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瘸一拐地把我带到她的那堆书前。我问她刚才她是怎么搬过来的，她说她一趟一趟搬的，本来以为有些书用不上的，可是读着就发现用得上，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回去寝室，结果都把专业书带来了。
     我笑着把那些书抱起来，小旦学的是法语，一大叠书全是看不懂书名的。我们穿过青草地离开体育场。小旦的步子很慢，我想问她为什么不买一支拐杖，可是这样的问题似乎不太礼貌。我放慢了脚步，和小旦走在一起，看她艰难的样子，想伸手去扶她，可是我居然不敢。路上我们没说什么话，我把小旦送进她寝室的电梯。
     她也许和我一样，喜欢简单明了的告别。她只朝我微笑，不说再见。
     我挥挥手转身离去。
     我回寝室后呆坐了半天，小旦的笑容挥之不去。后来我神经质地拿出词典，查到“昭旦”的意思是：清澈明净的日子。
     那是一个清澈明净的日子，我认识了一个叫昭旦的女孩。
     第二天我收到妈妈从家乡寄来的包裹。是一套秋衣，还有围巾和帽子。妈妈说家乡依然很暖和，她接着说她看了天气预报，知道越往北边的天气越冷，叫我天凉的时候要记得添衣服。妈妈还让我要多吃点饭。
多吃点饭。这是妈妈最经常嘱咐我的。这是我们穷人的妈妈最时常挂在嘴边的。我喜欢妈妈的嘱咐，我也喜欢吃米饭，每餐都吃一碗半，虽然我吃一碗就差不多了，可是再吃半碗的话妈妈才会放心。我打电话给妈妈的时候就告诉她我吃了一碗半，妈妈总是很担心地问我有没有吃菜。我笑着说吃了。
     我与妈妈的对话很单一，妈妈没读多少书，没有那么多话题说。
     我把妈妈寄来的东西放好。看见我的破球鞋的时候，我把他们拿起来，端详许久，心里不断想起伙伴们。这双鞋子是从家乡带过来的，它们曾经陪着我和家乡的伙伴踢球。我的伙伴们到了不同的地方读书，大学录取通知书像一张贴在我们额头上的邮票，将我们邮寄到陌生的城市。我带着无数的眷念和这双球鞋来这里，一晃快一个多月了。
     我的球鞋坏了，得把它修好。异乡漫长的时日，对往昔的思念会像决堤之水。他乡求学，总会感到孤独。我感到孤独的时候就去踢球。
     拿起鞋子离开寝室，走上大街开始寻找修鞋子的摊子。我造访了许多陌生的街道也没看见修鞋子的，莫非这个城市的人从来不修鞋子吗？倘若是在我家，只要出门，拐过两条小巷就能找到。不修鞋子的城市一定是很冷漠的城市，我觉得鞋子是忠实的朋友，怎能穿过就扔了呢。我怀着信任的心，不停地穿梭在大街小巷里寻找着。
     黄昏的时候我在一座天桥下找到了一个老人家。
     我对他说我要修鞋子。他没说什么就把鞋子拿在手里。这个老人家长着许多胡子，它们像一些枯萎的小草，挂在他的下巴，头发也是很萧瑟的，就像是枯萎两次的小草。
     妈妈曾经吩咐过我，与人有交易时，要事先谈好价钱，妈妈没有出过远门，可是她觉得外边的世界有许多不厚道的人总想占人便宜。我本想先和那修鞋子的老人家谈价钱的，可是我看见他粗糙的手就不忍了。因为我想起了我爸爸的手，我爸爸常年在海上打鱼，也有一双粗糙的手。我觉得老人家有一双这样的手，生活一定很艰苦。只要我平时省一点，多给他几块钱又怎样。
     所以我静静地坐在他面前，不谈起价钱的事情。
     老人家的手来回拨弄着我的鞋子，我想他一定干了很多年。这座天桥一定是他最熟悉的风景，他的手一定挽救过很多坏掉的鞋子。在我凝神猜测的这段时间，我真想打电话告诉妈妈，外面的世界，人们也是像妈妈那样平静地生活着，也是像爸爸那样踏实地劳作着，这是一个平凡的世界，无论异乡还是家乡，人们都一样默默地活着。想到妈妈肯定知道这点小道理，我就微笑着想，也许只有我才这会这样莫名其妙地胡思乱想吧，妈妈一定不在乎。我又想自己已经是大学生了怎么还想这些幼稚的问题，可是这是我第一次接触的“外面的世界”。不用责怪自己。


