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防吞

1.
校服什么时候这么宽大了。
明明去年这个时候，腰间还有点紧的。
现在却松松垮垮，又沉重地挂在我身上，好像着了一层不合身的甲。
我抬起头对着镜子。
与穿病号服的自己一样的瘦弱，干枯。
在病床上每时每刻怀念着的校园美少女八奈见，也就是这副尊容吗？
校服洗的洁白如雪，此刻却并不比镜子里的脸色更苍白。
不想承认镜子里这个人是自己啊。
我抿抿嘴，把四个大蝴蝶结一一系好。
平日里理所当然的蝴蝶结，每一个都感觉大的要挂不下。
然而最后还是全列在了胸前。
丑的要命。
越穿衣服，越不想出门。
兴奋感丧失殆尽。
回到学校，就只是回到学校了。
病没有好，生命仍在流逝，时间不曾倒流回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
我凝神注视着镜子里的脸。
毫无血色，唱歌舞伎都不用涂白粉。
支持我的终究是一场幻梦，一身不合身的戏服罢了。
也许彻底忘掉这些东西，留在家里，还能多活些日子呢。
然而。
然而。
我，还有想见的人，就是为了如此，我才站在这里的。
不正常的潮红涌上脸颊，喉咙里有铁腥味。
我闭闭眼，拎起挎包，离开自己的房间。
客厅里弥漫着争吵后的凝重，父亲垂着头坐在椅子上，阴影里看不出他的神情。
“我出门了。”
我轻声对他说。
他似乎没听见，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连动都不动一下。
我鞠了一躬，带上大门，把过去的一切关在里面。

2.
我站在十字路口，远处是家庭餐厅。
明明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天天想着要来大吃特吃。
真正站到门前时，却失去了全部欲望。
风呼啸着穿过空枝，天冷得由苍蓝凝成惨白。
我远远地站住了脚，凝视着餐厅。
不断的有人从外面推门进去，不断的有人从里面推门出来。
里面绝对很温暖吧。
进去的人搓着手哈着气，出门的人一下缩了脖子，进进出出，餐厅的门口仿佛聚成一小片白色的雾。
身边的红绿灯由红转绿，由绿转红。
穿过红绿灯过来吃饭的人，填饱了肚子，奇怪地看我一眼，又穿过红绿灯回去了。
露在外面的大腿已经失去了知觉。
耳朵绝对已经红起来了，比健康时还要红。
我在等什么呢？
等那团雾里，出现一个熟悉的面容吗？
突然感觉自己很蠢。
八奈见都这么久不来餐厅了，其他人偶尔缺席一次也是很正常的吧？
餐馆的门口还在关关开开，雾气一直迷蒙不散。
讨厌。
浪费少女的时间和感情。
虽然和谁也没有约定，虽然是自己自作多情。
但还是讨厌，就是讨厌。
知道我要死掉，就好欺负吗？
我张开口，对着那团白雾，试着吐出一口气息。
随即被吸进来的冷风呛得咳嗽起来，肺似乎咳得要炸掉。
但是，心里却莫名有点安慰。
明明手脚冷的不像自己的。
我，竟然也能吐出温热的气来啊。
水汽在冬日的寒冷中变成一团全新的雾气。
两团雾气里，眼前的景色模糊成一片。

