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煦元年春，尚书左仆射师殷上疏致仕，帝不允。殷再三上奏，言辞恳切，终准奏。特进太傅衔，赐全禄，赠印绶。

1.
下了几天的雨终于在下午时分停了，太阳透出一点若有若无的光。然而时辰已晚，仍只能等明日再启程。师殷慢悠悠地把书箱里的书拿出来，在桌面上一一摊开晾晒，去去潮气。侍从向驿馆借几张大桌子去了，毕竟他带了好几箱书，一张桌子是摆不下的。书童帮着把书递给他，动作透着殷切，看上去有什么很想问他的问题。
等侍卫把桌子搬到院中，告退之后，他转向书童，无奈地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得他首肯，书童反而吞吞吐吐了起来。最后她一咬牙，闭着眼睛小声说：“您说先帝最爱的人是谁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两个字几不可闻。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没听到师殷发怒的声音，才偷偷睁开一条缝，觑着他的神情。师殷没有生气，他脸上浮起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视线悠长，像是看向某个遥远的下午。
“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师殷最后反问她。
书童见他没生气，胆子也大了起来：“因为师姐姐一看就和先帝有五分相似吧。她是先帝的孩子吗？坊间传言，融尚书和封刺史也是先帝的孩子，今上的父亲……”
师殷连忙咳了一声，打断书童的危险发言：“前面倒还也罢了，当今圣上之事万万不可妄议。”
书童连忙消了声，但眼里想知道答案的欲望不减。师殷见状，只能想了一会儿，一敲手心：“说不定她喜欢魏绘呢。国祚未立之时，有段时间我们和前朝军队僵持了许久，眼见着粮草跟不上，大家都有些焦灼。魏绘安慰了她一会儿，她反手抱住魏绘，在他胸口蹭了几下，说了诸如什么‘呜呜男妈妈’、‘温柔年上真好啊’、‘好想嬷一下’之类的话，我虽然不解其意，但也能听出是夸赞之语。”
书童大惊：“怎么可能呀？先帝从未与魏将军传出半点流言……”待看到师殷嘴角调侃的微笑，她才反应过来，嘟起嘴道：“您又戏弄我。”
师殷终于开怀地笑了：“谁叫你逗起来有趣呢。”
书童跺跺脚：“您要是不说，我就不把晚饭端进来给您了。”
“我难道还不会自己端吗？”师殷见书童被逗得差不多了，只好道，“诶诶诶别生气了。非要说的话……”
“非要说的话，她不爱我们任何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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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还没有消尽，驿馆内外却骤然低调地紧张了起来。书童正在扒拉最后一口饭，听到房间外纷杂的脚步声，差点把碗摔了。师殷安抚住她，起身准备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外面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一道脚步声慢慢靠近，在门前停下。门被叩响了。
师殷打开门。
气度雍容的少女立在门前，抬起的手还未放下。虽然身着素衣，也未画妆容，但她周身的气势仍带着一股天家的威严。
书童吓了一跳，师殷示意她出去。门口的少女迈步进来，拱了拱手，道：“朕似是打扰左相用饭了。”
“臣如今已不在相位了，陛下呼臣姓名即可，”师殷撩袍要跪下行礼，被少女一把搀住，扶到凳子上坐下，“臣已然用毕，只是书童还在长身子，容她多吃几口罢了。”
少女寻了另一张椅子坐下：“左相还是这般会体贴晚辈。可朕初御极，正是需要如左相这般得力的能臣辅佐的时节。朕也是左相的晚辈，您何不多在任上留几年，多帮帮朕呢？”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师殷没有接话，起身掌灯。昏黄的光映出了两人的脸。新帝的身形轮廓极像先帝，眉目间又带了几分宁光逢的英气，恍惚让他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凰凌世和宁光逢一人一边揽住他的肩膀，大喊着“师殷师殷，我们的后方就靠你啦”，又大笑着跑远。记忆中的两张脸那样年轻和鲜活，包括他自己的；而如今烛光已照不亮他脸上纵横的沟壑的阴影。
