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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缺铁性贫血
2097年7月12日，登陆的一周之后
以地球上的单位计算，此时距离登陆已经过去了170个小时，但是对于缇卫一来说，这仅仅是第一个昼夜循环罢了，作为被缇坦捕获的一颗卫星，缇卫一被潮汐锁定，自转与公转速度一致，因此拥有长达七天的太阳日。
不过这里的漫漫长夜倒是没那么黑，巨大的缇坦行星在夜空中占据半壁江山，亮度是满月的15倍——对于人类这种昼行性动物来说是好事，实际上这里黄昏般的夜晚比充满紫外线辐射的白昼可能还要适合户外活动一些。
当然，在防晒服和立柱灯的帮助下，无论是烈日炎炎还是风雨交加都不影响殖民者没日没夜地工作。所以当蓝色太阳再次从海平线上升起之时，降落原点与日落之前相比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在开拓队的连烧带伐之下，“秋菊”号附近原始森林的边界已经退却到了20公里之外，而建筑队伍也同样未曾停歇过。
一座座经过预先设计的半埋式土胚房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拔地而起，这些建筑物严格遵守着就地取材的基本原则，建造起来成本低廉且简单快捷。
殖民地的标准做法是：先用挖掘机在地上挖出直径视需求而定，深度一米左右的大圆，再把刚刚砍伐的原木加工成木条，搭出支撑穹顶所需的框架，并在框架内外都覆盖上防水、防紫外线的塑料膜。最后，将挖出来的壤土与凝固剂混合均匀，一股脑浇在塑料膜上，等速凝土干透后（有时需要热压工序加速这一进程），只需简单钻出通风口和供电线路，殖民者便可拎包入住。
这样的房屋外观简单但坚固耐用，内部也干燥、恒温，完全适合长期居住。而且殖民地的基础设施也正在逐渐完善：道路规划略见雏形，电力供给稳定可靠，四通八达的地下水渠在钻孔机器人的辛勤劳作下初步完成，确保了地面居住区划供水排污的功能......虽然这一切和真正的城市建设相比还有很大差距，但这些连绵起伏的人造小土丘正在成为不远处“秋菊”号飞船，乃至人类母星上文明的缩影。

半坡人的房屋，此时却与殖民地的星际时代居所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荧光灯和新生晨光的双重辉映下，马林纳·杰克逊舰长坐在总控制室那舒适的舰长椅上，手指轻抚着已开始发白的胡须，沉思着眼前这个营地的命运，以及背后那25万定居者的未来。
如果一切按照计划进行，或许他本不必担忧。然而现在，通信阵列的损坏让他们与早已在轨道上运行的卫星群失去了联系，更别提遥远的地球了。维修小组的描述虽显得委婉，“损坏”，但现实是残酷的。从传回的图像来看，碟形接收器被扯离原位，不知飞向何方；而高耸的发射天线，只剩几根焦黑的金属支柱还在倔强地指向天空，但早已无法履行它们的职责。
“修不好了，随便对着天上吼两嗓子都比这个阵列强。”一名技师如此评价。
“这可怎么办呐......”马林纳站起身，在落地的透明陶瓷窗前来回踱步。突然，舱门“哧”地一声滑开，他回头望去，看到伊丽莎白·石原大副正带着几名工程师交谈着什么。
“谢谢你们，让我来和他说吧......没事的。”石原向他们点头致意，快步走进了控制室。看到舰长投来的几乎恳求般的目光，她将平板电脑夹在左腋下，推了推眼镜，缓缓说道：“长官，工程师小组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但通信系统的基座被彻底摧毁，已经无法修复。我已经把他们分派去其他项目了。”
石原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虽然失去了深空通信能力，但情况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糟糕。殖民地目前一切运转良好，降落时的损坏也只是小小的意外。看看外面，”她指向窗外那逐渐成形的营地，“我们在短短一个太阳日内就完成了这么多，并不依赖地球的联系。而且殖民地规模不大，尚无二号据点，卫星星座的通信导航系统倒也不算什么紧迫事。”
