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姐见朱阿姨指尖仍缠着那缕乌黑发丝,眼底的不舍浓得化不开,脸上那层精心维持的假笑终于绷出了细纹,语气里的急切像藏不住的火星子,“噗”地一下窜了出来:“幸福?小朱妹妹,这世道的幸福哪能拴在一头头发上?等你揣着大肚子,弯腰洗头弯得脊梁骨像要断了,梳头发梳得胳膊肘酸到抬不起来,到那时候你再瞅瞅,你家那位看你的眼神,还会像现在这样盯着头发发直不?”
她说着,故意将手指往朱阿姨垂在肩头的发丝里探了探,指腹划过那绸缎般顺滑的发面时,心里的妒火“腾”地窜高了三寸——凭什么这头发就能养得这么好?又黑又亮,摸起来像刚从玉水里捞出来似的,自己那头烫坏的卷发却像堆枯柴。她猛地抽回手,嗓门又亮了几分:“你瞧瞧我现在,大清早起来对着镜子抓两把就能出门,省下的那点功夫,敷张面膜、去巷口买两笼热包子,哪样不比跟头发较劲强?”
朱阿姨被她说得心头一颤,指尖无意识地将那缕发丝缠得更紧了,喃喃的声音像怕被风吹走:“可是……我真的喜欢长发啊……从扎小辫的时候就盼着它能长到脚踝,现在好不容易……”
“喜欢能当饭吃?”王大姐“嗤”地笑出了声,这一声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刚剪了短发的女士都看了过来,“你问问我们这些剪了短发的,哪个不是卸下了千斤担子?以前伺候那一头长发的功夫,现在能多睡半个钟头美容觉,醒来还能给孩子煎个荷包蛋,不比对着梳子跟头发置气强?”
旁边那位刚剪了齐耳短发的张太太立刻凑过来,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得意:“就是啊小朱妹妹,听王姐的准没错。我前儿个还跟我家那口子说,以前头发到腰的时候,洗次头跟打仗似的,现在好了,淋浴头冲两下,毛巾一擦就干,走路都觉得头顶轻了好几斤,带风!”
另一位后脑勺剃得泛着青茬的李阿姨更是拍着大腿接话,椅子被她拍得“咯吱”响:“可不是嘛!这伏天里,脑袋瓜子一凉快,浑身都舒坦!你那头发拖到地上,天热的时候不就跟顶了床棉被似的?保准得捂出痱子来,到时候又痒又刺挠,看你悔不悔得直拍大腿!”
七嘴八舌的劝说像涨潮的海水,一波波往朱阿姨耳朵里灌。她被围在中间,脸颊泛起的红晕从颧骨漫到了耳根,眼神里的犹豫像团被雨打湿的棉花,沉甸甸地坠着。她下意识地撩起垂到地面的长发,发梢扫过脚踝时,带起一阵微凉的痒意——这头发陪了她大半辈子,从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到嫁为人妇,哪一根发丝里没藏着点日子的印记?怎么甘心说剪就剪?
可王大姐她们的话像扎进肉里的细针,隐隐约约地疼。上次洗头,光是举着吹风机吹干就花了一个多钟头,胳膊酸得第二天连炒菜都使不上劲;上个月逛庙会,头发被风吹得缠成一团,解了半天才拆开,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黏得人心里发慌;更别说王大姐提的怀孕的事,到时候行动不便,难不成真要让老公天天蹲在地上给自己梳头发?
就在这时,小刘端着铜盆过来了,盆沿上搭着条雪白的毛巾,热气腾腾的水雾里飘着淡淡的香波味。他看到这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阵仗,脚步顿了顿,手里的铜盆晃了晃,热水差点溅出来,小声开口像怕惊扰了什么:“朱女士,水调好了,不烫,我先给您洗头吧?”
朱阿姨像是溺水时抓住了块浮木,忙不迭点头,声音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颤音:“好好好,先洗头,先洗头,洗完再说……”
王大姐却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站不起来,“洗什么头?洗完好头发不还是得剪?白白多遭道罪。依我看,现在就下定决心,咔嚓一刀下去,所有烦恼全没了,多痛快!”
她说着,眼珠往旁边一转,朝角落里正擦剪刀的理发师使了个眼色。那理发师是个机灵人,立刻领会了意思,捧着几本厚厚的发型杂志快步凑过来,笑得满脸堆花:“朱女士,您瞧瞧这些新款短发,今年最流行的!这款侧分的超短发,把您这鹅蛋脸衬得更小巧;还有这款带层次的,风一吹簌簌动,灵得很,跟您这气质绝配!”
朱阿姨被杂志上花花绿绿的短发造型晃得眼晕,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叉着腰喊:“留了二十多年,说剪就剪?对得起这些年掉的那些头发丝吗?”另一个却踮着脚劝:“试试又何妨?说不定剪完真能换个活法,夏天再也不用顶着一头汗了……”
王大姐见她眼神里的挣扎快绷不住了,赶紧添了把火:“你看小刘这孩子多实诚,手艺在这条街都是数得着的,让他给你设计一款,保准比你现在这清汤寡水的发型好看十倍,回头让你家那口子都认不出!”
小刘被点到名,脸颊“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放下铜盆,挠了挠头说:“朱女士要是想试试短发,我肯定尽最大努力做好。不过……您要是实在舍不得,洗个头也行,您这发质这么好,上点发膜护理一下,滑溜溜的特别舒服……”
这话像温水淌过朱阿姨的心窝,她感激地看了小刘一眼,刚要开口说“那就先洗头吧”,王大姐却抢在前面开了腔,声音里带着点训斥:“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清汤寡水?小朱妹妹这是没尝过短发的好,等剪完了,保准天天对着镜子乐,再也不想看这头‘老古董’了!”
她说着,突然伸手抄起桌上的剪刀,“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