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写字楼下的全家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预备着微波炉,可以随时加热便当。加班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十五元,买一份茄汁蛋包饭——这是两年前的事,现在每份要涨到十八元——靠落地窗站着,热热的吃了休息;倘肯多花五元,便可以买一盒明治鲜奶,或者关东煮,做提神物了。如果出到十几元,那就能买一瓶精酿啤酒,但这些顾客,多是穿格子衫的程序员,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西装的,才踱进隔壁的星巴克,要杯冷萃咖啡,坐着慢慢啜饮。
我从十二年前起,便在陆家嘴的全家便利店里当伙计。店长说,我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金融精英主顾,就在外场做点补货理货的事罢。外面的短衣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便当从微波炉里取出,看过包装袋上生产日期,又亲自用手机查过保质期,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下,偷换临期食品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店长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猎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收银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孔亦己是站着喝啤酒而穿西装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疲惫;一部乱蓬蓬的花白头发。穿的虽然是西装,可是又皱又旧,似乎十多年没有干洗,也没有熨。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闭环方法论""颗粒度对齐",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孔,别人便从鲁迅小说里的"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亦己。孔亦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亦己,你工牌又换新公司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两瓶麒麟啤酒,要盒中华。"便排出手机支付码。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被优化了!"孔亦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抱着纸箱进地铁站,箱子上印着前司logo。"孔亦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组织架构调整不能算优化……调整!……互联网的事,能算优化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拥抱变化",什么"降本增效"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亦己原来也进过大厂,但终于没有晋升,又不会站队;于是愈过愈边缘,弄到将要裁员了。幸而写得一手PPT,便替人做做咨询,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喝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笔记本电脑,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咨询的人也没有了。孔亦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灵活用工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钱,暂时记在花呗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花呗上拭去了孔亦己的名字。
孔亦己喝过半瓶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亦己,你当真在互联网待过么?"孔亦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个总监也捞不到呢?"孔亦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赛道转换""职业倦怠"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店长是决不责备的。而且店长见了孔亦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亦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学过Python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学过Python,……我便考你一考。print函数里的f-string,怎样用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亦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会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技巧应该记着。将来做程序员的时候,开发要用。"我暗想我和程序员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店长也从不用Python做销售报表;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是print(f'内容')么?"孔亦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f-string有四种格式化方法,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亦己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台上写示例代码,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舍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亦己。他便给他们分口香糖,一人一颗。孩子嚼完糖,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他手机。孔亦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手机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手机余额,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亦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店长正在慢慢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孔亦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块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折了腿了。"店长说,"哦!""他总仍旧是跳槽。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跳去教培行业。K12的赛道,能去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