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是在小学三年级时送到爷爷所在的小镇的卫生院的,也是在我跟着爷爷半年之后,宣告了奶奶她职业生涯的退休。
奶奶是老家的一个接生员,她是解放后县里培养的一批赤脚医生接生员中,最早使用新法接生的。这点上,奶奶保留着永恒的骄傲。记得她曾对我说,当时在县里学习,她是领会最快的两个中的一个。旧时候的老法接生,弄点草灰止血,助产也基本上凭经验,卫生保障就更是谈不上了。生我父亲的时候,据说奶奶是痛了三天三夜,这切肤之感和家庭的氛围(奶奶的娘家就是当地名望的医生,她的父亲出过洋留过学,我舅爷、姨奶和我家,都是医生出身),还有她天分的聪明,使她成了我们老家远近闻名的妇科医生。可以说,她普及了我们老家的新法接生,从最初的不完全理解,到最后的充分信赖,我们老家的几辈人,很多,都是她亲生助产的,奶奶赢得了广泛的名声。那个时候,初生儿的死亡是很普遍的,奶奶的存在和影响,实在是可以大书特书。可是因为我要上学,因为长久的两地生活,在父亲兄妹几个的“强烈抗议”下,她离开老家,来到了爷爷工作的医院,开始了照顾我和爷爷的主内的生活。在我的印象中,奶奶是不甘心的,和脾气火暴的爷爷生活,长时间的远离,重新的磨合,她是包屈的。两个人常常的碰撞、吵架,奶奶也常常以回家相“威胁”,可最后,总是以我父亲和姑们回来劝解而告终。曾经有一段时间,我那么的记恨我的父母,为什么把我从小就送出去,跟着爷奶,享受不到自己应得的父母之爱,在爷奶面前,早熟的我很懂事,但我的心也很脆弱,这小小的纠结,一直到我十七岁时父亲去世,整理他的日记,我才得以释怀。
我的第一篇作文,是小学二年级的《我的家庭》,在班上是作为范文读的,我很为我们家是个为地方人们很尊重的医生之家而自豪。换了新环境的奶奶,过了很长时间的适应期。在我的记忆里,奶奶是固执的,她对依附于爷爷生活,别人看来天经地义的事,她却是敏感的很,由不得爷爷一点点的颜色,我在初一《中学生阅读》杂志组织的全国性大赛《XX,我想对你说》的获奖作文,写的就是《奶奶,我想对你说》。小小的年令最怕生气,两个老小孩蹩起来,受伤的,是我小小的心。那时候,是有点偏向爷爷的,认为奶奶太任性,爷爷说点什么,她就生起气来(现在想想,好多时候,是脾气不好的爷爷先挑起的)。她好面子,白天不说,晚上和爷爷较劲,爷爷生气出去了,她不放心,半夜里又叫醒了我去找。那时小,根本不理解奶奶,现在大了,知道过去特殊年代里的家庭内情,才明白奶奶的悠长的心事。
其实,在我的人生里,也只有跟着爷奶时,才是我最自在的岁月。奶奶,你知道吗?我多么的想念过去,那些燥热的夏天,为了晚上赶上我吃饭后早点上晚自习,你总是盛好了几碗等着我,用扇子扇凉了让我先吃;还有那漫漫的夏夜,你总是让那唯一的电风扇对着我床对面的墙吹,又让我凉快,又不让我因为风扇的强风吹出个好呆。人家说,“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小叔那时在县里上卫校,回来时睡懒觉,赶不上吃饭,爷爷就说是奶奶惯坏了,两个人就吵,还得我这个小人儿劝。其实,现在想想,家里和睦的时候,还是很多的,我的外号是“快刀(叨)李”,是因为我爱吃菜;奶奶给爷爷起个外号叫“常吵吵”,爷爷以牙还牙,就给奶起个名字叫“罐罐满”,那时候医院只有一个水井,需要有电的时候抽到井里,再打出来,一到夏天,常停电,奶奶就唠叨爷爷半桶半桶的提回家,盆里碗里能着水的地方全弄满了(其实,她关心的是爷爷,怕没水了要到乡政府或者西学菜园里去挑。我左腿上有个伤疤,就是四年级时没水帮提水时挂伤的,奶奶担心得什么似的,还打了破伤风,我又敏感皮肤,硬打了四次,从此再不让我干这活)。奶奶真是啃(俗语,简朴之意),择韭菜是黄的一半掐掉青的她全留下,那时人们还不常吃芹菜叶,可她老是拣了嫩的,我们吃面条时下了吃。爷爷不叫,我就站在奶奶立场,说好吃。三个人的生活很多的时候,是快乐的回忆。丰集时在医院门口吃瓦锅子(一种杂烩汤),买两碗回来加点水、料,我们三个人吃得津津有味。买的供销社的豆豉,加点香油加点蒜苗,现在想起来还想吃。我上学的投资他们很支持,我是我们初中定报纸杂志最多的学生。那时爷爷的以我为骄傲,是挂在嘴上的,那时候我的成绩是出奇的好,爷爷总是对找他看病的我的同学说,“你们那个大班长啊,是我的孙子”,可奶奶却不,我的成绩优秀,她视作理所当然。更多的时候,她是鞭策,记得小学时,吃饭时,我总是叽叽咕咕的说这个老师今不对,那个老师这不好,爷爷是教训,“闭门常思自己过,闲谈莫论他人非”,这大道理,我只是听听,但奶奶却是那么的尖锐,“老师不好还教你呀?你就是不虚心。”这些点点滴滴,涌上来,怎么都驱赶不去。奶奶,还记得,陪着你下你最爱的跳棋,你总是走得很慢,看一步算几步,可还是输给我,急得我一个劲的不停的催吗?还记不记得,街上有电影,我想去却又不敢说去,你总是迁就的让我去,又为了我,提前的回来一起睡吗?奶奶,还记不记得给我讲《红楼梦》的故事?还记不记得给我讲老师教学生一天一个白菜汤的顺口溜“瞎话”?一切的一切浮上来,让我心潮澎湃。奶奶有很多的优点,我没有的继承到,比如她遇事的睿智与沉静,比如她说话的内敛与分寸,这些,都是少年轻狂的我,不曾具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