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书院门口挂着的两盏写着苏字的灯笼，不知怎么，在黑暗中有些彷徨不安的心一下子就踏实下来。
苏三过来给他们开了门，轻声说：“两位公子回来了？”
冯铮朝书院里看了一眼，微微吃惊：“苏先生回来了？”
他这么一说，十郎才想起来，苏先生住的东屋这几天都没亮灯。那是自然的，主人不在，苏三又不在这院住，自然不会亮灯。
可现在东屋的窗上却是一片晕黄，显然主人回来了。
“是，先生也才刚回来。”
“那我们先去见过先生吧。”
冯铮点头称是，两人把东西交给苏三，十郎轻声问：“烟柳睡了么？”
苏三顿了一下，说：“已经睡下了。”
十郎特意指指其中一个麦秸编的包：“这里头是他喜欢吃的糕，明早热给他吃吧。”
苏先生已经换了衣裳，散着头发，看样是刚刚沐浴过，趿着鞋坐在窗边。想是为了透气，窗帘纱卷着，用竹钩挂住。月亮升了起来，映在窗上一片银辉。
“回来了？”
两个人行礼：“见过先生。”
十郎性急些，忍不住便问：“先生怎么去了这么些天？”
“事赶事，就耽误了些时日。”苏先生微笑着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十郎走近前去，苏先生上下打量他：“考过了？觉得怎样？”
“还算顺利。”十郎又小声添了句：“就是……觉得繁琐了些。将来，岂不是日日要与这些打交道？”
“的确如此。”苏先生点了下头：“而且出不得半点儿差错，不然……”
十郎有些担心起来，出错的话肯定要受罚。在书院里写错字背错书还要打手心，罚抄书，罚站罚跪，这在衙门中做事，若是出了一星半点的差错，只怕那后果……
冯铮忙说：“你不必担心，将来若是抄好了簿册，还会有人再查审一次，最后出去依着簿册办事的人，也会再核一次，不会那么容易出错的。”
十郎稍稍放下心来，苏先生说：“不早了，去歇着吧。再过三天，考没考中就会有消息。”
十郎忽然想起还有一件至为要紧的事情没问着，忙说：“先生……有件事……”
他脸皮薄，话到了嘴边又没问出口。
苏先生微微眯起眼：“何事？说吧？”
“那个……若是考中了，是什么职位？有没有……银米？”
苏先生恍然，微笑着说：“原来是这个，这有什么不能问的？你问冯铮就是了，他当初也做过这事的。”
十郎转过头来眼巴巴看着冯铮。
冯铮看着他那副既好奇，又有些难为情的神态，只想伸手在他腮上捏一把扭一下，恍惚了片刻，定了定神，才说：“不必担心，这个……薪俸日常用度是足够的。”
十郎松了口气。
他并不是贪财计较，只是从到书院来，吃穿用度都没自己掏过一文。怎么说也是七尺男儿，总这样靠着旁人，无论如何不妥当。
父母也好，兄弟姐妹也好，象苏先生和冯铮这样的师长同窗……那关系就更远了。交情是一回事，白吃白喝那是另一回事。
十郎着实了，眼累，心也累。躺在床上没一刻就睡着了。迷迷糊糊听着外头似乎又下起雨来。
窗子外头便是一株大叶的紫蝶海棠，这一场雨之后，只怕花是全要落了。雨滴落在叶子上，模糊的，淅淅沥沥的声音一直在响。
不知过了多久，十郎莫名的惊醒过来，床前黑黢黢的竟然站着一个人，十郎吓了一跳。那人轻声喊：“公子……”
是烟柳的声音。
十郎惊魂稍定，朝前探探身：“你怎么了？”
烟柳的声音有些咽哑，象是哭过了一样。
他伸出手去握住烟柳的手。
冰冰凉的。
“你怎么不睡觉？在这儿站了多久了？快进来暖一暖。”
这样入了秋的天气，着了凉得了风寒也不是玩的。
烟柳在床沿坐下来，又喊了一声：“公子。”却不说话。
十郎把被子抖开搭在他肩膀上，轻声问：“是不是做恶梦啦？别怕，恶梦都是假的。”
烟柳到他身边来的时候还小，以前的经历坎坷，刚来的时候时常做恶梦。十郎安慰过他好几次。后来时间长了，渐渐就好了。
烟柳缓缓靠过来，头倚在十郎的肩膀上。
他的脸颊也冰冰凉，透过一层单薄的里衣，十郎能感觉得清清楚楚。
“公子，你说……”
“什么？”
“没事儿。”烟柳抹抹脸，轻声问：“考的怎么样？题目难不难啊？”
“不难，苏先生和冯铮都说我必能考中的。再说，你不是也替我求了签的吗？”
“求签啊……”烟柳的声音有些飘悠悠的：“我到现在还不知道那是间什么庙呢——求的签也不一定灵。”
十郎觉得好气又好笑，拍了他一记：“好了，你这半睡半醒的净说胡话。外头下雨了吧？你别回去了，咱俩挤一挤睡吧。”
烟柳乖乖地点头答应，睡在十郎外边儿，一只手试探着过来，抱着十郎的腰，过了一会儿，头也靠过来。
象只可怜兮兮的小猫一样。
“公子……我以后绝对不离开你，咱们一直在一块儿吧。”
十郎微笑着说：“好啊……赶明儿我也有了俸禄，就算少点儿，也够咱们吃饭的。嗯，我们回来时还给你买了糯米糕呢，明早你热了吃……”
烟柳默不作声，眼角的泪一渗出来，就迅速洇进了被褥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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