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承认，我的确是颇怀心计的女子。
因为我是故意在相府外撞倒了迈下轿辇的他。当他站立不稳却仍伸手护在我身后时，笑意渐渐弥漫上了眉梢，那感觉真是好极了。
他将我扶起，轻缓的动作中隐约透露着疏离。我反倒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抓得愈发紧，一滴眼泪盈与半闭的眼睫间。女子这般表情最为动人，这是我很早前便知道的。
可谁知他却不理不顾，径直唤来身后的士兵们，说道，送这位姑娘回府。接着又扬扬下颔，示意他们给几个钱财了事便罢。
大抵是把我当作了行诈之人。我心底不禁地燃起些许愠怒。思索片刻后，我生生咽下了怒气，继而又扶着额头，踉跄退后几步后，如柳絮一般轻飘飘地倒了下去。
2.
早就听闻蜀汉丞相诸葛亮是难得一见的专一之人，与发妻伉俪情深、举案齐眉。
我素不信这些传言，天下男子，谁人不好女色，奈何他一介凡人？
别问我费尽心思接近他的目的，任人都能明了，我不过是想试试，到底有无情比金坚的说法罢了。更别问我为何做这般事情，不过因为我出自风尘，虽早已赎身，但早就沉迷于这种游戏罢了，正如美艳的妲己一般喜欢极了布帛撕裂的声音。
乐趣，乐趣而已。
在尘埃中生长的人不识得何为高雅何为高洁，因而我从不似宅院里的千金小姐，精于琴棋书画，自小受到良好的熏陶。
我的人生，不巧，惨淡无味。
3.
“禀小姐，校尉大人……又来了。”侍女隔着门通报。
我正意兴阑珊地逗着画眉鸟，突然被她打断，手止不住一颤，碾的细碎的籼米便顺着手落到了桌案上。
“劳烦告诉他我还要匀面，稍候片刻。”
待侍女脚步远去后，我方才笑出了声。怎得我区区一女子，在使堂堂校尉妻离子散之后，他还要前来劝说我随了他，并许我锦衣玉食富贵终身吗？
镜中的女子笑得甚是妖冶，眉眼间竟是风情。
不多时又打发完了立于府门外的男子，也无心听他多说，便拾起裙摆差下人迅速关闭大门，任他去扣。我随手将几缕碎发捋到了尔后，偶有春风吹来，让人好不惬意。
诸葛亮踏着日光步履稳健地走了过来，头顶上的玉冠雕刻着精致的图案，似是麋鹿。
我咬着下唇，眼神似是在看着他，却又不似，微风扬起我宽大的袖口，这时几片荷叶正在池中上下翻动。
4.
何必拒绝他一番痴心呢，诸葛亮问道。
我的眸光骤然黯淡下去，良久才应答道，我并不中意他，之前就只是权宜之计而已。
风吹散了我的话语。
他未听到吧，未听到，只是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望着我，九天上的神仙也未必能读懂他的心思。    
一抹青绿色的身影出现于水榭之后，我不经意间瞥到了。即便是隔着层层水雾，想必那端的人也能看清我一步一步地贴近了他，愈发的近。
池中的鲤鱼扬起扇面似的尾鳍，拍打出一阵清凉的水花。
5.
黄月英待我极为和善，一见面便笑逐颜开，似是见到了自家亲姊妹似的。我往往不屑于她这般行为，某些捉风捕影的事经下人们一说，难保不被她听入耳中，心中多少还是有些妒恨的。若换作我，定会想法设法地折磨那个女子至死。
听闻她曾送过诸葛亮一柄羽扇，煞是好看。于是我这些日子也翻腾出了些针线，整日对着日光做起活儿来。
虽说不精通，但至少手是熟的，因而没过几时，便将动作又学回来了。
我欲缝制一只香囊。
香囊终究比羽扇贴身，不是吗？
6.
这日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我做了一下午针线活之后，困劲说来便来了，也顾不得许多，合着衣裳就睡了。
谁知这一觉竟耽搁了两三个时辰，我醒来时，天色早已昏黑。我连忙挑出一件藕荷色的，匆匆地着上了。也顾不得作什么精巧的发式，只是随意捡了根桃木簪草草地别上了。
待我快步走到后花园时，隐约听到了细细的人声，与水声交汇，不得分明。于是我顺着声源走去，撩开了最后一丛枯死的灌木。


月亮高悬，白如玉璧。柔和的月辉洒在举杯欢饮的两人身上，好看极了。
我隐约看见有月光在浮动，伸手一抹，才发现是自己的眼睛模糊了，也不知是为何。
7.
