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3章☆、谈判路上的依靠
初三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残雪堆在街角，寒风透过窗缝挤进来，像老旧收音机里的杂音，低低地刺着耳膜。
严林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进客厅，却撞见母亲张凤兰站在镜子前收拾自己。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毛领厚得像一圈冬眠的兽，底下是深蓝色厚裙子，黑色的羊毛打底裤袜裹住腿，长筒靴擦得锃亮，反射着晨光。
她用黑色皮筋扎紧头发，脸上抹了点胭脂，精神得像硬撑出来的假面。严林心里一沉，皱眉问：“妈，你干啥去？”
张凤兰转过身，手里捏着个小镜子，瞥了他一眼，声音疲惫却装得平稳：“剧团欠了20万债，年前没收拾利索，今儿得去跟债权人谈谈，缓一缓。”她低头拉上羽绒服的拉链，手指僵硬得像冻住的枝条，“要不他们闹起来，年后更没法弄。”
严林却只听进“去谈”两个字，脑子里炸开一片模糊的画面——陈晨那张油腻的脸，去年国庆在沉香湖畔搂着母亲的腰，酒气熏天的笑。他喉头一紧，脱口而出：“你又要去见陈晨？”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张凤兰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嘴唇颤抖着，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沉默了好几秒，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眼里满是委屈和疲惫，嗓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林林，你咋能这么想我？”
严林心头一震，觉得自己像拿刀捅了她一刀，忙低声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可话还没说完，张凤兰已经转过身，抓起桌上的一摞文件塞进包里，背影僵硬得像块木板。她没再吭声，只是低头开门，严林赶紧抓起外套跟上，低声说：“我跟你去。”
车颠簸在结冰的路上，车窗外白茫茫一片，像泼了层厚厚的石膏。严林坐在母亲身旁，几次想开口，可她侧脸冷得像冻住的湖面，他只得咽回去，心里暗骂自己嘴贱。
到了剧团办公室，他松了口气，却觉得胸口还堵着一团湿棉花。
办公室里冷得像个墓穴，暖气片嗡嗡响着，像垂死的喘息。两个债权人已经候着，一个瘦高个，穿着旧棉服，满脸横肉像刀刻的；另一个矮胖，裹着军大衣，手里夹着烟，烟雾呛得人眼酸。
桌上摊着合同和欠条，张凤兰刚坐下，瘦高个就拍桌开腔：“张凤兰，艺校修缮和新宿舍楼工程欠20万尾款，原说到06年9月招生季和07年春节分两次付清。你现在出事了，法院都判了，谁知道你还能不能还？必须提前结清！”矮胖的吐了口烟圈，接茬：“年前不还，我们就去法院告你！”
张凤兰低头翻文件，手指抖得像风里的枯叶，声音却硬撑着平稳：“账没到期，你们这么闹没理。我这情况你们清楚，缓几个月，剧团总能还上。”
瘦高个冷笑：“缓？等你跑了我们找谁？你跟陈建军那档子事，谁不知道？不还，我们就去剧团门口拉横幅！”张凤兰脸色一白，手里的笔攥得指节发青，却咬着牙没吭声。
严林站在一旁，胸口像被火燎。他看着母亲低头的模样，想起她昨夜守着奶奶的憔悴，想起今早她硬撑的胭脂脸，又想起自己的混话，愧疚和怒火撞在一起。
他猛地跨前一步，挡在她身前，拍桌吼道：“你们逼她有啥用？要么打官司，拖下去大家耗着，要么先还10万，剩下的半年后再还，别在这儿瞎嚷嚷！”他声音硬得像砸下的铁锤，眼神瞪着两个债权人，瘦高个被他气势压住，顿了一下，矮胖的皱眉嘀咕：“半年？谁信你？”
“信不信随你们，”严林咬牙，“剧团还在，我妈还在，我也在，跑不了。你们要告，咱们法庭见，看谁耗得起！”他转头看了眼母亲，见她抬头盯着自己，眼里闪着怔愣的光，胸口一紧，又补了句：“现在能拿出10万，半年后还清，行不行一句话！”
瘦高个和矮胖的对视一眼，嘀咕几句，最后矮胖的拍板：“行，10万就10万，半年后不还，我们再来。”说完，两人收拾东西走了，门砰地关上，屋里只剩暖气片的低鸣。
张凤兰坐在那儿，半晌没动，目光落在严林身上，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严林转过身，见她眼眶微红，心里一酸，低声说：“妈，我错了，今早不该误会你。”他顿了顿，喉头哽住。