     遐想之间，鞋子已经修好了。
     他说：两块钱。
     我将钱递给他，然后说声谢谢就走了。回来的路上，我翻转手里的鞋子，看到它们完好如初的样子我就很高兴。礼拜五的时候我一定要去踢球。
     今天是礼拜三。在礼拜五之前，我有很多课要上。不知道为什么身边的同学都不喜欢上课，他们总是沉溺在游戏里。我是喜欢上课的，我会认认真真地学好每一课，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唯一能让妈妈感到安心的。
     就像妈妈那张天天使用的桌子。那张桌子的四只脚是不平衡的，妈妈总得找个石头垫着。而自称石头的我，怎能不安分呢。
     两天辛苦的课程终于结束了。礼拜五下课的时候，我换上了那双足球鞋往足球场跑去。和不认识的同学踢球总是不如和从前的伙伴踢过瘾。但我仍努力地奔跑，保持我的热情。每当我进球就默念伙伴的名字，我在心里把我进的球当作礼物送给他们。这样我就会觉得浑身是劲。
     正当我大汗淋漓的时候，有人在不远处大声地喊，石头，加油呀。
     我立刻想起她就是那个名字叫小旦的女孩。
     我对她挥挥手然后继续踢，偶尔扭头看场边的她，发现她还站在那里，我就有一些紧张，生怕自己踢的不好。
     黄昏的时候我们就踢累了。
     小旦依然站在那里，她喊我过去，我只好走到她面前。她依然保持着她似乎永远不变的笑容，身旁放着一快滑板，滑板被她绑上了一条绳子，变成了一辆小拖车，她说这是她发明的，用来拖自己的法语书。
     我觉得小旦做的事情都很奇怪，但却很有趣。
     她递了一瓶矿泉水给我，我很不好意思地接了过来。
     小旦见我看着她的小拖车，她笑着对我说，你看，现在我能一次带十五本书了。
     我说，嗯。
     小旦接着说，可是下楼梯的时候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指着体育场入口的台阶，刚才下楼梯的时候我翻车了呢。
     我说我帮你抬上去。然后我们沿着跑道往门口走。体育场渐渐冷清了，天空已有几分夜色，大家都回去了，我和她慢慢地走着，我总是不忍心看她走路的样子，她是个可怜的女孩子，可是越是这样的女孩子越不希望别人可怜。所以我的视线都落在前方。
     她突然问我，石头，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没想过这个问题。不知不觉我就总是一个人了。
     她说，你寝室的人呢。
     我说他们在玩游戏。我想了想，接着说，我不是总是一个人的，我的心里有家乡的伙伴。我总感到他们是和我在一起的。
     小旦说，哦，那你的家乡在哪里。
     我说，我家乡在南方的大海边。
     小旦突然很高兴，她似乎觉得这是一件很不可能的事情，她说，我还没见过大海呢。以后你带我到你家乡去看大海吧。
     我说好的，可是我的家乡很远，你敢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小旦说有多远呢？滑滑板要多久才能到？她故意这样问我。
     我笑了笑。
     然后我们到了台阶，我举起绑着书的滑板走到台阶顶部。我正担心小旦怎么才能爬上来，只见她和前些日子一样，用右脚灵活地跳着上来了。


     小旦一定是个坚强的人。
     她跳到我跟前，笑着说，你看我的右脚，够厉害吧。
     我说，嗯。
     小旦说她以后一定要用她的右脚和爸爸打一架。
     我很诧异地问道，你不喜欢你爸爸吗？
     小旦说，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讨厌他，因为妈妈说我的眼睛和我爸爸的一样，如果有一天我见到了我爸爸，看见他的眼睛和我一样，也许会喜欢上他呢。
     我如坠雾里，难道她连自己的爸爸都没见过吗?
