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这天,放暑假的琳达正出门找临时工,她走在县城一条略显陈旧的商业街,在“启航辅导班”的临时招聘点停了下来。午后两点,正是三伏天太阳最毒辣的时候,空气仿佛凝固了,地面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浪。
琳达的汗水早已浸湿了她洗得发白的旧T恤后背,紧贴在瘦削的肩胛骨上。她黝黑的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神却像搜寻猎物的鹰隼,迅速锁定了那张贴在玻璃门上的“急聘传单派发员”告示。报酬不高,但对琳达来说,每一分钱都意味着能为家里减轻一点负担。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辅导班那扇冷气外泄的玻璃门。凉意扑面而来,让她裸露的脚底板下意识地在地砖上蜷缩了一下——这短暂的冰凉舒适得几乎让她叹息。
负责人是个穿着廉价西装、脑门油亮的中年男人,正烦躁地扇着宣传单。他抬眼看到琳达,目光习惯性地往下扫,当看到她那双直接踩在冰凉地砖上、沾着尘土、脚趾关节分明、脚底覆盖着一层厚厚老茧却又带着新鲜划痕的赤脚时,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应聘派传单?”他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声音拔高,“小姑娘,你没搞错吧?看看外面!这地面能煎鸡蛋了!你光着脚?开什么玩笑!”
琳达挺直了背脊,声音不大却清晰:“我能做。我习惯了。”
“习惯了?”负责人嗤笑一声,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习惯了烫脚?习惯了被玻璃渣子扎?习惯了被当成怪人看?你派传单是要走路的!不停地走!你这双脚,走不了十分钟就得废掉!到时候传单没派出去,人倒下了,我还得负责!不行不行!”
“我真的可以。”琳达重复道,眼神没有丝毫退缩,“我跑长跑的,天天赤脚训练,各种路都跑过。烫一点没关系。”
负责人狐疑地上下打量她,瘦,但能看出线条,尤其是小腿。那双脚……确实不像城里娇气女孩的脚,粗糙、结实,带着一种野性的生命力。但他还是不信邪,指着门外白花花、热气蒸腾的柏油路面:“看到没?现在地表温度少说六十度!你那脚底板是铁打的?”
“不是铁打的,”琳达平静地说,“但足够厚实。您让我试试,如果不行,我立刻走人,工钱一分不要。”
负责人摸着下巴,眼珠转了转。他确实缺人手,这大热天愿意出来干这苦差事的人不多。眼前这丫头看着倔,但也许……能省点钱?
“行吧!”他像是做了多大让步似的,“看你这么坚持,给你个机会。不过丑话说前头,因为你……这特殊情况,”他嫌弃地瞥了眼琳达的脚,“工资只能按正常的一半算!而且,传单必须按路线发完,不能偷懒,不能丢掉!要是搞砸了,或者半路跑了,一分钱都没有!”
一半工资……琳达心里一沉,这比她预想的少了很多。但想到家里空了的米缸,想到弟弟渴望新书包的眼神,她咬了咬下唇,把那份不甘咽了下去。
“好,我接受。”她声音依旧平稳。
负责人丢给她一大摞厚厚的宣传单和一个印着辅导班名字的绶带,不耐烦地挥挥手:“快去快去!从街口开始发,别磨蹭!”
琳达把绶带斜挎在身上,抱起那摞沉甸甸的、散发着油墨味的纸张,深吸一口门外灼热的空气,推门走了出去。
脚底与地狱的亲密接触。
门内外的温差如同冰火两重天。当她的左脚掌完全踏在门外被烈日炙烤了数小时的柏油路面上时,一股极其尖锐、霸道、几乎令人窒息的滚烫瞬间穿透了脚底的老茧,直刺神经末梢!
“嘶——”琳达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本能地想要缩回。那感觉,根本不是踩在石头上,而是直接踏进了烧红的铁水!每一寸接触地面的皮肤都在疯狂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传递着“危险!逃离!”的信号。
她强迫自己站稳,右脚也踏了出去。
双倍的酷刑。
脚下的柏油路面贪婪地吸收着太阳的全部能量,此刻正毫无保留地回馈给这双敢于挑战它的赤足。那不是简单的“热”,而是一种持续的、深入骨髓的灼烧感。琳达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脚底与滚烫路面接触时,仿佛有细微的“滋滋”声——那是汗水瞬间蒸发的声响,也是皮肉在高温下无声的抗议。
她迈出了第一步。
脚底板像被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同时扎刺,又像是踩在一块巨大的、永不冷却的烙铁上。每一步抬起,都感觉脚底的皮肤似乎要被黏连的热沥青撕扯下来;每一步落下,又是一次新的、更猛烈的灼痛冲击。汗水从额头、鬓角、后背疯狂涌出,但滴落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就化作一缕白烟,消失无踪,连一丝清凉都吝于给予。
她开始沿着街道派发传单。行人稀少,偶尔路过的人都行色匆匆,躲避着毒辣的太阳。他们投向琳达的目光充满了惊愕、不解,甚至带着一丝怜悯。有人看着她那双直接踩在冒热气地面上的脚,下意识地缩了缩自己的鞋,仿佛光是看着都觉得疼。
“小姑娘,你的鞋呢?”一个好心的大妈忍不住问。
琳达挤出一个笑容,汗水流进眼角,有些刺痛:“谢谢阿姨,我不穿鞋。”她把一张传单递过去。
大妈接过传单,摇摇头走开了。
煎熬与麻木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