张凤兰没说话，只是缓缓站起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手掌冰凉却带着点颤。她低声问：“林林，这10万哪来的？”声音里藏着疲惫，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严林抬头看她，低声说：“沈老师帮我联系了乐队演出，能先拿些预付金垫上。”
张凤兰猛地一震，眼里闪过慌乱，声音陡然拔高，像炸开的烟花：“啥？你为了这个去演出？这不耽误你考研吗？你别管这事儿了，妈再想办法！”
她喘着气，手攥着他的袖子，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你考研才是正路，别为了我这破摊子把自己搭进去！”
严林看着她急得发抖的样子，心里一暖，低声说：“妈，你放心，考研得年底，我有安排，演出不耽误，肯定能考上。”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像钉子砸进木头，“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撑。”
张凤兰愣住，眼里的慌乱慢慢化成一片湿雾。她盯着他，半晌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像春雪融在枯枝上。她低声呢喃：“林林，你咋这么傻……”手伸出去，想抱他，严林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她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暗了暗，慢慢收回去，低声说：“你长大了。”那语气轻得像雪花落地，却裹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像冰层下透出的微弱春意。
回程路上，张凤兰开车，面包车在雪路上颠簸，车灯照出一片模糊的白。她握着方向盘，手指冻得发红，严林坐在副驾，几次想说话，却只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车到家门口，她熄了火，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像卸下了一副重担。
严林盯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和长筒靴上沾的雪渍，心里翻腾着。刚才谈判时她的无力和自己拍桌时的冲动交叠在一起，他头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她身后的影子。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手指动了动，没甩开。他低头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手指，心里涌起一股热流，暗暗发誓：妈，以后我来扛。
车窗外，雪花打在玻璃上，像在涂抹一幅模糊的画。张凤兰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像冰面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她没说话，只是把手反握住他的，指尖的温度一点点传过来，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他们拴在一起。
下午郑向东李青霞等剧团众人上门看望母亲，严林听到了他们的担忧，剧场被临时查封无法开业，剧团很多预定的春节演出无法进行，许多约好的企业上门商演也取消了，大家都在担心饭碗。
张凤兰听完后起身向大家道歉，严林发现母亲愈发憔悴消瘦，鱼尾纹泛起，不禁一丝心痛。
母亲征询大家关于剧团日后打算的意见，众人沉默不语。
众人散去后，母亲留下郑向东李青霞两人商量出路。
郑向东说，眼前之计红白喜事也要接了，否则长时间不开工，人心散了，剧团也就很快散伙了。
母亲点了点头，又交待青霞留意联络一些其他省内外老客户，看能否接到一些出外演出生意，尤其是新戏《海棠的婚事》还是很有看点的。
说完这些，母亲转换了话题。先对着郑向东叫了声“师兄”，然后眼光扫过青霞，郑重地说起她对剧团日后的打算。
她说剧团发展到今天，四年多了很不容易，剧团在省内外评剧界都闯出了名气，不想这样散了。
但自已现在这个情况，显然不能继续带领剧团前行了。她说准备将剧团法人代表变更为姥爷，希望师兄接过团长全面负责，青霞则接任副团长负责演出与市场，加上剧团顾问赵老艺术家，这样剧团众人能有个出路。
母亲说完，现场气氛有些凝重，严林感受到了母亲的凛冽。郑向东表态愿意只是担心做不好，青霞说会等着姐重回剧团的那一天。
母亲送他俩出门时再次深深鞠了一躬，严林看了倍觉心酸。