     事实确实是这样的，小旦从没见过自己的爸爸，因为是一位狠心的爸爸，所以小旦忍不住恨他，如果有一天能找到他就一定先和他打一架，小旦说，我这样是不是很疯狂呢。
     我默默无语，我突然感到小旦是一个多么孤独的人。
     可是她自己却总是显得那么快乐。天真的笑脸。正像她的名字一样，清澈明净……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她寝室楼下，我不及问她爸爸的故事，她就说有件事情想拜托我，她想让我明天去陪她买画具，她想要开始学画画了。我点点头答应。小旦走进电梯，我看着她直到电梯的门关上。
     回到寝室，我坐在书桌前，把我的三个石头摆在面前。我突然想，如果我真是这三个石头当中的一个，我会是天上掉下的星星，还是游泳的鸭子？我只知道自己不可能是鸭蛋，因为我不想做鸭蛋。我突然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些琐碎而没头绪的念头，然后小旦的脸在我脑海里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怎样的女孩啊。多么神奇而独特的女孩。或许她也有点像这几个石头：不经意就与我相遇，而她身后的故事深远地宛如大海，我甚至编不出她沉入大海的故事。如果小旦是石头中的一个，她又会是哪一个呢。
     我趴在桌子瞎想着，倦意袭来，我似睡非睡地趴着。
     迷糊间似乎听见了家乡大海的声音。然后又突然清醒过来，我想起了爸爸妈妈。窗外的天空挂着月牙，中秋节快到了，爸爸妈妈一定很牵挂我。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夜很深的时候，我听见邻床的室友在打鼾，然后才跟随他打鼾的节奏不知不觉地睡去。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已是日过三竿之时。我立刻想到了小旦：我们约好了去帮她买画具的，她一定对我的失约感到很生气。我连忙赶到她楼下去找她，小旦出来后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我向她道歉，她说如果你愿意，就赔我多逛几条街作为补偿吧。
     我说好的。
     卖画具的商场在挺远的地方，但小旦想要走路去，她说公车在莲花小区是不停的，而莲花小区那里的烤羊肉串她已经很久没吃了。小旦说她最喜欢吃的就是羊肉串，那是她在家乡读高中时候喜欢上的，一直都吃不腻。
     原来小旦也不属于这个城市的，她来自我从未去过的北方，想到她是我见到的最北边的人，
     我觉得挺有趣的。如果妈妈和我在一起，我会告诉她，这个女孩子是鸡脖子那边的人。妈妈知道中国的样子像只公鸡，妈妈说过我们家在的地方正好是鸡爪。妈妈半辈子过去了，从未离开过故乡，如果让她知道这是来之遥远北方的姑娘，她一定会问小旦很多有关北方的问题。微笑的小旦一定会滔滔不绝地向妈妈述说她知道的一切。
     而对我来说，更令我向往的，不是北方，是小旦背后的那些故事，当然还有她甜美的微笑。


     回到自己的寝室，室友告诉我妈妈来过电话了。我便往家里回拨了一个，接电话的人是妈妈，几经周折，妈妈终于告诉我伯父去世的消息。我在那一瞬间失去语言，脊背上似乎有千万只蚂蚁爬过，而后蔓延至头皮，身体似乎被瓦解了。父母在千里之外的电话那端，千言万语地安慰我，告诉我死生有命的道理……
挂了电话后，在室友喧嚣的游戏声里，我仿佛掉进一个空气漩涡，突然对自己所处之地产生了巨大的怀疑，感到一切都是假的。我看几自己的眼泪掉在衣服上，那套衣服正是伯父在一个多月前买给我的。我甚至能想起那天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怎么转眼间就走了呢。
     这是第一位与我永别的亲人。
     我没有目送伯父最后的脚步，我不知道死是什么，我只知道这意味着再也看不到他。他和蔼的样子那么清晰，可是妈妈已告诉我伯父已死，死就只是一个消息吗？我只被告知伯父死了，他不再会回来。
     有许多场景在眼前浮现：我站在临死前的伯父面前，看着他闭上双眼。我想以此来接近伯父的死，这是一股强烈的愿望——想让“死”这件事情变得具体些。因为我总觉得自己在做一个很长的梦，由于是梦，证明妈妈带来的消息是假的。可是我却能感受到悲痛的真实。这种真实违背了梦的本质，我被这种感觉撕裂为两部分，一半在死的现实里，一半在厌恶死所产生的虚幻里。
