林，许愿吧。”奶奶笑得眯起眼，母亲放下蛋糕，站在他身旁，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混着油烟和洗衣粉的味。
林低头，烛光晃得他眼花，他闭上眼，许了三个愿：奶奶长寿，母亲平安，自己考上研。可那第四个愿，他没敢说出口——他想母亲，想她抱他，想她永远别走。蜡烛灭了，屋里暗下来，他睁眼，看见母亲盯着他，眼底湿得像化开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