师殷看向跳动的灯焰，又好像被烫伤似的移开目光：“臣鞠躬尽瘁，已为国事操劳了一生，临老了也想闲云野鹤一段日子。臣准备搬回炎州去。融侍中家乡与臣相去不远，他若归休，或能与我一同钓几天鱼，下几场棋。封内史虽是变州出身，但他在那边已无亲眷，准备日后搬到炎州来和臣做邻居。说不得臣还要继续给他们劝架。麹相是羽都本地人，宁将军与沙将军也在羽都买了宅子定居。每年灯会，我们或还能聚在一起，看看烟火，喝喝茶。炎州有港口，我还能给他们带点儿海外的新鲜玩意儿呢……”
师殷的尾音渐渐消失，他陷入了思绪的浪潮中。新帝等了一会儿，刚想出声打断他的愣怔，他却突然回过神来，看向她。
“太上皇正月崩了。”
“陛下，”他的眼底浮现出一种悲哀的神色，“这就是先帝所期盼的，最好的结局了。”

3.
凰凌世刚登基的时候，师殷原以为她会焦头烂额一段时间，没想到她手段凌厉；先是拒绝了崔家进献的美人，然后雷厉风行地把崔卢二人敲打了一番，调去外地当刺史，把封帧、融卿恽和麹风来接来羽都。麹风来做了右仆射，融卿恽做了中书令，封帧从前就是管账的，现在调回来做了户部尚书。他抱怨了几句“怎么还是干老本行”，但师殷觉得这官职对他胃口得很。果然，过了前几年修这修那，抄这家抄那家的混乱期，凰凌世让居峻去吏部管人才，把融卿恽挪到中书省做侍中，把封帧提到中书令上的时候，他又似乎与户部的账本依依不舍了。
麹风来在旁边，给封帧递了杯茶，安慰他：“户部管账容易与人交恶，到门下省清清贵贵地做一任副相岂不好？”
但是师殷觉得她的表情在说“你自己多能得罪人你心里没数吗”。
封帧果然没数。但是做了中书令后，他得罪的人确实要比做户部尚书时少些了。
师殷在文会上和融卿恽聊天时，曾与他感叹过：“陛下如此知人善任，对付世家有雷霆之势，对待能臣又如春风化雨。真是天生的帝王啊。”
融卿恽叹了口气：“就是太关心臣下了。今年还没过半，陛下就派人打听了三次我有无心上人……政事繁忙，哪有心思谈情说爱？”
师殷拍了拍他：“没事，她也问我了，听说还问了麹风来、封帧和沙以文。反正你总会比封帧先找到佳偶的。”
没想到最先成婚的是沙以文。刚登基，女帝就往平北军调了身边的几个侍卫，附书一封：“这是比较能打的里面最帅的几个，长得一般的都去镇西军了。随便使唤，很好养活。”五花八门的美男果然有一款戳中了大都督的心，她迅速出击，在鄢若水和艾思悦还在拉拉扯扯的时候，沙以文已经办上婚宴了。封帧给她份子钱的时候放言“之后我办婚宴要收你们双倍”，沙以文冷笑着回击他“你这辈子真能办上婚宴？”
事情以凰凌世“朕给你们每个部门都调点美人过去，以后你们结婚朕给三倍份子钱，不要吵了不要吵了”的许诺结束。事后她果然往三省调了数个才色俱佳的翰林过来，还特意往尚书右都事的位置上放了两个才考上来的仰慕麹风来的美男。但是麹风来太忙了，或者说，他们四个处于相位上的人太忙了，新人们的脸在记忆中淡化，最后只记得他们的名字和递上来的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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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外话，写这篇的时候配的bgm是让酒。我本桀骜少年臣，六个人辅佐凰凌世问鼎天下（加上凰凌世7个）。全拿青春掷海去，只能听个响；哪来年少多感伤，一心向南墙。跟着一穷二白的凰凌世逐鹿中原就是一场豪赌，只有大胆的年轻天才们才敢拿自己的青春和性命做赌注。温宁、痞戾、多情、薄义、嗔怒、痛泣、悲恶、狂喜，一个国家要经营起来，必须要学会妥协和虚伪。本来意气风发的、轻狂不训的几个人，在朝堂上日复一日的磋磨中，原本的战友情消磨殆尽，最后变成了一地鸡毛（如果有人打出六个人友情不变质，不互相攻讦，一直到死都保持关系的结局请告诉我，我去膜拜大神顺便求攻略）。凰凌世登基称帝，占尽天下人的偏爱，但最后为了实现这个勉强he的结局“搏过命数已力竭”。
最后就是，明明是无尽模式的游戏，但很多人打着打着就重开一局，是不是也有这样的心态呢？其实只想，再见一面。舍弃那么多代的游戏进度，只是为了回到开头再见一见开国组，看看他们的头像和特殊对话罢了。

4.