     当寝室里的嘈杂转变为夹杂臭袜子呼噜声时，我意识到了自己麻木的双脚。于是我顺势躺倒在床上，随后便梦见了伯父的呼吸，我伸手试探伯父的并不存在的呼吸，手指碰到他冷切的皮肤，我那时已确定这是一具尸体了，可看见伯父的脸时，他的死再次变得不确定，因为伯父还是那个样子的伯父。于是我继续梦见尸体的腐烂，直到次日凌晨在大汗中醒来，伯父的死才在一连串幻觉中被确认。
     千真万确的永别。
     伯父怎能就这么走了呢，我与他尚有一个共同的梦想未完成。
     在家乡等待大学开学的暑假里，有一天我陪他到海边去散步，他再次向我说起了他一直未了却的心愿，他想去北京看看毛主席。那时，伯父用他粗大的手拍拍我肩膀要我好好读书，说将来大学毕业有工作赚到钱了就带他去北京看看。当时，我转头看着伯父，海风吹着他的胡须，我朝他点点头说，我一定会努力的。伯父接着说，到时候坐我们镇上九点钟的班车到市里去，再坐市里下午两点的火车，一天半后就可以直接到北京了。伯父说的那么认真，连火车的钟点都说好了，我连忙点头答应他。当时我还告诉他，我会带他去坐飞机，我说伯母淘米煮饭的时候我们上飞机，等伯母炒好菜的时候我们就能到北京了，伯父哈哈大笑，然后凝神微笑看着海的远处，我知道那一刻伯父一定为有我这样一个侄子感到高兴。
     可是现在……
     我把蚊帐拉下，盖住自己的脸。我想我该坚强些。
     伯父是我所在的那个滨海小镇的镇长，他永远那么勤勤恳恳，永远那么和蔼。镇上的人都喜欢他。伯父从来不穿西装，也不穿皮鞋，从来不摆架子。他总是告诉我：我们都是普通人，可是我们不要让我们的思想境界也普通。
     我知道这个世界正如伯父所言，是一个普通的世界，是一个平凡的世界。可是我一直不知道，伯父所谓的不普通的思想境界指得是什么。今晚我终于知道，那就是他对小镇的爱，他对我的爱，他对伯母的爱，这是他一生都在坚持的东西。
     我一直躺在床上，许多时间里我脑子一片空白，许多时间里与伯父共处的往事不断浮现。天已破晓，室友们依然安然地睡着，平稳的鼾声起伏着，我起身走到阳台，久久地注视高远的天空，黎明的天空很晴朗，仍有稀疏的晨星在闪烁。我想起妈妈说过的，天上有星星掉下来，地上就有人要离去了。


     我想，早知道伯父昨夜会离去，我一定会守住星星，祈求它不要坠下。
     伯父的离去不是一场梦。
     参加完伯父的葬礼后，我回到班级里变得愈加沉默，看着朝气蓬勃的同学，我觉得自己与他们距离很远，总是说不上话。
     而小旦也有许多时日不见了，我竟有些想她。终于在一个冗长的下午给她打了个电话，可是接的人不是她，她室友说她去画画了。
     没想到过了两个小时我就在楼下看到她了，她居然坐在马路边，见到我就大声喊，石头。我连忙走过去，她站起来便拿出笔问我的电话号码，她说很多次想在我送她回去时问我电话，可是都忘记了。小旦说看见电梯关上前的我的眼睛，她就把电话号码的忘记了。
     我告诉小旦电话号码后，她接着告诉我她来这里等我很多次了，就是见不到我。
     我说刚才如果我没下楼你也一直等吗？
     小旦说她不会的，她会回去。因为她已经数到一万了。她说她本来打算数到一千，如果我没出现就回去，可是忍不住多数了九个一千，我终于出现了。
     我一时语塞，呆看着她的眼睛不知该说什么。
     小旦接着用一种自豪的语气说她知道下午的电话是我打的，因为只有她妈妈和我知道她的电话。她问我找她有什么事情，我说没事，只是想问问你在做什么。
     小旦很高兴我能打电话给她。我们在学校纵横交错路上走了很久，说了很多话，我始终没把伯父去世的消息告诉她，我很想说的，可是我不想小旦的心情因为我变得沉重。我们谈了一些生活琐事。小旦说她正在画画，她说等到技法娴熟的时候，她想把第一次看到的我画到画里去。我说好的。
     虽然与小旦的交谈很平淡无奇，可是我体会到了一种解脱，我想她这样不幸的女孩子却能如此乐观地活着，为什么我就不行呢，我一定要更加坚强地生活。
     我要学会微笑，像小旦那样。
     此后的许多天，我的课一直很紧，再次见到她是在三天后，小旦告诉我她不再想画画，要我帮她把那些画具毁了。
     小旦的情绪有些烦躁，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按照她说的，带着那些画具到学校的人工湖边。小旦在那坐下，我也坐了下来，我静静地看着她的侧面，她的不愉快都写在脸上，可是小旦依然美丽，生气的脸反倒显出了几分调皮。