初三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残雪堆在街角，寒风透过窗缝挤进来，像老旧收音机里的杂音，低低地刺着耳膜。
严林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进客厅，却撞见母亲张凤兰站在镜子前收拾自己。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毛领厚得像一圈冬眠的兽，底下是深蓝色厚裙子，黑色的羊毛打底裤袜裹住腿，长筒靴擦得锃亮，反射着晨光。
她用黑色皮筋扎紧头发，脸上抹了点胭脂，精神得像硬撑出来的假面。严林心里一沉，皱眉问：“妈，你干啥去？”
张凤兰转过身，手里捏着个小镜子，瞥了他一眼，声音疲惫却装得平稳：“剧团欠了20万债，年前没收拾利索，今儿得去跟债权人谈谈，缓一缓。”她低头拉上羽绒服的拉链，手指僵硬得像冻住的枝条，“要不他们闹起来，年后更没法弄。”
严林却只听进“去谈”两个字，脑子里炸开一片模糊的画面——陈晨那张油腻的脸，去年国庆在沉香湖畔搂着母亲的腰，酒气熏天的笑。他喉头一紧，脱口而出：“你又要去见陈晨？”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张凤兰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嘴唇颤抖着，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沉默了好几秒，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眼里满是委屈和疲惫，嗓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林林，你咋能这么想我？”
严林心头一震，觉得自己像拿刀捅了她一刀，忙低声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可话还没说完，张凤兰已经转过身，抓起桌上的一摞文件塞进包里，背影僵硬得像块木板。她没再吭声，只是低头开门，严林赶紧抓起外套跟上，低声说：“我跟你去。”
车颠簸在结冰的路上，车窗外白茫茫一片，像泼了层厚厚的石膏。严林坐在母亲身旁，几次想开口，可她侧脸冷得像冻住的湖面，他只得咽回去，心里暗骂自己嘴贱。
到了剧团办公室，他松了口气，却觉得胸口还堵着一团湿棉花。
办公室里冷得像个墓穴，暖气片嗡嗡响着，像垂死的喘息。两个债权人已经候着，一个瘦高个，穿着旧棉服，满脸横肉像刀刻的；另一个矮胖，裹着军大衣，手里夹着烟，烟雾呛得人眼酸。
桌上摊着合同和欠条，张凤兰刚坐下，瘦高个就拍桌开腔：“张凤兰，艺校修缮和新宿舍楼工程欠20万尾款，原说到06年9月招生季和07年春节分两次付清。你现在出事了，法院都判了，谁知道你还能不能还？必须提前结清！”矮胖的吐了口烟圈，接茬：“年前不还，我们就去法院告你！”
张凤兰低头翻文件，手指抖得像风里的枯叶，声音却硬撑着平稳：“账没到期，你们这么闹没理。我这情况你们清楚，缓几个月，剧团总能还上。”
瘦高个冷笑：“缓？等你跑了我们找谁？你跟陈建军那档子事，谁不知道？不还，我们就去剧团门口拉横幅！”张凤兰脸色一白，手里的笔攥得指节发青，却咬着牙没吭声。
严林站在一旁，胸口像被火燎。他看着母亲低头的模样，想起她昨夜守着奶奶的憔悴，想起今早她硬撑的胭脂脸，又想起自己的混话，愧疚和怒火撞在一起。
他猛地跨前一步，挡在她身前，拍桌吼道：“你们逼她有啥用？要么打官司，拖下去大家耗着，要么先还10万，剩下的半年后再还，别在这儿瞎嚷嚷！”他声音硬得像砸下的铁锤，眼神瞪着两个债权人，瘦高个被他气势压住，顿了一下，矮胖的皱眉嘀咕：“半年？谁信你？”
“信不信随你们，”严林咬牙，“剧团还在，我妈还在，我也在，跑不了。你们要告，咱们法庭见，看谁耗得起！”他转头看了眼母亲，见她抬头盯着自己，眼里闪着怔愣的光，胸口一紧，又补了句：“现在能拿出10万，半年后还清，行不行一句话！”
瘦高个和矮胖的对视一眼，嘀咕几句，最后矮胖的拍板：“行，10万就10万，半年后不还，我们再来。”说完，两人收拾东西走了，门砰地关上，屋里只剩暖气片的低鸣。
张凤兰坐在那儿，半晌没动，目光落在严林身上，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严林转过身，见她眼眶微红，心里一酸，低声说：“妈，我错了，今早不该误会你。”他顿了顿，喉头哽住。
张凤兰没说话，只是缓缓站起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手掌冰凉却带着点颤。她低声问：“林林，这10万哪来的？”声音里藏着疲惫，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严林抬头看她，低声说：“沈老师帮我联系了乐队演出，能先拿些预付金垫上。”