那夜回去之后，我病了一场。高烧不退，像疯子一般整日整夜地说胡话。
喝过郎中煎的药后，略微好转。我倚在床头，对着忽明忽暗的烛光，缝出了一个精致的香囊，它上面绣着荷花的图样，亭亭玉立，好看极了。随后便差人送去给了诸葛亮，我睡梦间也在想象他将会是怎样的表情。
次日他便来看我，若我提前得知，我定不见他。
可惜我至今连他是否故意那般的都无从得知。
诸葛亮执着羽扇走到床边，正当我嘴角微微上扬时，他转过身唤来下人奉药，一个被挂在外衣上的精巧的香囊，撞入了视线里。
外衣，外衣。终究还是入不得心里的么？
荷花依旧亭亭玉立。我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8.
前些日子诸葛亮带我去扬州游了一遭，除却我们，再无他人。
出行的早晨，我特意起了个早，对着镌刻着凤凰的镂空的镜子梳洗。我描上了细细的眉，画上了淡若烟尘的妆容，还梳起了精致华美的发髻。
他穿着墨绿色的长衫，俯首立于屋檐下，望着巢里的燕子出神。我问他何故如此，他只是叹道，“何其有幸，何其有幸！”
随后便给予我一个和煦的笑容。
大抵我这辈子都能记得扬州街头上的杨花吧。它飘飘洒洒，让人如斯欢喜。
9.
他近日有些忙，大半个月未回府，听闻是国库出了些纰漏，因而不得有误。
我的病早已痊愈了，就是心坎上的病迟迟不见起色。我每每见到黄月英，便要揶揄几句，语调愈发刻薄。
若遇见下人做了什么错事，我便在她还未出声之前，略施惩戒，好长长他们的记性。起初心里多少有些惴惴不安，然而当诸葛亮听说之后，也并未多言，只是摆了摆手。
我愈发觉得他是在纵容我。
我的心底又生出了无数的揣测。
10.
罚了黄月英房里的侍女去柴房砍柴后，我颇为倦怠地斜靠在后花园的长椅上。眼神不知不觉地就迷离了起来。
正当我将入梦之时，一只鸽子突然落到了身边。垂下眼一看，才发现它似是受了些伤，细瘦的脚爪处，血已然干涸了。
我连忙掏出手绢在池子里沾湿后，替它细细地擦去了血迹，然后将手绢撕开后缠在了它的脚上。不得不说这是只通人性的鸽子，在我拍了拍它的背之后，它便振开翅膀，飞入了晴好了阳光中。
我面对着一池碧绿的春水，轻轻地问，你还要看多久呢？
诸葛亮闻言，拨开了后方的那株冬青树。他走近一笑，便默然不语。
11.
天下不太平也罢，这一丞相府中也不太平。
可我着实享受于这般的动荡与不太平。
下人们都纷纷讨好着我，对于黄月英却颇有些怠慢了，时常是一大群下人们簇拥着我用餐，而她却一人在厨房里烧着柴火，忙于造饭。
人人都道，这黄月英的天下怕是要归属于我了。我亦是深信不疑。
然而当谄媚的下人们为讨好我而伤及黄月英之后，我才明白，这天下，还是她的天下。
何尝改变丝毫。
12.
我找到了老相熟的校尉，他对于我的改变心意自是欢喜不过的。
一时间，府内又开始起了夜夜笙歌，丝竹声不断。
耳畔热闹至极，我的心思却不在这里。偶又想起了那日，被诸葛亮逐出门去时，他那张撕破了面具的脸。
不。不是面具，而是被我忘却了的喜怒与哀乐。
他的声音萦绕着我每一根发丝回荡：她是诸葛亮此生唯一的妻子。
我忽然捧住脑袋哭出了声来。
13.
   我与校尉都死了，死相惨烈。
其原因不过为魏王办事不力，更甚者竟欺瞒君上，从而导致了诸葛亮出兵北伐其出其不意的到来。
虽未造成什么损失，但棋子注定服从于下棋之人，每一步都不得错。
然而我们便错了，因而坠入了火海刀山。
14.
诸葛亮猜到她是魏国派来的人，就在她撞倒自己的那一天。
本想避开灾祸，却又想到不如将灾祸囚禁于府邸之中，如此兴许能保得一方太平。
如他所料，感情还是磨灭掉了她堆积于心的使命呵。
诸葛亮是知道的，她爱他，似是飞蛾扑向熊熊火光那般。否则她为何会在鸽子的脚上绑上密信，回魏王道：
——蜀地一切安好，无任何动向。
只是，有些人与一泱泱大国比较起来，还是太渺小了罢。


   —— “我赢了，”他畅快地拍了拍手，眼神狡黠，“我就晓得讲这个故事能分散你的心力。”说罢，转身走进竹林外细密如织的阳光中。
这日天气晴好，黄鹂鸟站在枝头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