舰长苦笑着摇了摇头。
大副似乎忽略了最关键的功能——这套卫星星座不仅承担通信和导航，更重要的是它的地质扫描能力。而当前人类最急需的资源正是埋藏在地下的金属矿物，尤其是铁。
是的，外面的建筑确实建得飞快，但即使有3D打印和热压工艺，殖民地搭建居所的材料却还是泥土与原木，与河姆渡文明的建筑水平相差不远。眼下这些土砖房虽然能暂时满足需求，但未来的稳固建设仍需钢材支撑。
截止21世纪末，铁基合金庞大的使用规模使其仍然无可替代，尤其在机械加工和生产中不可或缺。而缇卫一殖民地的生产方式几乎完全依赖机械，甚至没有可替代的畜力作为缓冲。换言之，只有找到了铁矿，殖民地才能及时生产零件，保障机械可靠性、维持生产运转，否则现代化的生产模式将在一年之内停摆。
而失去了卫星的矿物扫描能力之后，人工寻矿效率极低，根本无法支撑殖民地机械系统的维护和加速发展。
只有在这些卫星的帮助下，人类才有可能建立起工业化的未来，重拾母星上的一切，不惜代价，殖民地必须夺回它们！
就在舰长暗自发誓做到这一点的时侯，来自安保部门的紧急通讯请求传进了舰船控制室。
刚刚有人试图在飞船反应堆上做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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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他抓进来，给我坐好！”殖民地安保队的成员押解着那名被揍的鼻青脸肿的男子进入了提前准备好的疫病隔离室，舰长和其他一众“秋菊”号高级军官则站在单向透视玻璃的另一端，冷眼看着这个刚刚差点毁灭一切的罪魁祸首。
犯人名叫艾登·克，他是外部地质勘探队的一名环境学家。若非亲眼目睹他试图破坏反应堆的行径，恐怕很少有人会相信这个面容斯文的人会造成如此巨大的公共安全威胁。勤务员用皮带把他的手脚固定在椅子上，叛徒并未继续挣扎，只是双目无神地盯着金属地板。
“七个小时之前，032号‘漫游者’全地形车从九号前哨科研站驶出，登记驾驶员为安妮·里尔斯威。现在，我们找到了她......的遗体。”安保队的临时刑侦队长向舰长汇报。他的职位原本并不存在于殖民地的设想计划中，甚至“刑事侦查”这样的概念在这种远离地球的地方都显得格格不入。可谁又能料到，登陆仅七天之后便出现了命案？他也算是临危受命了。
“罪犯的手段并不高明，车辆记录仪完好地保存了他的行动轨迹：从九号前哨站劫走车辆后，他将受害者，也就是原本的司机，弃尸荒野，接着直接驶向农业区的那座新建氨合成塔，在那里他偷走了五十公斤重的液氨——这东西除了用来制作化肥，也是炸药的基础原料之一。
最后，此人以轮胎受损需要检修为由，将032号‘漫游者’小车开回飞船载具库，穿上工程师防护服，再将液氨罐偷偷转移到三号反应堆舱。幸亏SAI及时察觉到监控画面中的异常通知了我们，否则这些液氨罐爆炸的威力足以毁掉整个反应堆......”
显然，犯人意欲通过破坏“秋菊”号核反应堆，造成大量的核泄露来摧毁殖民地，这与2077年的北欧核灾难如出一辙，当时武装分子劫持了“宙斯”四号超级核电站，而他们安装的那枚炸弹造成的最终结果是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范围内的紧急撤离......
“难怪他丝毫不掩盖犯罪痕迹——这个疯子根本没打算活着，还想拉所有人一起陪葬！”船长惊恐又愤恨地说到，“还有更多的液氨被窃取吗？”
“我们已经检查了氨合成塔储罐的计算机控制系统，没有发现更多空缺。”刑侦队长回答说。“但依然不能排除同伙作案的可能性，目前消息依然封锁，以免引起恐慌。
至于此人企图毁灭缇卫一殖民地的动机，我们还没问出来，但应该快了......”