3.
呛咳的泪光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街道那边走过来，然后停顿了一下。
我连忙强撑着直起身来，把目光转回十字路口。
气喘吁吁的声音下一刻响在了耳边。
“八奈见同学？”
心底颤了一下。
声音一点也没变。
“你……回来上学了吗？”
颤动平息下去。
讨人嫌的地方也一样。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我都已经站在这里了，还能是专门来吃顿饭吗？
看到他的身影的时候，心里明明雀跃着。
听到他的声音，又生起气来。
不想搭理他。
很想拔腿就走。
只是，腿却木得半点走不动。
挣扎了两下，终于还是放弃了。
只好依旧平视着前方的车流。
“八奈见同学在等什么吗？”
迟钝得让人咬牙切齿。
胸口起伏，感觉呼吸都紊乱起来。
“我想在这里站一会——温水君，你要走的话就先走吧。”
我恨恨地下了逐客令。
为了谁，才会在这里等这么久？
为了谁，才会现在在这里走不动路？
要不是现在这副残破的身体，八奈见一定会亲手把如此不解风情的混蛋赶走。
死前巴巴赶来学校，就是要见这种人吗？
胸口气得生疼，我直接俯下去，趴在了路边的围栏上。
钢铁的寒意顺着胳膊一路传上来，带来一些自虐般的快感。
风卷起发尾，拂过我的眼睛，眼角感觉有点发酸。
城市在耳边呼啸。
一阵不知多久的沉默。
然后，感觉到热源移动到了身边。
“喂，你怎么不走？”
“啊，我突然也想在这里站一会了。”
他自然地把手肘撑在栏杆上。
然后，被冻得呲牙咧嘴。
活该啊，我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过，是有意，还是无意呢？
偏偏一站就站在上风口，朔风尽数被阻在了他的身体之外。
太阳升起一半，清晨的丰桥，街道如流金的动脉。
城市从我们身边流过，我们如同激流中的礁石。
有种既视感。
天台上，是不是我们也曾这样并肩站着呢？
只是温水没有现在这么讨厌罢了。
我没有张口，温水却自顾自地讲起故事来。
文艺部的新变化，学生会的规则，新一年的石蕗祭是怎么举行的。
我趴在栏杆上，一直看着红绿灯的闪烁。
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又不在乎。
一直絮絮叨叨说我不想听的东西。
温水，你的问题就在这里啊。
在我长久的沉默里，他渐渐也停住了嘴。
两个人站在路边，望着信号灯指引下的车流一停一放。
终于安静了。
温水，再给你一次机会。
如果下次开口再说些没有营养的话——
“八奈见同学。”
我偏偏头，斜眼看他一眼。
黑发黑眸，眼底仍然温和一如往日。
“欢迎回来。”
我把头扭回来，继续看着红绿灯变幻。
感觉到胸口稍微暖和了一点。
嗯，到底，还是有一句有用的嘛。

布什戈门，你们都不上班不上学的吗

4.
温水还在跑来跑去。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同班的小鞠酱，隔壁班的柠檬酱，连跨级的白玉酱都拉过来了。
只顾着和可爱的女孩子说话吗？
尽管她们到底是来看望我的，是让我有点安慰啦……
但是。
目光追着他的脚步。
还在跑，还在跑，还在跑。
为什么不多来陪陪我？
明明我的最后三天都来陪你了。
脑子像高烧一样昏沉。疼痛如钢钉，把思绪搅成一团乱麻。
社交辞令已经完全保持不住了。
知道自己的嘴还在动，但是说的是什么，不得而知。
滚烫的热流从胸前一路传上来，在喉里化作一阵甜味。
撑不住了。
“不好意思，华恋酱……”
“没事的，杏菜！我才该说抱歉才对！你先休息吧，等身体好些再一起聊天好吗？”
明明是我一直神游天外，华恋却慌慌张张地安慰起我来。
这才是八奈见的挚友啊。
温水什么的在干什么？
我无精打采地点点头，华恋站起身来，把一罐东西小心搁在了桌角，匆匆离开了我的位置。
我趴在桌子上，抬起眼看了一眼。
金平……糖？
旁边还有黄油饼干，草莓蛋糕，竹轮卷……
搞什么？
送其他病人的是花和水果，送八奈见的就是这种东西。
感觉八奈见的风评受到了莫名的损害啊。
我闭上眼，摩挲着金平糖的塑料罐子，一天的经历在脑子里思绪混乱地旋转。
“小八，欢迎回来！”……
“八，八奈见同学，最近怎么样？”……
“杏菜先休息，等身体好了”……
先休息，等身体好，吗？
突然有点明悟，原来我还没有告诉他我要死掉这件事啊。
……
还是讨厌，我不说，你就不知道吗？
上课铃声响得如同催命。
我挺起身子。
疼得要死，咸腥味充斥着喉咙。
我把那口血咽下去，偷偷转头看一眼温水。
对上了一双昔日看惯的，温和的眼睛。
哼哼，现在在看我了，和这么多可爱的女生玩过之后，现在知道回头找八奈见了吗？
已经晚了，八奈见变成坏孩子了，坏孩子八奈见是不会给你留下回忆的机会的。
等我死掉之后，要让你夜里睡不着，在天台吃饭的时候，在水池喝水的时候，都要想“当时为什么没能和八奈见多说几句话？”
等着吧，温水，这辈子你都不会再遇到八奈见这么好的女孩子了，给我后悔去吧。
我向他笑着，一边又咽了一口血。
是不是，脸上更加红润了几分呢？