     我突然想起不久前小旦对我说过的。
     我于是也对她说，你长的真好。
     小旦突然就笑了，她转过头对我说，石头。
     我说，嗯。
     小旦说，你去找一个大点的石头来。
     我笑了出来，然后就到不远的地方搬了一个来。
     小旦要我搬她把那块画板沉到湖里去。我照着做了。我照着小旦说的做完后，我来到她身边，我对她说，现在告诉我为什么吧。
     于是小旦告诉我，昨天晚上她妈妈又喝醉了。
     昨天夜里，酒醉的妈妈打电话给小旦，问她法语学好了没有，小旦说还没有呢，于是妈妈就抱怨她怎么那么慢。妈妈说她越来越感觉到自己老了，然后就哭了。
     妈妈的哭让小旦更加深刻地痛恨爸爸。
     据小旦妈妈的说法，她从未谋面的爸爸是个画家，至今家里还挂着他的画。小旦说每当她妈妈陷入与爸爸的回忆里就会忘记眼前的一切痛苦。


     小旦看见我的石头后爱不释手。于是我告诉了她我小时候为这三个石头编造的故事。小旦觉得那是一个很有趣的故事，她清脆的笑声让我觉得我的故事也是很可爱的。
     然后我问小旦，如果我真是这三个石头里的一个，会是哪一个。
     小旦低头想了很久。她说你永远不会是其中的一个。你永远是那个拾到它们的小男孩。
     小旦又说，如果她是其中的一个石头那必然是那个鸭蛋，她说她那位从未谋面的爸爸是坠下的灾星，使得她和妈妈陷入了深海。
     我对小旦说对不起，我又让她想起了伤心的往事。
     小旦说今天是中秋节呢，我们要开心才行。然后我们出了学校大门，往繁华的大街走去。我们又去了莲花小区，她想去吃羊肉串。
     就像往常一样，小旦看见摊子就加快了脚步冲了过去。我在她身后突然发现小旦和往常不一样了，她的脚步变得轻盈，她的左脚似乎不那么跛了。
     我产生了错觉，我是不是感到小旦有些美中不足了以至于希望她脚能正常些，才产生的错觉，我的这些念头多么可笑，而且多么没礼貌。
     小旦告诉我今天她想吃个过瘾，她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我们在莲花小区那里吃了五串，然后往别的地方去，继续寻找羊肉串的摊子。
     小旦对我说，石头，我想告诉你我的理想，你不要笑话我噢。
     我说一定不笑话你，你说吧。
     小旦说，我以后想摆摊卖羊肉串，哈哈，那样想吃的时候就可以吃，而且冬天的时候可以烤火，不会感觉冷。
     我感到很意外，可是我由衷地高兴。我久久地看着小旦，然后说，这是最伟大的理想。
     我告诉小旦我妈妈就是摆地摊的，她卖的是糯米团，我还告诉小旦我妈妈有一张四支脚不平衡的桌子，妈妈每天摆摊的时候都要找一个石头垫着。
     小旦拍着手说，太好了，我妈妈是开米店的，以后你妈妈找我妈妈买糯米一律不要钱哦。
     我们哈哈大笑。我感到自己飞入了一个明亮清澈的世界，我的世界充满欢声笑语，而我就这么看着，就这么听着……妈妈，你一定不知道我身边这样一个女孩，想过我们这样平凡的日子呢。妈妈，伯父也许在上天看着我们呢，普通平凡的我们，一定要有伯父那样不普通的思想，妈妈，我会爱着这个世界，会爱着你和爸爸，会爱着这个不平凡的女孩……
     小旦一心想着吃更多的羊肉串，她也许不知道此刻的我已经决定要爱她了。
     小旦朝新的摊子跑去，我再次看见她轻盈的脚步。
     我终于忍不住过去问小旦，小旦，你的脚------
     小旦咬着羊肉串对我说，我的脚快好了，都快两个月了，再不好我就去和医生拼了。
     我很惊讶地说，你的脚------不是天生这样的吗？
     小旦说，怎么会是天生的呢，我暑假学滑板摔的呢。石头，你以为我是天生的吗？
     我笑着摸着自己的头，我为自己的多疑感到好笑。
     羊肉串烤好了，小旦分了一半给我。我静静地看着她，然后拉起她的手，我拖着小旦飞跑起来。
我们跑起来吧，不要怕鞋子坏了。
     小旦撅着嘴吧说，鞋子不会坏的，可是我的脚要坏了。
     我停下脚步，久久地看着小旦的眼睛，我轻轻对她说：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奔跑。
     因为那是我认为的，表达喜悦的最好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