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慕名者进屋的时候,欧阳已经快沉沉睡去。
对方毫不客气的一拍桌子,欧阳定睛一看,摆在面前的赫然便是那枚刻着自己姓氏的玉佩。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忍心把它卖了?”叶琴霜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问他。
“叶姑娘来此,莫不是也要冒领区区十两?”欧阳头也不抬,懒洋洋。
“我认得画中女子。”
“她?那么她是谁?”
叶琴霜将脸凑到欧阳面前,忽然不笑了,她说,“我不要钱,只要你让我看看面具后的脸,我就告诉你。”
“哈哈,好说,我这就让你看。”欧阳爽快的摘下了面具。
叶琴霜却傻掉了,她望着面具后的那张脸,久久也说不出一个字。
(五)
叶琴霜没有来得及说出画中女子的名字,一只冷箭射了过来。
待她再度挣开眼的时候,她已经不在旅馆,而是在天空中。她在飞吗?她当然不会飞,会飞的是欧阳,此刻欧阳正环抱着她,一起一落穿梭于夜晚的村庄。
欧阳的面具已经被取了下来,那是一张奇丑无比,甚至开始扭曲了的脸,四五条难看的伤疤遍布于欧阳的脸上,甚至还有一条,直穿过他的鼻梁骨,所以他的鼻子也是歪斜的。这么丑的一张脸,绝不是当年的美男子欧阳寒,但是他的身形,以及他临敌时的功法,无疑便是十年前,以一人之力,斗二百杀手的魔君。
叶琴霜想向他问个清楚,十年间去了哪里,她想说,他失踪了多久,她就找了多久。然而纷至沓来的黑衣杀手们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欧阳不得不将她暂时放置在草丛间,自己一个人将那群形如鬼魅的黑衣人引开。叶琴霜忽然觉得这情景和十年前的那个血腥之夜重叠在了一起。
十年以来,欧阳都在追寻着他的记忆行走,他以为只要不放弃,他终将得知自己的身世,然后明明白白的过他的人生。所以那天,他收到一封署名叶琴霜的信件时,匆匆赶到了明月渡;所以当他的脑中忽然闪过女子的脸时,他无比兴奋地找人画下了女子的画像。
但是现在,他宁可糊里糊涂的过完他的下半辈子,但是一切都晚了。
叶琴霜生辰的大张旗鼓,招摇得紧,明火教失踪多年的镇教之宝——天琴紫音再现世间;街头巷尾铺天盖地的贴满了明火教圣女的寻人启事,连傻子也知道,当年的明火教右护法欧阳寒,现如今又来到了明月渡。
叛教者当诛。十年后,大批的明火教高手再度涌到了明月渡,为的是夺回镇教之宝,诛杀携宝私逃的欧阳寒。
现在他挥舞着手中的残剑,毫不留情的砍下杀手们的头颅,血光蒙住了他的眼。
杀人,杀人,这杀手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刀光剑影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绝色的女子,此刻她正对着他笑。不,她正边抚琴,边对他莞尔一笑。
(六)
夜尽天明的时候,欧阳从血泊中走了出来。
十年,可以消磨他的记忆,却抹不掉他一身化境的功力,若不是十年前被人下了毒,又怎么会败在那群宵小的手下。
他笑得有些苦涩,拨开草丛,对叶琴霜说,“我要去灵州了,去灵州找明烟,那个弹得一手好琴的女子,她是我的爱人。”
十年前,他和明火教的圣女明烟相爱,又两人都精通乐律,便盗得教中圣物——天琴紫音,决定脱离明火教,去到遥远的灵州,过最普通的日子。只不过,逃到明月渡的时候,他们被这茶楼上的琴声所吸引,忍不住多留了一晚,就是这一晚的功夫,明火教众追杀至此,血洗明月渡。为了引开追兵,他命令明烟先上船,自己将敌人引致相反的方向,临别时他叮嘱,如我未归,十年后,明月渡口见。
现在的他已经不需要再去追寻记忆的线索,所有的片段都已经串连成串,无需周折。
他还是卖掉了玉佩,买了一艘大船,临上船之际,叶琴霜前来相送。
她将紫音交到了欧阳手中,说“这本来就是属于明烟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
叶琴霜换了一把普通的木琴,依然在明月渡口的茶楼卖艺为生,她的琴技依然无人能及,旅人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远去灵州的船只起航了,她为他奏起一曲临别曲。她没有告诉他十年前的真相,关于圣女明烟的真相。
其实明烟已经死了,其实明烟本不该死,该死的是她叶琴霜。
那一晚杀气冲天,连茶楼上的人也不能幸免于难,所有的旅人都死于刀下,只有八岁的小琴师不知所措,躲到了远去灵州的船舱里。然而追兵还是埋伏到了海上,美丽的明烟为了保护她,抱着小琴霜和紫音跳下了大海,为了让紫音免受海水的湿气,为了让小琴霜不至于窒息而死,茫茫海中,她始终拖起她们,直到自己沉入海底……
一滴泪滑落,落向了十指间的琴弦里,但这惊扰不了叶琴霜的琴音,那乐曲飘飘渺渺,最终化作一缕紫色的明烟,飞向了船头长身而立的剑客。
大海上有人轻声叹息,断肠人在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