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鲁镇的股市里，英伟达的走势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屏幕，屏幕里预备着K线，可以随时查看行情。炒股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块钱，买一杯瑞幸咖啡——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杯要涨到十块——靠柜台外站着，热热的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块，便可以买一包辣条，或者一根烤肠，做下酒物了，如果出到十几块，那就能买一碗牛肉面，但这些股民，多是散户，大抵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西装的游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咸亨证券里当伙计，掌柜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游资，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散户，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K线从红变绿，看过MACD有没有死叉，又亲看将股票挂上跌停，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下，偷偷拉升也很为难。
皮衣黄是站着炒股而穿皮衣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虽然是皮衣，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CUDA核心，Tensor Core加速，叫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黄，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上大人皮衣黄”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皮衣黄。皮衣黄一到店，所有炒股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皮衣黄，你账户又添上新亏损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来两杯瑞幸，要一根烤肠。”便排出九块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追高被套了！”皮衣黄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追高英伟达，被吊着打。”皮衣黄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回调不能算套……回调！……技术性调整的事，能算套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AI信仰”，什么“长期持有”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皮衣黄喝过半杯咖啡，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皮衣黄，你当真会炒股么？”皮衣黄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涨停也捞不到呢？”皮衣黄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CUDA核心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有几回，邻居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皮衣黄。他便给他们一人一根烤肠。孩子吃完肠，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皮衣黄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肠，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皮衣黄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皮衣黄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块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追高。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追到英伟达上去了。他家的股票，追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是不承认，后来是死扛，扛了大半年，再割肉出局。”“后来呢？”“后来割肉了。”“割肉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来一杯瑞幸。”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皮衣黄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皮衣，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来一杯瑞幸。”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皮衣黄么？你还欠十九块钱呢！”皮衣黄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咖啡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皮衣黄，你又追高被套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追高，怎么会打断腿？”皮衣黄低声说道，“跌停，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温了咖啡，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块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喝完咖啡，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皮衣黄。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皮衣黄还欠十九块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皮衣黄还欠十九块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皮衣黄的确亏光了。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咸亨证券里当伙计，掌柜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游资，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散户，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K线从红变绿，看过MACD有没有死叉，又亲看将股票挂上跌停，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下，偷偷拉升也很为难。
皮衣黄是站着炒股而穿皮衣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虽然是皮衣，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CUDA核心，Tensor Core加速，叫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黄，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上大人皮衣黄”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皮衣黄。皮衣黄一到店，所有炒股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皮衣黄，你账户又添上新亏损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来两杯瑞幸，要一根烤肠。”便排出九块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追高被套了！”皮衣黄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追高英伟达，被吊着打。”皮衣黄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回调不能算套……回调！……技术性调整的事，能算套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AI信仰”，什么“长期持有”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皮衣黄喝过半杯咖啡，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皮衣黄，你当真会炒股么？”皮衣黄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涨停也捞不到呢？”皮衣黄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CUDA核心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有几回，邻居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皮衣黄。他便给他们一人一根烤肠。孩子吃完肠，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皮衣黄着了慌，伸开五指将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肠，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皮衣黄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皮衣黄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块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追高。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追到英伟达上去了。他家的股票，追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是不承认，后来是死扛，扛了大半年，再割肉出局。”“后来呢？”“后来割肉了。”“割肉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来一杯瑞幸。”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皮衣黄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皮衣，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来一杯瑞幸。”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皮衣黄么？你还欠十九块钱呢！”皮衣黄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咖啡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皮衣黄，你又追高被套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追高，怎么会打断腿？”皮衣黄低声说道，“跌停，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温了咖啡，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块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喝完咖啡，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皮衣黄。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皮衣黄还欠十九块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皮衣黄还欠十九块钱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皮衣黄的确亏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