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物自体一词只是消极性的概念,只是意味着先天认知结构所无法触及的东西都是物自体,而且所谓的“知”只是意味着用这种先天认知结构来整合某物,那么,所谓的“物自体不可知”,实则就是“先天认知结构所无法触及的东西是无法被先天认知结构所整合的”。如此语义重复的表达讲出了什么呢?
康德关于物自体和表象的划分,建立在粗暴的独断上。他先把认知结构所能触及的一切都划入表象世界,然后外造一个莫须有的物自体世界与之相对,声称这样做只是为了给理性划界。然而如此造出的具有消极性的物自体,只是粗暴独断的定义幻觉。它并不构成和表象世界的“对举”。
而且,倘若物字体仅仅是一种消极的概念,那么当他说物自体刺激主体感官时,这里所说的物自体也是一种消极概念吗?显然不是。它是一个积极概念。它首先是一个认识论上的积极概念,也就是说,是逻辑上的必然预设,这种预设具有肯定性,而绝不是否定意味。
其次,由于主体感官一词有本体论上的意指,亦即意指主体的客观存在的认识器官,那么这个具有本体论存在的主体感官所受的“刺激”也必然同时具有本体论的存在意义,而绝不能只是在认识论上具有积极的肯定性。
所以我们看到,康德对于物自体一词的使用,其实有多种层面的含义。当他为逻辑理性划界时,物自体只具有消极意义;当他开始阐发先验认识论时,感官刺激作为一切认识的最初起点,是他避无可避的本体论事实。
康德的先验认识论,悬置一切的本体论探讨,但是唯独这个最初的本体论事实无法被悬置。因为无论怎么说,作为认识最初一环的感官刺激,必然兼有认识论和本体论上的双重意义。
如此一来,康德认识论的问题,就必然由于这个唯一的、令他避无可避的本体论事实,而成为笼罩在康德认识论之上的真实魔鬼。这魔鬼逼迫着康德哲学必须正面回应来自本体论的诘难。这些诘难不是单凭一句简简单单的“物自体是消极概念”就能有效回应的。
那就让我们从本体论上好好审视康德认识论的问题。我在57楼和58楼质疑了康德的问题,这里,我想从新的角度继续来谈。
把时空视为是主体的先天认识形式,把先天认识方式所触及的世界视为是表象世界, 把先天认识方式的界限视为是不可知的物自体的界限:这些做法,只是主体在概念认知上,对世界所做的可能的整理方式,既不是唯一的整理方式,也并不意味着如此这般的整理方式诉说着真理,仿佛时空仅仅只是主体的先天认知形而绝不是世界本身所固有的似的。主体发现自己每一次的认识活动都必然离不开时空,于是就把这时空仅仅视为是认识的先天直观形式,这情形就好比主体发现自己对周围世界的每一次意识活动都离不开感觉,于是就把周围世界仅仅视为是自己的感觉。这种观点必然无法从逻辑上证伪,因为一切证伪所引用的论据都首先预设了主体感觉的存在,但尽管如此,这并不代表这种观点因此就是正确的。事实上,它具有独断性质。同理,主体发现自己每一次的认识活动都离不开时空,于是把时空仅仅视为是认识的先天直观形式而非世界本身所固有,这种观点也必然无法从逻辑上证伪,因为一切证伪所引用的论据都来自于主体的认知,而主体的任何认知都离不开时空,但这并不代表这种观点就是正确的。事实上,当它声称世界本身不具有时空性时,这种观点也具有独断性质。
康德认为物自体不可知。但是康德关于现象和物自体的划分,是基于主体具有先天认知方式。因此,对于没有认知能力的生物来说,比如对于单细胞生物来说,它的世界根本不存在现象和物自体的区别,因为这个单细胞生物还远远没有形成任何认知能力,不是康德哲学意义上的认识主体。但是这个世界要么是表象世界,要么是物自体世界,康德哲学中不存在一个有别于这两个世界的另外某个世界。因此,按照康德哲学对于世界的规定,我们只好认为这个单细胞生物所生存的世界属于物自体世界,而且是彻彻底底的物自体世界。
显然,这个单细胞生物以自己的方式对周围的物自体世界有所适应和把握。因为,假如物自体世界完全不可被把握,那么单细胞生物如何可能适应它呢?根据康德哲学,我们可以合理预设,康德并不把单细胞生物对于周围世界的适应视为是对周围世界的认识,因为这个单细胞生物远远不是一个认知主体。这一观点尽管正确,但丝毫并不影响一个事实,即,单细胞生物的这种适应模式是稳定而有效的。而当单细胞生物最后进化出了认知方式时,尽管它的世界变成了表象世界,但是它以前那种对物自体世界的适应模式并不是取消了,而是深深融入在了它此后的认识活动中,从无意识的存在上升到了一种清楚的、有意识的认识内容。此时可以说,它的适应模式从物自体世界平滑地过渡到了表象世界。从此以后,它对这种适应模式的认识具有双重特性:既属于表象世界,得到了认识上的升华,又原始地契合着物自体世界的情形,因此可以说,这种认识是对物自体世界的某些方面上的正确把握。换言之,物自体是部分可知的。但是这里的可知,不依赖于镜像式的反映,而是说,物自体在“实践有效性的维度上”是部分可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