几人随着队长的话转头望去，安保队队员们正在对这个十恶不赦的罪犯拳打脚踢，其中一人还掏出了用来对付大型野生动物的高压电棍，这玩意可是足以把一头犀牛掀翻在地的，即使是最低档位恐怕也不是人类所能承受。当然，案件侦查组出于人道主义考量，也安排了几名护理人员在场，确保犯人不会失去开口的能力。
“此事的严重性毋庸置疑，但既然情况已经得到控制，犯人暂时也不能提供有效信息。”舰长似乎是准备离开了，他清了清嗓子，徐徐地说，“我就不再观看审讯过程了，希望能尽快知道这一切的缘由吧，无论背后是否还有黑手，对殖民地的毁灭企图必须被阻止。”
船舱之外，高度自动化的机械仍然在不停歇地工作着，将人类的领地延伸到星球原始生态的更深处。火焰和激光器将疯长的乔木切割、焚烧再变为新的农田或建筑用地，工业机器则隆隆作响，把从土地和空气中收割来的原材料变为殖民地扩张所必须的工具......只是维持这高速发展的图景需要巨量的资源，而稀缺的金属材料就是其中的最短板。
现在犯罪事件也出现了，还是最恶劣的一种——反人类恐怖袭击，这个艾登·克之前还是个不错的人，他能上这条船是经过了项目的层层筛选和我的亲自批准的，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呢？

答案也许不止一个，舰长思考了一天，辗转难眠，但他确信殖民地目前特殊的隔绝状态算一个因素：鉴于深空天线已经损坏，他们早早地与地球断了联系，与火星、月球上的人类据点有本质上的区别，因为后者可以与母星相互交流，运送货物。在过去，不管飞船去到天王星还是海王星，总归是地球上放出的风筝，仍属于地球文明的一部分。
而这里呢？连虫洞是否还存在都不晓得。它已经断了线，没有家了，与太阳系间无数光年的阻隔足以让一切思念除外的联系统统成为泡影。
新殖民地已不再是地球文明的一个部分，这是自落地起就迟早要面对的事实。
舰长不安地翻了个身，事情正在飞速远离那本《殖民地规划书》所描绘的未来，至于如何纠正这一切，也许得先从提振离散的人心开始？鬼才知道，先睡觉吧。
而在舰船另一边的隔离室里，艾登·克半眯着青紫的双眼，脑海中却未曾停止过思考。
“叛徒！”“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这些的？”“为什么要违背自己曾经的誓言？！”殖民地的官员们一次次质问他，语气里满是愤怒和不可置信，就好像他的一切行为都只是突发的反叛之举。
从逻辑上看，他们的推测并非没有道理。尤利西斯计划在选拔殖民者时，筛选机制几乎无懈可击。所有候选人都必须通过严格的身体检查、能力评估，其中还有深入的心理审查。在21世纪末，心理学和神经科学都已高度发达，虽然仍无法直接“读心”，但在仪器与人类专家面前，撒谎是绝对不可能的。每一个进入“秋菊”号的殖民者，在那时都被确认无害，心理状态完全符合安全标准。理论上，危险只能源于日后的突发转变。
安保队因此无法理解：一个登舰之前被评为德智兼备、温和善良的年轻学者，怎么可能在短短七天之内堕落成冷血杀手，甚至成为试图毁灭殖民地的“恐怖分子”？这究竟是哪门子的心理学原理？
然而，艾登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行为绝非一时的冲动，而是源于长期以来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执念。他并不是在七天内变成了他们口中的“怪物”，也没有在心理测试时说谎，他一直是他，不曾改变。
“为物种的延续，文明的未来做出贡献，是我毕生的理想，而我的初心与尤利西斯计划的也始终如一：为人类的新家园创造更美好的未来。”最后被问到报名的目的时，他这样回答道。十秒钟过去了，屏幕上显示的曲线依然懒洋洋地滚动着，没有任何波动，心理评估师这才点了点头，在他的资料上盖上大大的“通过”。
那些话对他来说都是真心流露，但他也并没有选择流露出所有真心——在他和与他一起抵达缇卫一的同志们眼中，地球文明曾经走过的道路就是在自取灭亡：自从步入集权国家时代以来，奴役与战争就成为了永恒的主题，这一点即使在现代也没有改变。
越来越发达的生产力是掩盖不了文明的贪婪本性的，那颗被工业社会搞得乌烟瘴气的母星就是最好的证明。要知道人类的部落本可以在丛林间繁衍生息，随着进化以十万年为单位而沉浮，可是随着科学进步，全人类的存亡却悬于几个核按钮之间，这一切不过花了数千年罢了。
在我们的种族摇摇欲坠之际，柯伊伯带边缘出现的这个虫洞正是上苍给予我们重新来过的机会，而尤利西斯计划却指选择再次工业化，誓要将在地建立起母星上曾经拥有过的一切。这“一切”指的是什么，战争弹坑和工业废墟吗？克看着飞速建立起的殖民地，心里却只感到厌恶。
更可怕的是，“秋菊”号携带着人类文明的所有技术与知识，工业体系也相当完备，对这颗星球资源的侵吞速度将会是恐怖的，至多上百年，这里就会陷入和地球同样的困境。
幸运的是，如果能够引爆核反应堆，摧毁载有技术和工业设备的“秋菊”号飞船和周边的殖民地，余下的少数幸存者就不得不逃窜进周边的丛林中，而地表的剧烈紫外线则会阻止人类回到肥沃的原野地带，原始农耕将无从谈起，遑论国家社会。
这才是对人类族群的生存最有利的一种方式，相信凭借着自身的适应能力与智慧，我们还能登上本地食物链的顶端，只可惜剧本不是这么走的。
艾登结束幻想，直起身来叹了口气，但一切都还没有失去希望，在这里，依然还有十多名与他有着同样理想的同胞，新世界不会重蹈过去的覆辙，等到改变的那一天来临，所有的花儿都会开放。
而他本人只需静待“花之日”。

有没有吧友给点建议？因为楼主写得不太好准备重写了，征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