其实不仅是谈情说爱，其他方面的时间也在被挤占。一日小厮给师殷递上了请帖，他照例回复“一律不去”，那小厮却没有立刻把帖子拿下去，而是为难地问了一句“融侍中的帖子也不去吗”，他才蓦然惊觉，旧友们似乎已有很久没在闲时聚会了。
“什么宴会的请帖？”
“融大人家新落成了一个园子，请您过去赏景的。”
原来只是新修了一个园子，那这宴不去也罢。
念头只从师殷脑海里划过一瞬，却让他心惊肉跳地站起来。
“大人？”
师殷定了定神：“哪一日，什么时辰，可有其他行程？”
“初八的午宴，下午赏园子，但那日酉时郑侍郎想与您在天香楼一会。”
师殷深吸口气，重新坐下：“帮我回绝了吧。”
小厮一愣：“是融大人的还是郑大人的？”
“让郑肃之回去自己把他捅出来的篓子补好，我没那个闲心做好人。”师殷淡淡道，拿了张笺纸写了几个字，递给小厮，“融家的回帖，就说我一定去。”
初八午时，师殷朝坐在他旁边的麹风来抱怨：“每天下了朝就看不见你们人影，有时闲暇片刻，竟找不到可以与之博戏的人。”
麹风来夹了块点心：“哪有，我前天才看见你在街上跟李大人‘搏戏’来着。你明明知道自己打不过他……”
师殷干咳一声打断，装着拿起茶杯润润喉咙，才说：“那不是朝上没吵完吗，我不把话说完又不甘心，准备下了朝找他理论的，一时没忍住就动手了。”
“我可不想在朝中吵了架，下朝还要再与人争论。我看融卿恽也是这么想的，你看，他都没给封帧递请帖。”
融卿恽和封帧总在决策时吵起来，不是还在军中时斗嘴的，互相看着不爽的吵法，而是那种真正的，愤怒而冷漠的对峙。师殷站在他们二人中间，好像看到了一道鸿沟，深得让人心生恐慌。或许凰凌世也能感受到这种恐慌，所以她总是站出来，隔绝二人的视线，安抚他们。但是那种恐慌只是被强压了下去。它没有消失，它如同附骨之疽缠住了师殷，因为他们间名为政见的鸿沟永不消弭。
所以今天这场宴会没有封帧，师殷并不意外。封帧和沙以文是他们中的激进派，对于世家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宁光逢和他对世家持反对态度，但主要还是看凰凌世要不要用，如果她不处理，那也只能忍了；麹风来主张缓慢地软刀子割肉，一点一点削弱世家，必要时可以给点甜头——
而融卿恽，他对世家的态度，相比于他们几个来讲，有点太过暧昧了。
师殷看着朝他走来的郑肃之，缓缓捏紧了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