张凤兰猛地一震，眼里闪过慌乱，声音陡然拔高，像炸开的烟花：“啥？你为了这个去演出？这不耽误你考研吗？你别管这事儿了，妈再想办法！”
她喘着气，手攥着他的袖子，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你考研才是正路，别为了我这破摊子把自己搭进去！”
严林看着她急得发抖的样子，心里一暖，低声说：“妈，你放心，考研得年底，我有安排，演出不耽误，肯定能考上。”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像钉子砸进木头，“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撑。”
张凤兰愣住，眼里的慌乱慢慢化成一片湿雾。她盯着他，半晌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像春雪融在枯枝上。她低声呢喃：“林林，你咋这么傻……”手伸出去，想抱他，严林却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她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暗了暗，慢慢收回去，低声说：“你长大了。”那语气轻得像雪花落地，却裹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像冰层下透出的微弱春意。
回程路上，张凤兰开车，面包车在雪路上颠簸，车灯照出一片模糊的白。她握着方向盘，手指冻得发红，严林坐在副驾，几次想说话，却只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车到家门口，她熄了火，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像卸下了一副重担。
严林盯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和长筒靴上沾的雪渍，心里翻腾着。刚才谈判时她的无力和自己拍桌时的冲动交叠在一起，他头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她身后的影子。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手指动了动，没甩开。他低头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手指，心里涌起一股热流，暗暗发誓：妈，以后我来扛。
车窗外，雪花打在玻璃上，像在涂抹一幅模糊的画。张凤兰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像冰面下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她没说话，只是把手反握住他的，指尖的温度一点点传过来，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他们拴在一起。
下午郑向东李青霞等剧团众人上门看望母亲，严林听到了他们的担忧，剧场被临时查封无法开业，剧团很多预定的春节演出无法进行，许多约好的企业上门商演也取消了，大家都在担心饭碗。
张凤兰听完后起身向大家道歉，严林发现母亲愈发憔悴消瘦，鱼尾纹泛起，不禁一丝心痛。
母亲征询大家关于剧团日后打算的意见，众人沉默不语。
众人散去后，母亲留下郑向东李青霞两人商量出路。
郑向东说，眼前之计红白喜事也要接了，否则长时间不开工，人心散了，剧团也就很快散伙了。
母亲点了点头，又交待青霞留意联络一些其他省内外老客户，看能否接到一些出外演出生意，尤其是新戏《海棠的婚事》还是很有看点的。
说完这些，母亲转换了话题。先对着郑向东叫了声“师兄”，然后眼光扫过青霞，郑重地说起她对剧团日后的打算。
她说剧团发展到今天，四年多了很不容易，剧团在省内外评剧界都闯出了名气，不想这样散了。
但自已现在这个情况，显然不能继续带领剧团前行了。她说准备将剧团法人代表变更为姥爷，希望师兄接过团长全面负责，青霞则接任副团长负责演出与市场，加上剧团顾问赵老艺术家，这样剧团众人能有个出路。
母亲说完，现场气氛有些凝重，严林感受到了母亲的凛冽。郑向东表态愿意只是担心做不好，青霞说会等着姐重回剧团的那一天。
母亲送他俩出门时再次深深鞠了一躬，严林看了倍觉心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