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沉的空气
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粉笔灰在光束里沉沉浮浮。我把脸埋进课本，却感觉每个铅字都在纸上融化，顺着汗湿的掌心渗进血液里。这是高三上学期第三次月考前的晚自习，窗外的梧桐叶在暮色中蜷缩成焦褐色的拳头。
"啪嗒"。前排李航的水笔摔在地上，清脆的声响让所有人触电般抬头。我看见他弓着背去捡笔，校服后领处洇着深色的汗渍，像片被雨水打湿的蝉翼。同桌张瑶突然攥住我的手腕，她指甲掐进我皮肤时才惊觉自己的手臂也在发抖——原来我们都死死抓着对方，像溺水的人揪住浮木。
数学卷子发下来时，我听见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第三道大题的图形像团被揉皱的蛛网，前排传来压抑的啜泣，像被掐住脖子的幼猫。监考老师踱步的脚步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皮鞋跟叩击地砖的声音仿佛某种倒计时。
那天晚上我蹲在楼道里给母亲打电话。声控灯忽明忽暗，听筒里传来麻将牌清脆的碰撞声。"考砸了？"她的声音裹挟着洗牌声传来，"隔壁王叔儿子去年考上985了......"寒风从楼梯拐角的破窗灌进来，吹得我后颈发麻。楼下的流浪猫突然凄厉地叫起来，惊得声控灯骤然大亮，我看见自己的影子蜷缩在墙角，像团被随手丢弃的废纸。
期中家长会后，班主任把我和父亲留在空教室。夕阳把玻璃窗熔成赤金色，粉笔槽里积着厚厚的灰。"这孩子最近总走神。"班主任的圆珠笔尖在成绩单上游走，"上次月考退步了二十三名。"父亲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着成绩单边缘，我盯着他指甲缝里的机油污渍，突然想起上周他蹲在修车厂门口啃冷馒头的样子。窗外的蝉鸣突然尖锐起来，空气里飘着铁锈和粉笔灰混杂的气味。
平安夜那晚，我和张瑶逃了晚自习。教学楼顶层的寒风卷着细雪，远处商业街的霓虹灯在雪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斑。"我爸妈离婚了。"她突然说，呼出的白雾在空中凝结成小小的云，"他们都说为了我才勉强过到现在。"我们并肩坐在锈迹斑斑的铁架上，看雪花无声地坠向地面。直到远处传来预备铃声，张瑶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原来雪落下的时候，空气也会变轻。"
新年联欢会上，李航抱着吉他唱《海阔天空》，跑调的声音惹得全班大笑。彩带和亮片在日光灯下飞舞，不知谁打翻了橘子汽水，甜腻的香气在暖气里发酵。我望着玻璃窗上凝结的雾气，忽然想起那个雪夜——当六角形的冰晶在空中舒展时，所有的重量都化作轻盈的坠落。或许最沉的从来不是空气，而是我们屏住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